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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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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李大人,请上轿吧。”福宝惴惴地观察着李如寄的脸色,掀开了轿帘。
李如寄拢了拢袖子,风把他吹了个透,他紧闭着唇,眼神却望着极高远的地方,天的苍灰色又覆在他的眼睛里,那眸光是浅的,黯的,可又从未熄灭。他低头钻了进去。
轿内爆发出一阵猛咳,听得福宝心里揪紧,原先以为他是好了,亏他这样能忍,在萧穆面前竟然神色如常。
紫宸殿离宜政殿不近,要拐好几个弯儿,风雪中那咳嗽声从未停止。
福宝看见殿前站着一人,不禁叫道:“陛下,这里风大,快进里边去吧!”没想到萧穆竟等在殿前,就是德妃最风光无限的时候,别说是让这宫中最尊贵的人等,就是有幸能被召到紫宸殿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萧穆不理会身后一列捧着手炉斗篷的宫人,径直下了台阶,去掀那重重锦绣的轿帘。他看了看坐在轿子中的人,满意地笑了。李如寄整个人陷在那九重锦缎堆出来的软枕之上,春色烂漫中犹露出一张青白的脸来,好似花生枯骨。
萧穆一伸手,福宝立刻把厚厚的斗篷递上去。“诶。”萧穆看了他一眼,不急着自己穿,手臂一振,把那斗篷整个地罩住了李如寄,一把把他打横抱起。
李如寄胸口憋着一口气,差点吐出来,他感觉自己正在失去重心,连忙向上挣扎。萧穆从小骑射了得,双臂纹丝不动。不但如此,他还能一手压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埋到斗篷之下,只余一条空荡荡的浅青袍袖垂下去。萧穆气息不乱,低声笑道:“你不要乱动,若是被旁的什么人看见,堂堂紫绶公卿,被我抱进紫宸殿,不知他们会说些什么?”他的语气笑意渐隐,最后竟暗暗透出一股肃杀来。
斗篷里的人不动了,那单薄的袍袖犹垂在飘着细雪的风中,像是萧穆抱着一具嶙峋的尸体。
待萧穆进去后,福宝使了个眼色,宫女们忙不迭地合上了宫门,站在高悬宫灯之下,垂下眼睛。
萧穆一把把他丢到榻上,天气愈发地冷了,紫宸殿帐中有种郁郁的木香,让人觉得喉头发苦。李如寄挣着撑起身来,他此刻冠带俱散,一袭墨发披落肩头,他的发生得极好,坠下去像是雾苍苍的深渊,好像一身的灵气都长在这头发上,衬得脸色愈发憔悴如纸。
“微之……”萧穆上去拢他的头发,捧在掌心里凉飕飕的,“数月不见,你怎么瘦成这样?”
“微臣并无大碍……”李如寄道。他的眼神跟着殿内袅袅的香气漂浮在半空中。
萧穆狠拽了一把他的头发,道:“微之,什么时候你才能同我说真心话?”
李如寄道:“这就是微臣的真心话。”
萧穆发了狠,道:“你又想再论个无人臣礼之罪吗?!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过了。”
李如寄随着他的拉扯扬起了头,闭上了眼睛,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好!好得很!”萧穆朗声大笑,“那依李爱卿之见,朕所忧为何?”
李如寄缓缓地睁开眼,那眼中蓄着一抹雪亮的刀光,湛然生辉。他斩钉截铁道:“杀了崔炳贤。”他抬头,望向萧穆,看得后者胸口发闷。他绷紧了面容,仿佛又摇身一变,变成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鸣玉曳履的尚书仆射李如寄。“皇上,此人不可留!”
萧穆叹道:“爱卿,那可是你昔日的下属,爱卿竟然如此狠心。”
李如寄道:“见微知著,不可轻饶。”
“李爱卿。”萧穆面无表情,“莫忘了你自己如今是个什么身份。”
李如寄哑然。
萧穆爱极了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抽掉了他的骨头和声音,像拂去一片花瓣一样简单。萧穆轻轻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李如寄毫无反应。
他又有些恼了,他对李如寄,总是爱恨交织,生气的时候最多。不见他的面,想起他冰心玉壶的好来,见了他的面,又觉得此人软硬不吃,尤其可憎。他分明是爱他怜他的,可人家怎么也不领情,倒是弄起些刁钻手腕来,才能把这厚厚一层坚冰猛凿出一口洞,才知内里汨汨淌着春水。
“你是不是很得意?觉得尚书省没了你就不行?”萧穆一把把他推倒在被面上,“我还偏偏不信。”
他不怎么见过九品的小吏,如今才发现这官服薄得可怕,套着一个飘飘荡荡的身躯,背后的蝴蝶骨都要透出来了,像个纸风筝。
“陛下,万万不可。”李如寄的声音猛地拉高,颤抖道。
他就是要辱他激他,让他折下高傲的头颈,让他顿失那一本正经的万方仪态,让他大惊失色,哭着求饶。李如寄的七情六欲在哪里,他每一处都想知道。
萧穆用鼻子凑过去嗅他耳下的那一块皮肤,那里是暖的,他道:“我可以夺了崔炳贤,也可以给尚书省再擢出一个尚书仆射,齐宣儒怎么样?听说他心思缜密,审勘有度,就是太刚正不阿,得罪了同侪,多年来仍是个小小郎中,如何,对你的口味吧?”
身下那温软的身子一顿,道:“皇上要拔擢齐宣儒?”
萧穆听他暗喜的语气,半分恼怒又半分得意,道:“如何?”
李如寄喘了一会气,低声叹道:“自然是好的。”
“只要你乖,便什么都能如你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