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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庭院深深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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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副官,家里的事情有我处理,你速去南京找到家慧,告诉她有人对她不利,让她一定多加小心。至于我的情况,你只字不要透露……"家俊一脸严肃,郑重嘱咐。
"周团,我越听越糊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认了她做妹子,却不让她了解你的背景……”杨副官困惑地望着家俊。
“许多事情一言难尽,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现在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家慧,如果有人向你打听家慧的情况,要特别留心,不要泄露半字……你马上就走,不能穿军装,为了不让其他人发现,你就乔装打扮骑马赶去,快一点也就二三天就到了。到了南京见机行事,我会尽快与你会合。团部的事情就先交给刘秘书了……”
看着杨副官骑马离开寨子,从南京方向疾驰而去,家俊这才松了一口气,进了家门。刚迈进大门,一个十六七岁,双肩垂着两条乌溜溜的大辫子的姑娘就嘟着嘴跑了过来:“哥哥,你好久好久不回来,回来了家也不进就又跑了,你是不是真把我们都给忘记了……喏!爷爷病得人也不认识了,你还是快去看看他吧……”这是家俊的妹妹家璧。
看着妹妹满脸的不高兴,家俊笑了:“傻丫头,哥刚才不是有事吗?这不,现在就回来了吗?家璧呀!你又长高了这么多了。哈!我妹妹已经长成了大美人了啊……”
“哥哥____”家璧娇嗔地打断家俊的话:“你居然取笑我啊!你太坏了。赶快和我一起去看望爷爷奶奶和爹娘……”
家俊终于见到了二年多不见的祖父。以前那个威严古怪的老太爷正盖着印着白花的兰布棉被虚弱地躺在炕头上,紧闭双眼,气若游丝。露在被子外面的头须发一片银白,瘦骨嶙峋,仿佛一具干尸。只有上唇雪白的胡须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佛动,始能证明躺在这里一动不动的古董依旧是一个活物。家俊困惑地望着祖父有着稀疏白发的光脑袋,上面的头皮发青,薄如纸翼,吹弹可破。头皮下面的血管纵横交错,清晰可见……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个行将就木的古董与年轻貌美活力四射的水灵联系起来。但事实就是,水灵曾经给这个古怪的老头做过几年的五姨太…………一想起这些,家俊就把刚刚泛起的恻隐之心压了下去,反倒对这个弥留之际的老人多了一丝难言的嫌恶……
见家俊表情复杂地看着周老太爷,却并不说话。旁边坐在的周瑞夫妇____也就是家俊的父母亲忍不住说话了:“家俊啊!咋回来都不懂得问候爷爷啊!快喊爷爷!你爷爷可一直念叨着你呢,多次催促我唤你回来。我怕耽误你的正事也怕你不肯回来,直到这几天看到你爷爷病情加重,我怕他挺不过去才……”说到这里,周瑞擦了擦眼角,继续说到:“家俊啊!你就不要再怪你爷爷了。他这一生尽管做错许多事但对这个家还算尽职尽责,早年也吃了不少苦才挣得这份家业,也很不容易了。过去的就别说了,今天你既然已经回来了,就暂时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好好陪陪你爷爷……”
家俊嗯了一声,问了父母以及祖母近况。知道祖母身体也不大好,也是离不开人的主,几个姨奶和家俊父母轮流照顾老太爷和老夫人。家俊看见父母身体硬朗。父亲依旧是青缎长衫,戴着月饼眼镜,清爽儒雅。母亲依旧是深绿色丝绸大襟袄,蓝紫色丝绸长裙,头发一丝不乱梳成光滑的发髻。只是父母亲的鬓角泛白,比起上次离家时,多少添了一些老态。
说完老爷子和老夫人的事情,母亲又谈起家俊的终身大事,问是否有了可心的姑娘,如果没有,可以让王媒婆把邻近的好闺女说合几个看看,婚姻大事,最好遵从父母之命……但家璧却急匆匆打断母亲的话,说哥哥的婚事一定会自己做主,一定会自己从城里面找……周老爷嗔怪家璧多嘴,思想古怪,周夫人瞪了家璧两眼。
马上又去看了祖母,祖母和祖父一样都是人间稀品,只是祖母这个古董依旧活泛,可以自行走动,只是不太方便,看见家俊表现惊喜。张开嘴巴笑着半天不合嘴,家俊看见里面全无牙齿,家俊突然很替奶奶担忧,不知道她每天如何吃饭,都可以囫囵吞下去吗?但他始终没有问一下这个问题,老夫人也没有现场表演,但家俊想这个问题晚饭时候必然就会明了,也就没有太劳心费力。
马上再去看望几位姨奶奶。三个姨奶奶依旧花枝招展,仿佛岁月在她们身上是凝结不动的。和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没有什么两样。当初只因为祖母只生了父亲和叔父两人,而叔父又在十岁时遭强人掳去,祖父觉得人丁不旺,需要多娶妻子开枝散叶,以壮大家族。不曾想连续四房姨太都不曾生养 ,一个个身材不变,皱纹不添,活活变成妖精,只有最小的姨太不想继续当妖精,跟着人跑了……
妖精们见了家俊也表现出长辈看见晚辈的亲昵。但马上就能从她们的神色和语气里面感受到正房和偏房之间的龌龊和嫌隙。家俊叹口气。大家族都是这样,表面祥和,实际上暗断不了明争暗斗。自己正因为忍受不了家事的繁杂才逃出去不想回来……
就要晚饭的时候祖父醒来,大家一起涌进祖父房间,几个姨奶奶悲伤切切,恨不能替祖父去生病。看见祖父微睁双眼,家俊凑过去呼唤着爷爷。爷爷浑浊的老眼三分钟后终于从一条缝全部睁开 ,打量着家俊,全没有表现久别重逢的惊喜,只是微微点头表示满意。突然祖父张嘴,表示要说话,咿呀发出猫叫一样的声音,估计猫能听懂。倒是有一只黑猫就卧在祖父头边,只顾呼呼大睡,没有表示它已经听懂祖父说话。于是,周老爷继续呼唤父亲 ,家俊和家璧继续呼唤爷爷,几个姨奶奶继续呼唤老爷,吵成一堆。但周老太爷却有着非凡的耐心,并没有因为大家的大呼小叫而大发脾气。只是周老爷从月饼眼镜上面透出眼神 ,制止大家不要吵闹,怕无法听清老爷子说话。
古时候的老人总会给子孙留些遗产,但能活的时候一概不说,单等弥留之际才会把这秘密当做悄悄话告诉一个亲信。那么那个人立马身价倍增。仿佛肩负着国家重要使命。但这个人同时变成大熊猫,变成大家监视和保护的对象。直到在大家的监督之下把那笔埋在地下或者藏在夹墙里面的黄白之物找出来分给大家,这才放弃对他的监护权。同理,在周老太爷这个时候,大家每天都几乎寸步不离左右 ,一旦老爷子有开口说话的迹象,大家立刻竖起耳朵,害怕遗漏一个重要音节。可是,现在,周老爷子已经忘记人类语言,只会说猫语。于是每个人大恨自己前世不是一只猫,又非常艳羡那只呼呼大睡的黑猫,感觉它真是不懂人心,白天不懂夜的黑。
猫语说了几句,周老爷神色凝重地摇头表示听不懂。周老太爷环视地下 ,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抚摸过 ,不知道三位花枝招展的姨奶奶是否有不适感。看样子,周老太爷有顾虑,不想说出他的悄悄话。于是周老爷说 ,屋里人太多 ,老爷子嫌弃吵,不想说话,希望女人可以出去。但女人们立刻挤出泪水,表示此刻愿意替老爷子生病,不愿意离开。没办法,周老爷继续在老爷子耳边呼唤,希望老爷子可以暂时忘记猫语,说点人话。终于,周老太爷广施恩德,说了一句人话,是一个人的名字。但大家都摇头表示没有听清,同时也表示不在乎是谁的名字。周老太爷终于恢复了以前的坏脾气,眼神里流露出嫌恶,声音清晰地吐出四个字:“水灵____水灵……”
水灵?大家一齐懵懂了。水灵?五姨太?周老爷子在叫水灵?大家正在困惑不解之时,几个姨太却哭开了:“这个小蹄子,走了这样久还勾着老爷的魂…………老爷呀!你有点良心啊!你病了可是我们几个姐妹一直照顾你啊!再说,那个没皮脸的,早跟人跑了……”周老爷立马用语言用手势制止语言暴力,表示现在不是和老爷子争长短论是非的时候,谁要继续犯错,取消出席权。大家瞬间全部变成哑巴。
但家俊不准备变成哑巴。他问爷爷提到水灵有何指示?老爷子继续猫语。黑猫已经睡醒,圆睁双眼看着周老太爷的胡须,发现不是鱼的胡须,表示对周老爷子的话不感兴趣,就是听懂了也不会告诉大家。没有办法 ,周老爷子再次扒在老爷子耳边,开导他此时最好忘记猫语,等大家不在的时候可以尽情和黑猫沟通,大家绝对不会反对。但不管周老爷怎么恩威并重,软硬兼施 ,周老太爷除了水灵两个字再也不会说一句人话。最后,黔驴技穷的周老爷决定用排除法让老爷子自己选择答案。
只听周老爷问到:“父亲 ,您是不是说把水灵找回来重重惩罚?”周老爷子表示不爱听,摇摇头。周老爷继续问到:“父亲,您是不是想见见水灵?”周老爷子表示不耐烦,表示机会已经不多,如果继续出错,就取消资格,他就会把悄悄话带进坟墓。周老爷大汗淋漓,两股战战,鼓起勇气又问到:“您是不是想说,以后不要为难水灵,分一些家产给她?”周老太爷点点头,一下子就流露出赞赏满意的表情表示周老爷聪明绝顶,三次就猜对了。周老爷子满意地闭上眼睛,表示悄悄话已经说完需要休息了。完全不理会身边的三个姨奶奶已经哭闹成一团。
“家俊你说,还有天理吗?我们成天守着老爷子,端屎倒尿,端茶倒水,可是,老爷子却心里只装着那个跑了的狐狸精,这是不行的,老爷子老糊涂了,你们可不能跟着糊涂,一旦抓住那个妖精,一定报官,沉溏,家法伺候……”这个时候,三个姨奶奶一致把家俊当成审判长,觉得他们应该有一样的利益,应该团结起来,一齐致水灵于死地才对。家俊原本想说,端屎倒尿和端茶倒水语序混乱了,应该是先端茶倒水 ,然后才会端屎倒尿。又想搞乱也真无所谓,老爷子早分不清水茶尿这三种液体有什么不同……所以什么也不说,只看着三个姨奶脸部丰富的表情发愣。
哭号半天效果不明显。老爷子表示耳朵最近很背,听不见太多声音,周老爷和周夫人相继离开,家俊和家璧也流露出走的意思。三个奶奶最后拍了自己大腿几次也走了,一边走一边絮叨,偶尔会停下来,互相面对,继续拍几下大腿……
…………
晚上周老太爷一直昏睡。不曾醒来。周老太太也不吃任何食物,只喝了奶妈的奶水。也没有机会给家俊表演没有一颗牙齿如何吃饭这个绝技。家俊有点遗憾。最后只和父母家璧以及几位姨奶奶吃了家宴。周老太太坐在上首,喝了几口奶就离席 ,表示不愿意一直听几位偏房对水灵念念不忘。
晚上家璧在家俊的房间呆了很久才恋恋不舍地离去。表示自己不喜欢农村小户人家的小姐做嫂子。表示喜欢洋嫂子。喜欢城市里面时髦的嫂子。也表示自己将来会进城里念书并且找一个城里面的夫君。家俊笑,不说话,一直笑。于是家璧说,哥哥二年不回家在外面变傻了,估计不会娶到媳妇了。家璧同情家俊半天最后打呵欠说困了睡觉,明天带家俊出去玩,走了……
只剩下家俊一个人。水灵…………心好痛。为什么一提到这个名字他就感到心痛。痛得不想呼吸。除了周家人,究竟还有谁想对她不利?那三个形迹可疑之人究竟属于何方势力?杨副官哪天才可以抵达南京?他是否可以弄清是谁在调查水灵?究竟是何人走漏了风声?或者是自己露出了破绽?他想起了刘英,只有她最为可疑。如果刘英真的一面和他暗通款曲一面却图谋水灵,那她未免心机太重了……想到这里,家俊不由的打了一个寒颤,不知道那个远赴南京的丫头,是否知道自己已经身处险境?而自己,又如何理清千头万绪,拯救她于万难之中……
天色微明之时,家俊才好不容易睡着。刚睡着不久,就让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哭惊醒,他知道,那个统治了周家好久,改变了多人命运的古怪老爷子已经离开了……
于是,整个周府顿时忙碌了起来……
就在家俊因为担心水灵而无法入眠的那个夜晚,水灵同样失眠了。离开家俊哥已经好几个月了,书信不曾往来,人也未曾看到,可是,思念却随着时间疯长。两个人之间相处的一幕幕都感动着她的心,让她感到甜蜜陶醉。她知道,这个人已经主宰了她的生命。为此,她感到对不起满顺哥,可是,感情这种东西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讲,不是该不该,而是能不能。可是,他却对自己若即若离,一会儿细心呵护,一会又冷若冰霜。自己也多次告诉自己死心,自己的经历根本不配再得到爱,特别是他这样仪表堂堂,前途无量的人中龙凤的爱。可是 ,欺天欺地却无法欺心……
这可真是应了纳兰性德的那句古词:“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