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袅袅》鬼界铃铛

1、楔子 是

　　是凌晨接到的电话，叫他到医院去看看，她怕是熬不过了。记不清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感受，即使刚听到的，总觉得墙上挂着钟摆发出“咯嗒咯嗒”的声响都比听筒那边来得深刻。
　　　母亲还没休息，人的年纪大了便是如何都不好睡的。听见他的皮鞋与阶梯匆匆的碰撞声想必他走得那样急，自己放下手中的活儿走了出来。“你这是上哪去？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雨呢 ，不大适合出门。”这是要拦他。
　　　这时候他已经走到玄关处换鞋。“刚刚接到电话说是一个朋友病了，去看看。妈你早点休息不必等我了，打把伞，叫辆车也就去了，不必担心。”一听这话，苏太太不大高兴了，却也没法子拦，一边说一边拿了一件大衣往他身上披。“看来你那朋友还真不一般，哪天带来给我瞧瞧，得要你这样拼死拼活的去。”他笑了，只是不答也道了别出了门。
　　他是不大喜欢母亲说的那些话的，听起来总有些调侃的意味。她定是猜到了那朋友是女孩子，这一点她倒猜得挺准，可惜的是他与那朋友只是普通关系，即使曾经有过什么也不过是很久以前了。更何况要带给母亲瞧瞧，恐怕也是不能，她那身体是不允许的。想到这，脸上的笑意变得苦涩。
　　大晚上的哪里还有车，不过是敷衍给母亲听的。雨也不再下了，路上倒还湿漉漉的走上去叫人怪难受，他脚步也快，走了几条街竟已走到医院门口。他没有马上进去，知礼地买了些水果，幸而医院旁的巷子里总有这些辛勤的小商小贩来送个方便。
　　病房的一股子药水味刺激着他的神经，守在病房里的人有许多，他初略的晃了一眼全是生面孔不禁松了眉头，“苏先生来了，快坐。”陆太太还是那样和善的，将自己的椅子让给了苏泽，自己提着水瓶走了出去。他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坐着总是不安。看见面前病床上的女子，他从没想过会要命的难过。也许是因为没认出她来，也许是因为她竟会落到如此地步，也许是其它，思绪交加，一不小心也会让自己埋得个不明不白。
　　屋里的人像是事先串通好了陆陆续续地离开，最后只留下他和她。他们却不明白，两个两年都未曾见面的年轻人，以这样一个情形相逢，一个昏迷不醒，一个静于一旁，那又有什么用？白忙活一场罢了。老人家的安分是留下还是留下的，年轻人却不一样，想要该留下的留下，也想着打着圆场拿走一切。他好似享受着这一刻的黯然，自以为还能像马贡多人那样逃过生活的洪水猛兽，却终究学不会在平淡之中感受幸福。
　　她瘦了。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体态丰满却也还苗条，脸圆得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却不大深，看起来有几分可爱，更是健康。兴而她也是爱笑之人，难为他一直以为那样明媚的笑容是再可怕的事物也毁灭不了的。不过是那时候的想法，不用太在意去。现在她的下巴尖得有些可怕，他实在无法想象她再笑的样子。也许像一个妖精，也许还是好看？又想到她以前的眼睛总是一汪澄清地盯着自己。他爱极了她的眼睛，却又矛盾的害怕，总觉着它们能把他污浊不堪的灵魂看得个穿。如今觉得她这样闭着它们倒叫人心安。
　　这样想着，他已经站在她的床边。输氧管还插在她的鼻腔里，他能清晰的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这个空间，不禁竟有一下的神惘。她的手在他的手里是冷的，是湿的，像抓着一只阴气甚重的白骨。吓了一跳便急忙地放回了原处。他有些恼了，想走又舍不得，留住又不知道做什么，难不成硬是要他把过去都回忆一遍才肯罢吗？她真是说到做到，快死了也不放过他。正巧陆太太打完水回来，见他还没走倒也不大惊讶。又是笑脸盈盈地拿来茶杯，“苏先生，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天冷的慌，这么晚了还叫你来一趟，真是太麻烦你了。”苏泽接过热气腾腾的杯子，心里倒是安稳。陆青怡没有向她母亲透露半点儿关于他们之间的往事，只知道有这个人，关系非同一般，不然陆太太怎会对他这般友善？他是喜欢陆青怡的守口如瓶。
　　“这是几时的事，怎么就回成都来了呢？”他便坐下与陆太太聊了起来。说到回成都陆太太就一股子火气，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两个月前就到这儿了。还不是她硬逼着我把她送回来，我若不答应竟不吃药，我这骂来也没法子。她那犟脾气苏先生想必也是明白的，病成这样哪经得住这上海到成都的路程，她也不管。可能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倒想回家。”说到后面声音哽咽了，竟呜呜地哭了起来，不停地扯纸抹泪。听了这话他也就全明白了，如今突然一个电话竟已是生离死别。她是这般诚实可信，快死了也不放过他。“那涂阳呢？他们结婚了吧。”他问得小心翼翼作猜测的口吻。陆太太摇摇头：“别提他了，出了国就再也没回来，婚约也就这样悔了。此后怡儿就很少出门，想给她介绍几个对象也都给她闹推……。”实在说不下去了，苏泽知道她心里难受也不多问，于是起身道别。
　　走的时候陆太太朝他包里塞了一个信封，也没说装的是什么，只交待回去再看，他也答应下来。
　　独自一人在走廊尽头站了许久，一时间这里炸开了锅。医生紧张的催促声，护士的切切私语声，脚步“咯噔咯噔”的急切声，亲朋好友的叹息声，他背对着他们，凉风吹得他格外冷静，听的也格外清醒，一阵的闹腾过去了又恢复了平日的安宁。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在这停留这么久，突然很想抽烟就伸手在裤兜里掏，又猛地想起两年前就戒了，哪里还有烟？觉得可笑。
　　抬起头透过明亮的落地窗看外面，灯红酒绿的视野不及天穹上的一轮红透的圆月，不美，倒觉得有些恶心，像未出生的胎儿的脑袋，也是这般红色。隐隐约约又有人的哭泣声传来，他是熟悉这声音的，眉头一紧，再也受不了这些刺激。是逃亡一般，拔腿狂奔出那个梦魇似的惨白之地。
　　雨早已不下，却难得有了下雪的征兆。

作者有话说

　　最迟每两个星期更新一次，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