《红莲令》云容漫

29、第二十九章

　　有时候说话不经大脑就是这么悲催，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往后退了退，努力地在脑海里回想那些被我荒废掉许久的招式。
　　“出手这么重，要是你麒麟鞭在手我肯定活不了。”
　　这话我是对着君观说的，但却是说给封莫如听的。
　　果然封莫如脸色一变，转头看向面无表情，眼神阴沉的君观。
　　“你想杀她？”
　　“如果可以我是想。”君观说罢又笑了笑，薄唇殷红如血，“杀她是小事，现在留着还有用。”
　　封莫如咬牙道，“你出去。”
　　君观耸耸肩，嘴边含着嘲弄，眼里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他拖着绵软的步子掀开门帘，回望一眼竟是凄绝如杜鹃啼血。
　　心里没来由的颤动了一下，这刻的他仿佛和多年前那个满身是血的苍白少年重合了，就是这刹那间的脆弱让我没有了杀念。
　　“莲儿。”封莫如的声音把我冻了回来。
　　“别再这样叫了。”
　　我皱着眉，无意间瞥见桌上未开封的乳鸽，木黄的牛皮纸都带着浓郁的哀伤气息。
　　“为何？”蛾眉皱起，冷若古梅，“你怕南宫令听了不高兴？”
　　“自然，何况之前我就和你说过很多次了。”
　　“为什么，你应该要恨他的不是吗？”
　　“我只知道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如果我比他更早认识你，有没有可能，你有没有可能……”
　　我望进他幽深如井的眼里，坚决的摇了摇头。
　　我和南宫令之间，其实各自心里都明白，但因为发生过的那些事，轻易放不开，只好相互试探来摸索对方的心意。
　　封莫如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着，良久才勉强扯开一抹苦笑，顷刻间，旷远的寂然萧瑟便不可抑止的漫了开来。
　　“你……这般心狠……”
　　不狠心就会拖泥带水，优柔寡断从来不是我的风格，对南宫令也不公平。
　　“我早说过你不适合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生活，你自己也说过你向往闲云野鹤的潇洒，又何必去承担你所不喜欢的家族责任。”
　　他慢慢睁开眼，眼中有一层朦胧，“原本我是看不惯你的，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封家吗？谁都不理，直接往我大哥的屋子就去。我大哥出生比我早却是庶出，又从小体弱多病，我出生后他在家里几乎就没什么地位了，但他并未因此待我不好，反而照顾有加。大哥豁达通透，我素来敬重他，我娘却叫我少与他接触，免得沾染晦气，也只有每次你来我才能与他多说些话。”
　　“忽然说这些做什么？你大哥在我生辰时送了一尊玉佛，我见了喜欢，我娘就让我来道个谢，后来一问才知道这还是你大哥亲手雕刻的。于你也不过就是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其实，凭我大哥的才智他完全有能力可以继承封家。”
　　“确实，你大哥……”我愣了一瞬，忽然反应过来，“你……”
　　“从头到尾你的眼里就只有一个南宫令，可是你隐藏的很好，不但骗过了身边的人，几乎连你自己都被自己说服了。不过无所谓，因为一开始我只打算利用你而已。封家在武林中多以书香门第为标榜，看起来好像高不可攀，但七门八派根本就不把封家放在眼里，倒不如南宫易那般狠戾还叫人心生些惧意。”
　　我呼出一口浊气，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胸闷难受，“这么说，你也是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他的眼眸紧了紧，“容家失势，你还有何用，我又何必留你到今日，我倒是希望自己还能抱着最初的心态。”
　　“为了我不值得你这样。”
　　慢慢地他却笑了，“是为了我自己。”
　　我别开了眼，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包覆了秋雨冬雪的所有孤绝，让我透不过气来。
　　“……我累了。”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一夜就要这样过去，他才移开了视线，唇色苍白暗淡，如深雪寂寞冰寒。
　　封莫如离开时的绝然背影仿佛一场漫天飘雪，清远孤绝。
　　心里头不舒服，睁着眼到天明，桌上的蜡烛早就燃尽，蒙蒙中一片昏暗，唯有从门帘的缝隙处挤进来点滴微光。
　　“小姐？”忽然有个轻微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谁？”
　　门帘被掀开，透进来一片金黄，有些刺眼。
　　进来的人身姿娉婷婀娜，身穿暖红色的小夹袄，同色系的石榴裙，一张瓜子脸清秀漂亮。
　　“你主子可把你养的真好，几月不见越发水灵了。”
　　小若红了红脸，“小姐说笑了。”
　　难得让君观身边的小若姑娘来给我梳洗更衣，一直到我吃完早饭她才离开，这之后就无人再来过了。

　　当我躺在床上睁眼装死鱼的时候，有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你居然呆得住，我还以为你差不多要给憋疯了。”
　　我侧头挑眉，“怎么会，要疯也得等到你严大小姐先疯了我才敢啊。”
　　严海兰哼了声，“你不是很聪明么，君观就算了，傻到得罪封莫如这个靠山，你还有胆子在我面前嚣张？”
　　“哪有你聪明，你爹好不容易当上武林盟主，为你们严家长出了一口气，如今却又与天绝教为伍，这不是自打嘴巴？”
　　“如今是皇城一意孤行，结盟只是非常之举。”
　　我笑了下，“分明是你爹狼子野心，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严海兰双目瞪起，二话不说从腰间抽出软剑，我翻身从床上跳了下来，下一瞬床板就被劈成了两半。
　　真要打现在的我肯定是打不过她的，才躲了几招我就觉得喘了，拖下去见血只是早晚的事。
　　“哼，你引以为傲的容式九剑呢，都忘了吗？当年可把我削的够惨啊！”
　　剑刃贴着我的脖子划过，撩起一阵热痛。我抓着桌上的茶壶和瓷杯扔过去，行辕里本就简陋，扔完这些也就没什么可以给我扔的了，而我的体力差不多已经到达极限，好死不死的广寒散的毒又挑在这时候发作了起来。
　　“小若！”
　　我朝着外面叫了声，其实根本没抱着希望，这么大动静半天也没见有人来。但我不甘心，没死在君观手上倒栽在你严海兰手上，怎么说都让人觉得郁闷。
　　“你这么有骨气，竟然还会求救？！”
　　看着严海兰得意的嘴脸，我心里搓火的很，抽起支窗的木条当剑用，嘲笑我容家的剑法是吗，就让你瞧瞧！
　　我憋着一口气突然爆发的气势将她的焰气打压下去了些，可没多久我手上力不从心，她架了几招反手用力一卷就将木条卷成了几截。
　　果然，关键时刻哪来什么英雄救美的事，根本连半个鬼影都没有！
　　后来的后来，因为广寒散的侵蚀，身体实在受不了所以很不争气的直接晕了过去。
　　……
　　“严姑娘下手怎么这般不知轻重？”
　　转醒时我好像听到小若的声音，有些朦胧，似隔了一层纱。
　　“咳……咳咳……”我张口，还没说话就感觉喉咙氧的难受。
　　小若倒来一杯水给我喂下，这才缓过来一点。
　　我坐起身，发觉脖子上有种怪异的束缚感，用手一摸原来缠上了白布条，真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严海兰呢？”
　　“这个，严小姐在主帐……”
　　不等她说完我就下了床往外面冲，也没注意到她方才说话时不寻常的表情和语气。
　　走了没几步，一支玉笛将我挡了回来，原来是骆丘。
　　“滚开！”
　　门神却没收回他的笛子，我愣了愣，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昨天是你放严海兰进来的？”
　　骆丘挑了下眉头，却不说话。
　　“也是你看到我晕了过去才把严海兰拦下的？”看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了答案 ，“你向来讨厌我，但教主之命又不不可违，所以放任严海兰来教训我？”
　　“你确实很讨厌，一个女人何必要如此犀利。”
　　“这笔账我先记下了。”
　　他冷笑了声，将玉笛收起，算是放我过去。

　　主帐里意外看到一个褐衣老者，面容严肃，正是谭公卿。
　　里面严肃青正给君观倒着茶，低眉顺眼的模样，我说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就算结盟你好歹也是个武林盟主吧。
　　严肃青看到我直闯进来愣了下，随即拧巴起眉毛，“进出如此随便，君教主且容她这等自由？若被她逃脱……”
　　“她不会逃，凭她容四小姐的骄傲是不屑于逃跑这种事的。”
　　谭公卿皱起眉，显然不太相信，“君教主还真是了解。”
　　君观微笑，嘴角牵扯的有些生硬。
　　“来找海兰？”
　　“她人呢？”
　　“凭你现在的功夫你又打不过她，何必自讨没趣。”
　　找严海兰不过就是个借口，出来探路才是正经。
　　于是我选择转移目标，“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九公卿的谭公卿吧，如今皇城有难你不在城内却跑来凤凰山？”
　　谁料那君观倒先接了话，“是啊，凤凰山是个好地方嘛。”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想要杀我的人我何必顾念他，会觉得他脆弱可怜肯定是错觉。
　　“南宫令怎么样了？”虽然说我相信他不会有事，但却抑制不了担心。
　　我就这么一问，谭公卿的脸却瞬间扭曲了起来，“这南宫令，小小年纪竟然如此狠绝，若不是君教主派了人来让我早点跑……”
　　听他这么说我稍稍安下了心，至少受到威胁的一方不是他。
　　我点点头，还没开口说话，君观又先抢了去。
　　“这不过是个开场，容莲，你这个宝贝我还没舍得用呢。”
　　他笑起来明明是那么的毒怨，可总有一层挥散不去的哀伤，凄凉绝艳。
　　“说起来，阿语近来可好？”一边的严肃青突然开口说话。
　　阿语，小哑巴？这两个人果然有瓜葛。
　　“怎么，你杀了他全家还是他杀了你全家？”看到严肃青难看的脸色我笑了笑，“哦不对，严家人都在，那就是你杀了他全家？”
　　还真被我说对了，严肃青这厮从来不敢对我有微词，这下居然敢瞪我，摆明是戳到重点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不为自己家人报仇还跟着仇人过，你不觉得羞耻？”
　　“严盟主如今也不过是泥菩萨过江，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来管我那么多？”我挑起眉，说的字正腔圆，就是要把他脖子也给气歪了。
　　“好了，你们跟她一般见识只会被她气死。”君观站起身，走了过来，“既然你这么精神，我就让你早点见到南宫令是如何死的。”
　　我自动忽略了他那个字，只想着终于可以离开这该死的鬼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