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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嫁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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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我行了及笄礼;五月初,宫里遣了人来教授礼仪。
教导我的姑姑姓明,是宫里的老人,平日里除了教导规矩并不与我多话,但有一回我规矩练得好,见她满意,便趁机命丹枝拿了自己酿的梅子酒孝敬她,她没忍住多喝了几杯,痛快之余话便多了起来。
“二娘子放心,咱们宫廷不像前朝,对规矩没那么看重,纵然犯个错什么的,贵人们也不会如何苛责……只有一点须记着,无论什么时候,有个人的名字是万不能提的。”
“谁呀?”我问。
她酝酿了一会儿,才道:“便是废后赵氏。”
关于废后的事,我也略有耳闻。
八年前西川一役,我朝惨败于西戎人,八万大军尽折于楼姜。据说是时任统领的飞麟将军赵鸢有通敌误国之嫌。后来,赵氏一族被灭,皇后身为赵氏女亦难幸免,自缢于含凉殿。
这场风波在当时牵涉了不少人,柳大人便是因为在朝堂上极力为飞麟将军辩护而被问罪,除此之外,连坐者更是数不胜数。
有人失势便有人得势。
自那以后,贵妃在后宫中的地位无人能及,窦氏一跃成为洛都炙手可热的新贵,而吴王泓因背负母族的污点,从众人艳羡的天之骄子跌落谷底,际遇不可谓不唏嘘。
“赵氏殁了以后,吴王改由贵妃抚养,对外以母子相称。二娘子今后入了宫,只需同殿下一样对贵妃尽孝就可以了。”
我想了想,又问:“那么,吴王殿下是怎样一个人呢?”
明姑姑笑起来,“殿下素来恭谨谦和,性情最是柔软不过。二娘子尽管放心,有娘娘在,定然不会教你受委屈的。”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仿佛一眨眼的工夫,六月初五便到了。
这些日子以来,我没有私下见过母亲,彷佛我们都有意回避着对方。这样也好,彼此心有芥蒂,见了也是两相不自在。
我发觉自己变了,似乎有些地方跟原来不一样了。我不再忸怩不安,也不再渴望他人的重视,唯一所愿的只是保全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婚礼当天,洛都的街道张灯结彩,喜气非凡。大红色的婚毯由国公府正门一路铺至朱雀大街,再经朱雀大街直通进兴元宫中。我和秀宁的马车一前一后,在宫廷乐队的吹弹奏乐里,在沿途百姓的夹道欢呼声中,缓缓驶向皇宫南门。
青青章台柳,遥遥九重阙。
入宫门前,我再度回望了眼身后熙攘的街市,只觉得这道宫墙好似一条界线,过去的种种到此结束,迎接我的,是福祸难料的未来。
……
深夜,我坐在沉香榻上举扇遮面,等候对方宴饮归来。
空旷的殿阁内,红烛簌簌燃烧,侍女们安静的身影映在纱帐上,随着烛光跳动。
我默默地打量四周,整个寝殿除了大婚的一些装饰外,几乎毫无特色,陈设内也少见珍品,只有房间内熏着的一味香,闻起来如梅似雪,倒不似其他名香那般俗气。
这时小黄门一声通报,“吴王殿下回来了”,我吃了一惊,赶紧将羽扇重新举好。脚步声由远及近、停下,透过羽扇缝隙,只能看到对方黑底红纹的袖摆。
“请殿下念却扇诗。”宫女细软的声音响起。
来人照本宣科念了一通,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嗓音有些沙哑。按规矩,诗念完就该却扇了,见我一直不动,丹枝伸手轻轻扯了下我的衣裳,我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移开羽扇。
天地在这一刻变得亮堂起来,我也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李泓穿着吉服,长身鹤立地站在我的面前,冲我微微一笑,肤色白皙如同上好的云田玉,乌黑的瞳仁似一汪幽潭,无波无澜。
我原以为十二郎已经生得够俊俏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不输他的。见我呆呆的,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仪程繁琐,一天下来累了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慌乱地点点头,心里懊恼自己一时失了态。
宫人奉上合卺酒,再帮我们行完合髻礼后便陆续退了出去,这一刻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视野所见皆是铺天盖地的红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低下头,手指紧紧地揪着裙面,李泓坐过来握住我的手,我诧异地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静静地看着我,我也静静地望向他。
“害怕吗?”他忽然问。
我摇摇头,窘迫地别过头去,他却固执地将我的脸转回来。
烛光在他的眼底化成微光闪烁,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而后除衣、入帐……一切在他的主导下水到渠成。
兽香袅袅,烛影摇红。
我在迷蒙中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闻得鼻尖似有梅香缭绕,片刻后才忆起方才种种,脸上顿时烧成一片。虽然也曾得明姑姑教导,但初次经历仍不免紧张生涩,好在李泓于此事上并不放纵,我也少受许多苦楚。
第二日清早,我们便前往含光殿面圣。含光殿在兴元宫的北面,是皇帝日常起居之所。
内监将我们引至内殿之中,陛下刚用过早饭,由贵妃侍候着坐下。算起来,皇帝已年过五十了,但眉宇间依稀可见旧日风度,见我们行礼,他微微颔首,“泓儿携新妇来了。”
李泓轻声应了个“是”,便领着我在下首坐了。
“为何不见晋王?”皇帝问道。
贵妃轻笑,声音酥软,像吹进人心里的一阵春风:“新婚燕尔,起晚个几分也是有的,陛下何必见怪?”
我细细打量贵妃,见她曲眉丰颊,姿容冶丽,意态间更有一种倦慵风情,柔媚无人可比。
贵妃其实跟母……不,薛夫人长得很像,但气质却大不相同,大概因为一个总是不苟言笑,而另一个却时时面带春风,令人望之可亲。
须臾,便闻得内侍通报,说晋王到了。
“阿兄来的好早,都将我比得迟了!”话音未落,便见一男子矫健地跨进门来,几步到了御座前,拜道,“儿臣来得晚了,请父皇责罚!”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晋王李灏,但见他一身紫色翻领胡袍,面孔微褐,鼻梁高挺,果然英气逼人。
“无妨,今日自家人见面,没那么多规矩。”皇帝笑了笑,示意他平身。
李灏谢了恩,转头看向我道:“这位,便是新嫂嫂吧?”
我忙起身施礼,却见他挑眉道:“怎么跟宁儿倒不太像。”
我怔了怔,一时不知该怎么答,却听贵妃笑道:“这话说的,便是双生子也有面容迥异者,何况差了一岁的姐妹?对了,怎么就你一人,新妇呢?”
晋王回道:“她走得慢,儿臣急着见阿耶阿娘,就先自个儿跑来了。”
“这是什么道理,还不赶紧去把人接进来呢!”
晋王笑嘻嘻地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就见他携了一宫装丽人入得殿来。
只见那女子头梳双环望仙髻,蛾眉淡扫,朱唇轻点,一身妃色曳地长裙更是显得身姿窈窕、姝丽无双,众人见了皆凝神屏息,就连陛下都有些怔住了。
我自是知道秀宁极美,可她的美从前带了小女儿的天真烂漫;如今却是真正的妩媚动人、倾国倾城了。
秀宁正要盈盈下拜,却被晋王拦住:“宁儿,方才我已先告过罪了,父皇说今日这里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秀宁便依言纳了个万福礼。
贵妃叹道:“瞧我这外甥女长的,瑶台的仙子也不过如此了吧?难怪方才灏儿要急着先来赔罪,原来是心疼新娘子!”
此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起来。
秀宁满面红霞地在我对面坐下,冲我狡黠地眨眨眼,又露出了几分往日的娇憨。
我悄悄嗔她一眼,又听贵妃道:“举凡世间夫妻,人们都会道一声‘金玉良缘’,我却觉得大多言过其实,可如今见了这两对,倒真真挑不出不足来了,陛下您说是不是?”
“薛卿教导出的孩子,自然容止俱佳。”皇帝淡淡一笑,“朕还记得他府上的大娘子是洛都有名的才女,才情堪比前朝的谢府三娘,这次的春日宴却因病未能列席,不知现今如何了?”
贵妃摇头叹气:“那孩子福薄,偏偏在上巳节前染上重病,定国公夫人没法子才换了幼女赴宴,说来也是冥冥中注定,本为无奈之举,却成就了这般良缘,只是我那外甥女,唉……”
“母妃无需担心。”秀宁嫣然道:“儿臣离家时,长姐的病已大有起色,若将来痊愈,还请母妃再为其择一良婿,也算长姐因祸得福,定国公府三喜临门了!”
“瞧瞧!”贵妃拿着帕子点点她,对皇帝展颜道:“怪道定国公夫人常与我说,她家的三娘小嘴最是伶俐,陛下这回可算见识到了罢!”
“我看这一点,倒像极了瑾娘你。”皇帝随口打趣,众人无不捧场,笑谈间又听他道:“泓儿身边的那个……便是薛卿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