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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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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门响,黑漆漆的的戏院里投入一束光,积尘在微弱的光线间漂浮,场里没有点灯都是静悄悄的,只有他和师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地上的影子由门口投向场里——一个霸王,一个虞姬。虞姬,一如从前。霸王却有些佝偻,他想那一定是个假霸王。走了几步,又想那虞姬还真吗?很场人问:“您二老20多年没同台了吧。”哎哎哎,对有二十一年没同台了。师哥躬着背,连连点头“22年”他在一旁提醒,“哦,对,有22年了我们哥俩也有11年没见面了。”“是12年”,他再次强调,不知是怕师哥忘了,还是怕自个忘了。“那我去给您打灯”“哎,有劳了有劳了”聚光灯打下,四周仍是黑台,上灯影里只有她和师哥,师哥脸上画着重彩遮盖了岁月的划痕,恍惚间,一如多年前的小石头。好是他与诗歌,当真唱了一辈子不曾下过台。
那年冬雪未至,刺骨的风就到了。灰白的天,皇城根儿底下的草席里已经裹了不少人。杨抱着她一路走走到一个大院儿,那里他看到师哥他趴在长板凳上挨打,疼的脸色发紫,冷汗直流,还是一声声喊着打的好,或许在那时就有预兆,这里是苦难的开始。
“娘,手冷,水都冻冰了” 他小声说着拉下蒙在头上的黑布,漆黑褪去。受伤第六指的位置只剩一个大口,钻心的疼,他叫了起来,娘死死的扣着他的肩膀,一滴水落进嘴里,苦咸。那一滴水,也像浇灭了他心中的灯光,他怔怔地小声叫了声娘。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就没有娘了。
“要想人前显贵,您必得人后受罪,今儿个是破题,文章还在后头呢。”西班是一个可怕的地方,无尽的打骂,看不到头的折磨。脚上的砖头一个个加,他疼得眼前发黑,大声哭喊,但无人理会。“小豆子忍着点”有人在耳边小声说,腿上的砖头被踢开一个。“小石头替谁偷工减料呢,自个儿领活去。”他看着是个领了罚单了盆柜在外面日头渐渐西挪,天上飘起了雪花,迟来的冬雪。一大片往下掉,不一会儿,师哥变成了雪人。但仍巍然不动,他在里屋站着,看着墙角的灯,一点点暗了,再看看依旧跪着的师哥,又重新掌火,灯又再次明亮,他不言,胸膛里却满是温暖的光,那是师哥,点起来的。
“小豆子快跑!跑呀!”小赖子朝他喊,他才如梦初醒,拔腿就跑。毫无疑问,他想要逃离这个地方无时无刻不想。
他和小赖子一路跑步跑到戏台边,那是一场《霸王别姬》系列虞姬永远爱着霸王,霸王誓死保卫虞姬,他就是那盏牵引着虞姬用不熄灭的灯,虞姬永远不会被抛下。他看着台上一个眨眼也舍不得动的眼眶发酸,泪水直流。他想要成为虞姬,想活在那个完美无瑕的世界中。耳畔不断传来喝彩声,小赖子哭着:“怎么就成角了,他们得挨多少打呀。”学习的苦她知道,可他明白。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只有成觉,才能躲进那个才子佳人安全温暖的世界。他拉着小赖子头也不回的往回走。
后来,小癞子死了,她畏惧回去后到暴打上吊死的。师傅说:“《霸王别姬》讲的是楚汉相争的事,人纵有万般能耐,也抵不过天命。那虞姬最后一次为霸王斟酒,最后一次为霸王舞剑,而后拔剑自刎,从一而终。讲这出戏,是里边儿有个做人的道理,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
“从一而终”“自个儿成全自个儿。”这是戏子的追求与宿命,也是芸芸众生的追求与宿命他跪在地上,狠狠地打自己的脸。再不出逃,把自己置于宿命的灯芯中,燃着自己续着京戏灯。
什么是戏里什么是戏外,小豆子分不清,程蝶衣不想分。只有在戏里他才能拥有那盏只为她而亮的灯。他把人生活成了戏,把戏当作人生。他想要和师哥唱一辈子,师哥满脸不经意:“这不小半辈子都唱过来了?”他着急地说:“不行!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这是她的执着。
“蝶衣你这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呀。唱戏得疯魔,不假,可要是活着也疯魔,在这凡人堆里,咱科怎么活哟”师哥,成家了,他放弃了京戏,放弃了从一而终的誓言,只剩他一人在台上。“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一盅。”
忽然,漫天传单撒落,戏院哗乱,他熟视无睹兀自唱着《贵妃醉酒》观众止了喧哗定了睛神。而后断电,灯灭。他依然无睹,旋转舞蹈,长袖纷飞,灯光乍复,台上正是绝代风华。袁四爷肃然起身寂寥的掌声变成雷鸣般的喝彩,日本人倾慕也移开军刀鼓掌致敬!他依旧酡颜伏地,犹在戏中。
为救师哥他给日本人唱戏,师哥问:“你给日本人唱了吗?”“有个叫青木的,他是懂戏的。”话音未落,脸侧就挨了一个巴掌,火辣辣的疼。他不懂,听戏难道还要分贵贱分国籍吗?他不论国仇家恨,一心念着的只是有人懂戏。
“被告人程蝶衣,你有义务和权力,用事实来证明你清白的人格。”在判决生死的关头,法官已被袁四爷打通关系,帮他脱困,她却只牵挂着京戏艺术传承,宁死不说诳语“青木要是活着,京戏就传到日本国去了,你们杀了我吧。”倒是戏子无情,他却最有情,不仅对戏有情,对真实也有情。
“程老板,您这话要搁到旧社会说,我信,在新社会说,我不信!”徒弟小四背叛了他“这小蛇可是你五和的,如今人家成龙了,不顺着她能行吗?”师哥劝他“你也出来看看这世上的许多唱到哪一出了?小豆子你就听师哥一句,服个软,那还不是我的霸王,你的虞姬呀。”“虞姬为何要死”为了忠贞而死,师哥说的霸王虞姬是假的霸王虞姬,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世道上的戏变了,他却不愿与之妥协。
“当前展开的□□,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广播中说。没有什么比政治更能放大人性了。聊天的火光中,他看着师哥扭曲的脸,他不敢置信啦,怎么会是师哥呢?他歇斯底里地喊着:“你们都骗我,我也揭发!揭发姹紫嫣红,揭发断桥颓垣。段小楼你上尽天良,狼心狗肺,空剩一张皮了。你楚霸王都跪下来求饶了,那京戏它能不亡吗?能不亡吗!”在心如死灰的时候,他记着的还是精细他觉得他已经疯了,他所爱的,在时间的洪流中一一背叛他。母亲把她卖给戏班,师傅把他卖给张公公,徒弟师哥把他卖给□□。现在就连京戏快要离开他了。
十一年了,苦难终究过去了。说会又重新需要经济,艺术的精神慰藉了精细的灯。虽仍是暗淡,但却始终顽强地烧着。“大王请将宝剑赐予妾身。”剑出鞘,剑光闪过,应出台上虞姬已不再年轻的眉眼,虞姬香消在她最美好的年纪成就了美人英雄的悲歌。充电一的虞姬也该到此为止了,这是最后一场了,最后一次酙酒,最后一次舞剑,而后拔剑自刎,从一而终。他抬手,冰凉的剑锋贴着脖颈,他转身“砰”剑从手中跌落,鲜血流出,耳旁仿佛响起楚歌声,心中有个声音:“这就对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自个得成全自个。”从此再无程蝶衣的虞姬儿,程蝶衣却真正的人戏一体,死于戏中,回归自我。鲜血从聚光灯下,蜿蜒至四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鲜亮的红色,星星点点的火苗毫不起眼,却在精细,最暗淡时疯狂燃烧。将自己融入艺术,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