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劫》繁瞬

2、别离

　　狐仙说，“只要我还有一刻有着意识，还有一刻存在于世，我就永远不会离你而去。”
　　书生说，“我知道。”

　　然而狐仙还是食言了。或者说，他当年的誓言里，早已预料到故事的结局，终归为自己留了“活着”这一时间限定。天真地以为这永远便是真的永远，殊不知这生命虽长，终有终止的一天。
　　狐仙还是走了，没有无声无息，没有善意的谎言，没有虚假的祝福，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在唐先生的面前。
　　那日家中来了个贵客，不知九重天界上哪路的仙君。却是一身高级定制西装，踏着镜面似的小羊皮鞋，人模狗样地显身在斛倾与唐九的小公寓中。
　　唐九几乎不认得那位当年还白衣飘飘，仙风道骨的神仙。当年斛倾愿用一身修为及法力，换来仙界罕见的法术与丹药，让自己脱离六道，不老不死，求助的正是这位仙君。
　　斛倾却正了颜色，将环在唐九腰间的手又紧了紧，轻声说，“你来了。”
　　“没错，你的当年的德业修行都在我这，上面便使我来告诉你，你的时间到了。”
　　仙君神色淡淡，这句让唐九不知所云，却毛骨悚然的话，在他口中似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值不上让他这么大驾光临来得重要。
　　未等唐九消化这仙口中“时间到了”的含义，斛倾便一如往常一般，轻含住他耳后血红的小痣，轻声说，“再见，宝贝。”
　　旋即，在唐九震惊愕然的神色中，窗外飘来一阵清风，唐九身旁的这个人，竟如同虚幻的泡影一般，一吹，就散去了，他甚至来不及再抱他一抱。
　　“别离”，这个已经千百年没有再在唐九脑中出现的词，骤然如惊天巨雷一搬，像是要轰然劈开他的整个世界。唐九颤抖着嘴唇，看死神搬看向那个仙君，脚一软，跪倒在地。
　　仙君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老的凡人在他的脚边，卑弱如蝼蚁。
　　半晌，唐九才找回他的声音，却沙哑得似乎一下到了凡人的百年。“时间到了….是什么意思？再见…是什么意思？他…去哪里了？”
　　“他求我为你寻得了长生，助你脱离了六道，却不能也将自己也排出六道之外吧。”
　　“说到底，他终究只是一只狐。神仙尚有仙劫，更有归元气尽之时，何况他一只将修行脱出的狐呢？”
　　“某种程度上，他算是归元六道，也可说是….是时候灰飞烟灭了吧…”
　　“他走的得平静，至终都没有离开你，也算是了了你们的执手之约了。”
　　说到最后，清冷的语气中竟透出一丝不忍。“你，好自为之吧。”
　　仙君无声地走了，正如他无息地出现。然而，唐九愣愣地环视这骤然空荡的房子，半天才意识过来，只剩他一个人了。
　　沙发还是那张大沙发，上面静静躺着两个抱枕，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里面都还留着他爱喝的饮料。唐九深奥难懂的专业书旁边，依靠斛倾爱看的小说，他们正准备在这个周末的下午，相依偎着看看书，晒晒太阳。
　　唐九扭头看着玄关后紧紧闭着的大门，似乎下一秒，门把就会被钥匙旋开，随后是那人归家迫不及待地朝他扑来的身影。
　　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太令人猝不及防，甚至唐教授的脑子都来不及转动，来不及思考这道论题解决的方案，事情就这么匆匆地来，匆匆地去了。
　　唐九数不清天黑了几回，又亮了几回，电话从断断续续地响，到疯狂地不间断地响，再到电量耗尽，刹然死寂。他只知道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反映过来，意识到自己该做些别的什么的时候，依旧等不到那人的归来。久到他想勉强站起，却发现自己已经脱力，竟不能让自己移动分毫。
　　他终究是凡人，虽不老不死，也需要进食休息，需要补充能量，这个需求，在与狐狸生活的千百年里，几乎没有被怠慢过。如今却是第一次，让唐九感受到了这异于凡人的不饮不食，却不病不死的痛苦。
　　唐九恍惚间意识到，更痛苦的是，这，似乎还只是一个开始。

　　“唐教授？唐教授你在家吗？”
　　“唐教授？唐教授？电话打了几天都不接，最后还关机了，家里没人应，再这样，我找物管来开门咯？”
　　“唐教授？我们进来啦….”
　　“唐教授！唐教授你怎么了？！怎么坐地板上？斛先生呢？”
　　“你这是…你这是坐了多久？！身体都冰了…全身都脱了形…你…多久没吃饭啊？！斛先生人呢？平时他不管你管得最严了嘛…”
　　“说话啊….呆愣愣地怎么了这是？你撑住啊我给你叫救护车！”
　　“.…”
　　唐九眯着眼，逆着光，那一个从门口闯入的青年只有一个影子，黑黑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到黑暗将他的意识吞噬，他才在最后的那刻听到了自己如同千年钟鼓搬破碎的声音，还在喃喃着那人的名字。
　　“我…斛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