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令》云容漫

22、第二十二章

　　我原以为可以把感情收的很紧，当我有离开无月宫的想法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
　　显而易见的逃避，因为受到了伤害所以就不愿去面对。
　　好不容易稍稍冷静了下来，积攒了点微薄的勇气，想到娘之前交代的话觉得自己可能是过分了点，撑着浑身的疼痛还是去道个歉吧。
　　可是事情远没有我想象中顺利，水云阁外的花厅里我看见的东西轻易击碎了我原本就薄凉的回头之意。
　　那算什么？软榻上香炉氤氲开清香柔软，而南宫令居然枕在岳玲荷的腿上，花厅里青烟缭绕仿佛将这两个人包覆在了与世隔绝的静谧之处。我倒像个局外人，看着岳玲荷眼中的温柔像一把锋利的刀，南宫令平和的睡颜仿佛针扎般的钉在眼里生根到了心底。
　　所有的冷静和勇气在顷刻间被碾碎。
　　骗子，全是骗子。
　　走出花厅，阳光毫无遮蔽的照射过来，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冷意。
　　“容、容小姐……”
　　门外的少茗，每次见着我都会结巴。
　　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刀枪不入了，无论什么情况我都还可以笑得出来。
　　“少茗啊，你对洛阳城熟吧？”
　　“属下也算在洛阳长大，自是熟悉。”
　　“哦，有什么好玩的？我觉得有些闷，你主子允了我出去走走的。”
　　他狐疑的看了我一眼，“那……属下再去请示一下。”
　　“他睡了，你想扰他美梦？”
　　我挑起眉，手已经不自觉的捏成了拳，他若是执意要进去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少茗一愣，当然也是清楚他们宫主常有失眠，难得能睡从来是不肯打扰的。
　　“否则我还用找你嘛。”
　　他没敢多想，跟在我后面出了水云阁的外院。
　　好在无月宫够大，宫里的人又各司其职，这个时候的门口除了两个护卫就不会有第三人了。
　　要出去可以说是轻而易举，把少茗甩开也是容易得很。可谓是天要助我，偏偏让我遇上了三人之中武功最差又最单纯的少茗，如果换成了少游或少岩我就不一定能走的那么轻松了。
　　出城的一刻我有瞬间的迷茫，我该往哪里去呢？
　　蜿蜒向前的路无止无尽，大片的阳光洒下来，让人头晕目眩。
　　走出去一段路看到一处短亭，我便在里面坐了会儿，拿出帕子将手腕粗粗的包了下，多少缓过来了点。
　　但只是停下这片刻，刚才花厅里的那幕就像挥之不去的阴影，越想忘记却反而越来越清晰。
　　“容姐。”
　　突然想起的声音使我的背脊瞬间僵直，整颗心都凉了。
　　流年不利，老天爷见我之前都过得太风光了，现在开始要遭报应了。
　　“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远处的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苏绣，银线勾出的如意云霞，腰间的彩绘流苏都巧妙的衬托出他明明有些稚气却又很端庄的气质。
　　“小朋友，你家在严坞堡吧，怎么迷路到这里来了。”
　　圆润的眼中顿时升起了怒气，“你大不了我多少！”
　　“大你一岁也是大。”
　　我不着痕迹的将手收起，用袖口遮住了手腕。
　　“你！”
　　“得了，你从来就没吵赢过我。以前乖巧听话的样子多好，小模样别提有多可爱了，怎么长大就变成了这样？”
　　粉白色的脸颊一点点烧红了起来，上去掐一把都好像能掐出血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手感非常柔软的脸。
　　“让你来见我你还真的来了。”
　　“无月宫犹如铜墙铁壁，我之所以在此徘徊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我如今送上门来那可不是正好？你放心不会让你白跑这趟的，之前容式九剑你学到第三式吧，我接着后面开始教你，但在这之前你是不是该给姐姐我找个地方住？”
　　他沉默一会儿，以一种极度怀疑的眼光打量有多少可信度。
　　“不必担心南宫令，他现下有美在怀应该还没发觉我跑出来，机会只有这一次你可要考虑清楚。”
　　“……你想去哪里？”
　　“有没有偏远一点，比较难找的地方？”
　　他便皱起眉，眼神仍是怀疑，“慕名山后有一间屋子，是桃花谷门人受罚思过的地方，地处偏远，若不知道那里一般人很难找到。不过，条件并不是很好，对你来说可以说是破屋了，如此你还要去吗？”
　　人到了落魄之时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的，这个道理你们比我都懂，可真正尝过其中滋味的却好像只有我。

　　从洛阳到慕名山有些距离，路上花了不少时间才到。
　　途经安庆城的时候不小心遇到了双子安，我就觉得奇了，马车走的都是山野偏道，落脚也都选些不起眼的小客栈，这样都能遇到算什么孽缘？
　　正坐在中间的双子安看到我们也是万分惊奇，不过他见惯大风大浪，倒是一拍桌子先发制人。
　　“看什么！你存心跟着我来看我笑话呢吧？！”
　　“你本身就是个笑话，还有什么可看的。”
　　被我一堵他脖子一梗半天没出来声，憋得脸红脖子粗的。
　　眼看着一口气喘不上来，他转眼看到了严孤鸿，瞪大眼总算是说出了话。
　　“这小娃儿怎么在这？”
　　严孤鸿听了脸上升起腾腾红晕，绝不是什么害羞或者不好意思了，而是给气得脑充血的效果。
　　“我束发两年了！”他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
　　“哦，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呸，我跟你瞎闹腾什么呢！”双子安一跺脚，立马跑过来抓住我，“你来的正好！如今兄弟有难你好意思不救吗？”
　　我低头拍下他的手，“你又得罪谁了？”
　　“传说中的白山小妖啊！”
　　“……”
　　不止我和严孤鸿无语，连带着那边掌柜本来在拨弄算盘的声音都没了。
　　“我说你没事往萧河城跑什么？”
　　萧河城城主兆和权，养有一条通体雪白极为罕见的毒蛇，据说一滴毒液就能毒死一个成年人，常年被放养在城外的白岩山附近。因其在月光下会泛荧光，一开始夜里有人路过看到会发光的东西便以为是妖怪，之后就有了白山小妖一说。
　　“虽说那东西极毒，但传闻它体内的蛇胆可解百毒，我就想给我小师父试试，看看能不能解了何修齐给他下的毒，谁知道……”
　　“谁知道被兆和权撞了个正着，偏偏你又打不过人家，只好夹了尾巴逃跑是吗？”
　　他讪笑两声不说话，算是默认。
　　经此一遇，路上就跟着加入了个莫名其妙的累赘，怎么甩都甩不掉。
　　过了安庆城没几日忽然下了一场雨，几乎是一夜间天就冷了下来。
　　本来忍忍就熬过去了，但不知为何我身上中过毒后就变得更加畏冷受不住凉了，只好改道先给我添几件衣裳，可才见了人严孤鸿又立刻让马车退了回去。
　　“怎么了？”
　　“有无月宫的人。”
　　我一愣，脑袋有些反应不过来，迟缓过后才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无月宫人常着淡水色和月白色的衣衫，滚边和下摆皆用金线勾边，又用红线团出一簇簇地大朵睡莲，腰间坠以月牙形雪玉，精细华美并庄重典雅。
　　双子安看看外面又看看我，来回看了几次顿时恍然大悟。
　　“我说怎么不见南宫令，你和他闹翻了？”
　　掩不住眼角一跳，某个名字就好像一根针直直地往心底扎了进去，痛得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概是我的脸色难看到一定程度了，双子安难得安静下来没再追问。
　　“就按原路走吧，冷一下还死不了人。”
　　“你看你嘴唇都发紫了，你确定？”
　　“本姑娘有神功护体，怕什么？赶紧走！”
　　两人都呆了呆，显然没有接受我的失态。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膝间，这样就好，不能哭出来，至少不能在人前不能在这里。
　　良久之后马车开始有了动静，总算再次远离和那个人有关的事物了。
　　指尖的冰凉一点点蔓延到心里，慢慢沉下去，冰封下去就好了吧，不会再难受了吧。

　　越是接近桃花谷前面的路就越是难走了，确切的说应该是留给我们能走的路越来越少了。
　　双子安从前面探完路回来，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
　　“到底怎么回事，无月宫竟动用了这么多人，什么问题这么严重？”
　　他见我不说话只知道一个劲的盯着花草看就没了耐心，一把拽过我迫使我不得不面对他。
　　“你在闹什么别扭？怎么也不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还摆这副出天下人都对不起你的样子，到如今谁还顾忌你的脸色？这会儿甚至连敌我都不分，端着架子你给谁看？！”
　　现在的容莲都不如过街老鼠，你们不必来管我，随我自生自灭，还省得你们看了烦，碍着你们的眼还都是我的错。
　　“哦，对不住，还有多久能到慕名山？”
　　反正以后我也不会再去当那出头鸟了，就守着那间屋子过下半辈子，谁都不要来烦我。
　　双子安似乎被我的话吓到了，或许没见过我这样子，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看来只能从桃花谷后面的树林绕了，但是那里的路不好走要多花些时间，大概还要两天才能到。”
　　严孤鸿拍了下定在那里的双子安，看过来的眼神也是带着不置信。
　　我面无表情的别过头，继续看花看树。
　　在我好不容易肯软下固执慢慢接受时，又突然让我发现这一切只是那个人编织的一个骗局，不就是想看我痛不欲生的样子吗，南宫令你竟然恨我至此，要你对我好还真是委屈了你，很好，这次算我蠢，蠢到会去相信你！
　　之后的两天两人都没敢和我说话，一直到了慕名山，我就不让他们跟着了。
　　“那屋子就在山后吧？”
　　严孤鸿抿唇，点点头。
　　“那就这样吧，我自己找过去就可以了。”说着我从袖子里拿出几张薄纸，“容式九剑都在上面，招式我都套给你看过，你回去按这上面的口诀练就成了。”
　　双子安动了动嘴想说话，被我一个眼神扼杀了回去。
　　“别跟着我了，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一无所有，帮不了你什么。更别妄想泄露我的行踪，不然我也不敢保证到时会做出什么事来。”
　　就这样，先让我一个人静一下。
　　那间屋子虽然近在此处但仍是叫我一顿好找，而且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萧瑟，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呆了片刻最终只好叹气。
　　这里有些时候没人来过了，屋子里只有一张方桌、一条长凳和一张木板床，都掉漆的很严重，而且上面都积了几层厚厚的灰还有随处可见的蜘蛛网。
　　看来只能自己动手打扫，自力更生了。
　　想不到我也会有这么一天，我苦笑着卷起长长的袖子，却看到触目惊心的一幕。左手的整个手腕又红又肿，像个馒头一般的高高隆起，碰一下却没有什么疼的感觉，竟然感染的这么快，连痛都麻木了。
　　从来没有遇到这种状况的自己不免感到了慌乱，脑子里空白一片，就是报应也不是这样接二连三不带停歇的来的吧。
　　也不知道这种荒僻的地方会不会有草药，屋子留着反正也跑不掉，先要解决手上的问题。
　　好在屋后面有龙蛇草，还有一大片的菖蒲。
　　后来一个人住了段时间觉得实在是无聊，就开始打理起屋后的那些花草了，因为条件的限制手腕上的伤只是消了肿，其实并没有完全清理干净，左手一旦用得多了就会发疼，所以把后面那片花草归成一个院子可花了我不少时间。
　　这样的日子过的浑浑噩噩，时间过去多久我也没仔细算过，总之过一天是一天。
　　等到真的一个人静下来了，我才发现离开时看到的那一幕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刻在了脑海深处，像梦魇般挥之不去，逃得再远也没有用。
　　那天晚上已经数不清是多少次做到这个梦，然后在大汗淋漓中醒来的，明明出了一身的汗却觉得冷得不行。入了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夜里更是寒露深重，平常这时候我已经穿上滚毛边的衣服了，但离开无月宫时我还是穿着夏衣出来的。
　　期间严孤鸿其实来给我送过吃穿用的东西，但被我骂回去了，气得他直接拎了东西就走。
　　事后想想真的是自讨苦吃，可当时的我无论如何都跨不去自尊心这一道坎。
　　即便这样我还能裹着被子熬过早秋，因为这个时候再冷也不会有冷到像冬天一样透骨的感觉，但不知为何这种冷意竟比腊月寒冬还让我不能忍受。一天两天，连着三四天都是这样，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摸索到外面摘了几根辣椒就往嘴里塞，嚼得嘴麻了还是没有减下去身上不断冒出的冰冷。
　　倒好像是毒发，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有人给我喂了慢性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