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令》云容漫

12、第十二章

　　“莲儿。”
　　蹬着梯子上来的是封莫如，这家伙又来凑什么热闹？
　　南宫令侧过头，凤眼微微挑起，“莫如兄有何事？”
　　他轻轻问了一句，霎时让我出了一身的冷汗，我以为他只是像平日里一样不爱说话，却不曾想他在生气。可什么人能像他这般厉害，竟是怒极也能表面波澜不惊到无人察觉。
　　“带莲儿去我那边。”封莫如不卑不亢，朝我走来。
　　“莫如兄考虑的周到，想让她换个视野观赏吗？”
　　“不，是要她入封家的门。”
　　南宫令沉默半晌，表情里已经没有任何笑意，我看了心下一寒，正好封莫如要伸手过来牵我手，没及细想我往后缩了下。
　　“看来她本人不太愿意。”南宫令皮笑肉不笑的。
　　封莫如愣愣地看着我，眼神有一瞬的黯然。
　　“不过，就算她愿意我也不会放人。”南宫令站起身来，他本就身形修长，今儿又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苏绣锦缎，举手之间华贵难掩。“先不说容莲自小与我有婚约在先，如今亦是我无月宫的人，这等顽劣之人怕是一个封家还容不下她。”
　　“南宫令你何必做得如此绝，要把莲儿逼到这种地步？”
　　南宫令笑了下，看过来的眼神却是冷的，“我有强迫你来我无月宫么？”
　　我张着嘴，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封莫如皱起眉，“我问你话，你为难莲儿做什么？”
　　南宫令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耸耸肩，“随我高兴。”
　　他这句话绝对是挑衅，向来沉得住气的封莫如顿时露出怒容，“南宫令你随我下去比一场！”
　　“比什么，你赢了又怎样？”
　　“我赢了莲儿即随我走。”
　　南宫令终于转眼看封莫如，“第一天太热，我不喜出汗，所以不想比。其次，你当容莲是可以拿来做赌注的筹码，是你我想怎样就可以说了算的么？”
　　封莫如当下一愣，神色间略显尴尬。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这南宫令是不是气糊涂了？还是说天太热脑袋给晒坏了？瞧他说的这番话倒好像真有多把我当回事似的，简直让我受宠若惊啊！
　　要真为我考虑你早干嘛去了，难道发生在容家的事都是假的不成？
　　“莲儿，你就甘愿在无月宫为奴为婢？”
　　封莫如这话问的很有技巧，我果断摇头，跟着南宫令的眼神又缠到我身上来了。
　　一时手快，四个巴掌居然抽出这么多事。
　　其实这封家我是不愿去的，封老夫人那么宝贝封莫如，我去了估计没什么好日子过，依我的性子她都不用花心思挑毛病，反正贤良淑德没一个我沾得上边的。再说了总不见得让我天天看封莫如在那里写字作画吧，他那样还不闷死我，才不要自己挖了坟墓自己跳呢。
　　“那我们宫主在此做个媒人，让容□□风光光嫁去封家如何？”
　　无月宫上下敢拿南宫令开涮调侃的也只有琼华有这个胆量，无月宫在场的三个主事眼神灼灼地盯着我们三个人，把苍者在花台上流血流汗的事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的终身大事关你们什么事？
　　“我不说话当我是假的啊，还没完没了了！我要嫁早嫁了，还等到今天干吗？！”
　　当时世界就清净了，封莫如的眼神别提有多复杂了。
　　“你真不愿意？”
　　我点头，看见他握在身侧的拳头，因为用力骨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好，我还是那句话，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的。”
　　封莫如的眼神坚决，他这人看似淡漠但其实是个死心眼的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说完转身离开，我瞪着他的背影有些无语。
　　“看他那么执着我倒有些于心不忍了，封莫如对你着紧的很，应该是个好归宿……”
　　“你还来劲了？”没来由的，我听了上火，“南宫令你找抽是吧？！”
　　这人大概中暑了吧，我朝着他吼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你这燥脾气，热不热？”
　　说着拉我挨着他的座位坐下，还盛了碗他桌上的绿豆汤给我。
　　本来我还不乐意，瞥眼看到岳玲荷的脸色变得铁青，我心安理得的坐下来喝着绿豆汤降暑。
　　这一会说话的功夫，苍者和骆丘打的已经是风云变色，看我安生坐着，大家的吸引力就渐渐转回到花台上了，
　　我因为一宿没睡早上又是一番折腾，坐着坐着就开始犯困，睡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怎么困成这样，昨晚也没睡好？”
　　在我垂着头几乎就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到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隐约还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吵什么，再吵拔了你们舌头！”我闭着眼想要挥掉那些吵杂声。
　　“别动，想摔地上不成？”
　　腰上有个力道猛然收紧，我吃痛一时忘了要吼回去。
　　后来，后来我也不记得了，反正等我再醒来已经是天黑了。

　　这天晚上严肃青群宴天下英雄，里里外外算起来摆了百桌有余，热闹自是不必说。
　　“怎么样？”琼英拉着苍者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那小子身手确实不错，本以为用笛子多少会有些缺陷或破绽，可他居然能借着笛子短小灵活的长处弥补掉，一度使我陷入窘境不说还差点把我搁下台，不过也算激发了我的斗志，要不是宫主事先有命……”
　　“得了吧！”琼英一巴掌拍上苍者的脑门，“明明是你自己技不如人，八成是宫主早看出你不行，让你拖着给你个台阶下而已。”
　　“嘿，有本事你去和他交手看看啊！”
　　“你以为我不想吗，可宫主说了你要是不行就换肖某人上，没我什么事。”
　　“切！不做事的人别来挑我刺，省的我忍不住把你剁了！”
　　“啧啧啧，没见过肚量这么小的男人，说你两句不行啊，再说了谁剁谁还不一定呢。”
　　琼英喜欢跟人斗嘴皮子，我在一边看着他两吵嘴看得还挺欢乐。
　　这种场合我爹当年还是武林盟主的时候，我爹总会抱着我坐在上堂的位置，那时所接收到的目光都是些艳羡讨好的，只是时过境迁，如今看过来的大都是些探究和看笑话的眼神。
　　夹了口菜，我皱了下眉，不知道是这菜的问题还是我心情的问题，怎么就和这两天吃的差那么多呢？
　　“不合胃口？”
　　身边的人从头到尾只喝酒不碰菜，难道是早知道味道不对劲所以碰都不碰？
　　“也差太多了。”
　　他抿了口酒，“不想吃就别勉强，一会叫人另外送去给你。”
　　有这么好？我怀疑的看了他一眼，这人喜怒无常的厉害，而且说怒就怒还不带让人看出来给个预兆的。
　　“不会又有什么条件吧？”
　　举杯的手一顿，他有些好笑的看向我，“原本是没有的，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不好辜负你的期望。”
　　自掘坟墓说的就是我这种人，我哑然无话可说。
　　“这样吧，我这几日总睡不着，干脆出去吃顿宵夜如何？”
　　我有预感，这一顿宵夜一定是要吃到天亮的，我能说不吗？
　　“主子。”这时，在各桌转了一圈的琼华回来了。
　　“什么？”
　　“跟您打个商量。”
　　“说。”
　　“您赶紧撤吧，我几乎没桌都去看了遍，那些个姑娘眼睛老往这里飘，您也知道您的样貌和如今的身份，除了我们家迟钝到不能再迟钝的妹子，我想应该是没人能抵抗的住的。”
　　不对，这边不是还有个……还是不对，我要说我抵抗的住那岂不是又说我自己迟钝了？
　　南宫令莞尔，眼神清透，表情略带些玩味。
　　“是你看上了哪家的倒霉孩子？想支开我不用拐弯抹角，只是，我为什么要如你所愿？”
　　琼华理直气壮得很，一点没有被拆穿的尴尬，“这好办，方才是说到宵夜是吧，出了严坞堡往东走一刻左右就能到镇上了，那里有一家四喜堂，里面的酒菜不错很有特色，绝对比这大锅菜要对胃口的多了。”
　　其实严坞堡的饭菜相对普通人家来说已经算得上好的了，江湖中人又大多是不拘小节喜欢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但也不排除世家大族中从小娇生惯养的，比如南宫令就是其中之一，人家可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大少爷，有洁癖又挑剔，是宁愿饿着也不会碰他看不上眼的菜的。

　　今晚的月色不错，南宫令在前面慢慢走着，月光洒下来为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清冷。
　　夜色如墨，明月如盘，倒是挺衬南宫令的气质，既安静又矜贵。
　　“你怎么没叫上岳玲荷？”
　　“嗯？”他回过身，朝我伸出手，“外面太危险。”
　　月光打在他骨骼细致骨节分明的手上，白皙的好像透明，许是太过漂亮一时我无法抗拒，将手伸出去交给了他。
　　他的手光洁柔滑，触感仍是那样细腻，微带点冰凉仿若丝绸一般。
　　“堡内就安全了？”
　　“敬师兄不会让她有事的，何况琼华他们也都在。”
　　“那我就要身付险境？”
　　他微笑，“有我在，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本想说怕的就是你，只是他的笑容太具杀伤力，魔障似的就摄了人的心魂去，我就愣了下却已错过说话的时机。
　　接下来一段路两人都没再说话，可能是月色太好，难得能有这样的平静安逸。
　　没多久就到了镇上，镇子不大但胜在热闹，说起来我好像是有很久都没逛过街了。
　　“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啊？”
　　“上次的云锦不喜欢吗？”
　　“岳玲荷穿过的东西我要了作甚，何况我现在的身份适合穿吗？”
　　他沉默半晌，“去年因为洪灾成色料子少，正红色的只得了一匹，我那时在金陵身边只有玲儿在……”
　　“哦，量身裁定嘛，那送给她就行了再转手给我做什么？你要落井下石讽刺我不够格跟你的小表妹相比，也用些高明点的手段行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南宫令皱了下眉，神色间的柔和渐渐被冷厉所取代。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第一次去临安，见到你时你便穿着一身大红色的云锦……”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虽然具体记不清楚当时穿着什么，但那天在容家我穿的肯定不是红色的衣服。因为那时正是我二哥生辰，我不好太抢他的风头，就只做了一套新衣服，那套倒确实是正红色的，不过晚宴开始前我和三哥在巡城时给弄脏了，到了宴堂上就换了套的。
　　因为被大哥说了几句，敲了一记爆栗，我还有些印象。
　　“好笑，你要讨好岳玲荷何必还来拖我下水，现在容家没了，你大可以将那一纸婚约给毁了，还是说你觉得我还不够惨是吗？”
　　“你一定要这样认为？你在怪我？”
　　“要不是你我能落到今天这地步？！”
　　他抓着我的手一紧，眼中闪过瞬间的寒意。
　　“这种话别再让我在你口中听到第二次。”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我心下一骇，难得他今天心情那么好，带我出来吃东西，可还是被我弄砸了。
　　我感觉喉咙里好像堵着什么东西，深吸了两口气才好些。
　　“咳……不是说吃宵夜么，有没有烙润鸠子，好久没吃了……”
　　“好。”
　　我低着头，没看见他的表情，声音仍然低沉，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我胸口让我透不过起来。
　　得意忘形、持宠而娇，只因南宫令态度太好我就忘了自己的处境。

　　这个时候四喜堂人不多，我们一进去小二就点头哈腰的迎了上来。
　　楼上的雅间，气氛有点僵，随便点了些招牌菜，等菜上齐了我夹了块鱼，味儿也算鲜美，可就是及不上前几日在严坞堡吃的几顿饭。
　　“还是不合胃口？”
　　“还好吧。”
　　“实在觉得无味就别吃了。”他说着站起来，“等我一下。”
　　他下了楼和小二说了几句话，小二就把他带到了堂子后面。
　　大概过了半盏茶不到，小二送了一盘普通的青菜上来，我狐疑的尝了一口顿时便明白了。
　　原来这些天我吃的东西原来都是出自南宫令之手，可是他会下厨？而且手艺如此之好？我要么一直在做梦吧。
　　最后一盘菜端上来后过了一会他才慢慢走上来，身上竟然不带半点油烟味儿。
　　我纳闷的看着他，好像摸索出一点规律，只要我不提容家的事不太过分不踩到他的底线，他就很好说话，甚至可以对我好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手艺看来下过很多次厨房了？”
　　“没有。”他摇头，半个身子依在软椅上，“反正在这里闲来无事，做这些打发时间也好，你来严坞堡吃过几次我就下过几次厨房。”
　　“你拿我做试验？”
　　“随你怎么说。”
　　他取过冰镇过的葡萄酒，眼睛倪向楼下，“大堂里靠窗那两桌，你看是不是冲着你来的。”
　　我瞅了眼摇摇头，“不认识。”
　　他也不说什么，闷声喝酒，一杯接一杯的。
　　“容莲，你说你离了我怎么办？”
　　我扒着饭，很迷茫，“什么？”
　　“你原本就刁的嘴，如今还能吃得惯其它东西？”
　　“离不离开好像不是我说了算的吧。”
　　“你觉得呢？无论是别云山庄、天绝教还是封家，哪个是好对付的？”
　　“又如何？”
　　“你要是想走，我能看得住你一次两次，但百次千次呢？容莲，我放在你身上已经有太多精力了，我以为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可似乎每一次都是失望……”
　　“啊，对了，刚刚我有看到一家卖首饰的铺子不错！”猛地打断他的话，不想听后面的内容，它让我有一种恐惧感。
　　“你什么时候能好好听人说话？”他皱眉，眼底有淡淡地倦意。
　　这个眼神让我想到那天晚上，那个陌生的南宫令。
　　“我又怎么了？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离开无月宫去别的地方了？”
　　因为一种不忍的情绪涌了上来，如果不是服软太不符合我的作风而使得我一直低着头，否则我也绝不会错过那双凤目中一闪而逝的精光。

　　一顿饭吃了很长时间，本就人不多的四喜堂更寥寥无几人了。我瞅着楼下两桌，好像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是没有某人那么好的耐性，憋不住就问，“到底是什么来路的？”
　　他已经喝了六壶葡萄酒又换到第二壶花雕了，居然眼神清明而且有越来越清醒的趋势。
　　“空越派的人。”
　　“空越派？”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门派来着，“司空见？他找我什么事，我和他有过节么？”
　　“你果然不记得。”
　　记得什么呀，能知道有这么个门派和他们掌门的名字就不错了，以前在临安来来往往的都是江湖中人，难道要我一个个都记得？本小姐哪有这闲工夫。
　　“每年你生辰临安城就是最热闹的地方，前去讨喜送礼的只多不少，空越派好歹也算八大派中排名一二的，自然少不得他们。你八岁那年见他模样生的清秀拘谨的像个姑娘，便当面问他讨贺礼，他也不过大你两岁，再说家里本就送上了一份礼，你问他要自是没有了，他回答不上来你又不乐意，结果看到他腰上挂着的玉坠就直接抢了去，这会儿你可有印象了？”
　　我皱着眉，心想我的那些破事你怎么比我自己还清楚？至于这个司空见，我努力回想了下，似乎有那么点印象，看着人家拘谨脸红的样子忍不住想逗他玩儿嘛。
　　“不就是一块玉坠么，他不会记了十几年吧？”
　　“你眼中的玩物玉坠却是他们家的家传之宝，你看你们容家当年仗势欺人到什么地步，时隔这么久才敢找上门来。”
　　“什么叫我们容家仗势欺人？是他自个儿没本事没胆量！我也只是唬唬他，拿了玩一会罢了，只不过后来收在丫鬟那里我压根就把这事忘了，当时他怎么不说，我有蛮横到这么不分轻重吗？再说我这一路过来手上的东西该当的都当掉了，根本就没剩的。”
　　南宫令摇摇头，“你还觉得委屈了？别人的东西你怎么从来不当一回事，即使是对别人来说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在你眼里也是一文不值。”
　　他的语气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可我听着就觉得郁闷，也是，他从来不会偏帮我。
　　“想好了没有？”
　　“什么？”
　　“你打算怎么应付他们？是想让他们继续盯着你，还是就此了结。”
　　“当然是就此了结，省得麻烦。”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眼前的人眯眼而笑，像个狐狸。
　　“明儿我会差人把玉坠送过去，但是……”
　　我张了张嘴，没接他这个但是，只是说，“那玉早不知被我当到哪去了，你拿什么给……”说到这我一愣，这人不是吧，“你跟着我后面赎东西？”
　　“赎？”他挑起眉，“那些当铺整间铺子都是我的，还需要赎么？”
　　我吸了口气，差点岔过去，“你！容家可没有开过当铺啊！”
　　“谁规定我只能捡容家剩下的骨头吃？你们容家那点基业不过是些零头，顶什么用？”
　　不带这样的！我气得说不出话。我颤起手指着他，点点点，我当初怎么就没上少林寺偷师一指禅呢，看谁不顺眼点也把他给点死了！
　　“你既然不愿意再去伺候玲儿，那便由我亲自管教你。”他执起筷子，慢悠悠地往嘴里送了一口笋子，“那些东西放在铺子里即使贱卖我都能白赚不少，你太不懂行了，被我挑的掌铺们砍了多少价都不知道。”
　　放下哆嗦的手，我已经气的浑身发抖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么恶劣，看起来无害，不过就是让你在温软中没了防备，再在你毫无预兆的时候狠狠抽你一鞭子，火辣辣又撕心裂肺，可偏偏你连个痛字都没理由喊得出口。
　　真是欺人太甚！我需要出去透气，不然非气死不可，我无比愤恨的剜了眼前喝起第三壶花雕的人，这世道乌压压的黑啊！我起身猛拍了一下桌子，可人家面不改色眉头都不动一下的看起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