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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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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太太她……"林伯敲了敲半开的门扉,小心翼翼地觑着正坐在壁炉前看书的谢燕川,谢燕川是吩咐过的,袁苓歌的事情一律不许来烦他,但这次却实在不是小事。
"嗯……"谢燕川似乎并没有听清,抬起头看向林伯时脸上似乎还带着点笑意,好一会儿之后才从膝上的书里拔出神来,不过他今天心情确实是好的,甚至多问了一句:"她又怎么了?"
还不等林伯回答,楼下袁苓歌的尖叫声伴着瓷器破碎声就已经穿过弯弯绕绕的楼道和走廊准确无误地传进谢燕川的耳朵里,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弥无踪,他合上书,静静地看向这位老管家,等待一个回答。
谢燕川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美男子,他眉骨实在太高,颧骨也不低,山根太薄,鹰钩鼻,下巴还又细又尖,整一副阴戾刻薄的模样。他那样压着眼睛盯着人看,林伯背心直冒冷汗。
"夫人要分居,要离婚。"
谢燕川嗤笑,随手将这本半新不旧的话本扔到一边,"别管她,闹完就好了,下午让芳姨陪她去做件新裙子。"
袁苓歌是袁家的女儿,当年北平城里袁家风头正盛给她惯出的娇脾气,结婚这几年也丝毫不给谢燕川留脸面,看在袁家的份上他也忍了。如今袁家倒了,袁苓歌夹起尾巴安生好些天,谢燕川还以为她终于长脑子了,如今故态重萌,谢燕川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不需要太聪明的妻子,既然不聪明,他也乐得宠着,就像养了只长牙舞爪的猫儿。
"夫人这次似乎是认真的……她收拾了行李,从外面请了些打手,还叫来了记者。"林伯顶着谢燕川突然冷下来的目光,"夫人是铁了心了。"
"玉麟呢?"谢燕川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在几个壮汉维护下和下人拉拉扯扯到了庭院里的袁苓歌,铁艺大门外,几个拿着相机的男男女女还在拍照,"是哪家的小报?"
"少爷今儿一大早就送到公学去念书了。"林伯顿了顿,"这小报想来也不是什么大报社,哪家报社敢这样堵在门口编排谢家的事情?"
"不定。"谢燕川注意到远远一辆向着他家大门开来的汽车,眼皮一跳,拿起搭在躺椅靠背上的大衣披在身上就匆匆向外而去,袁苓歌的脑子可想不到请打手叫记者这样的手段,定是有人教她了。之前袁苓歌没有一个这样教她的朋友,现在袁家塌了,更不应该会有,那这个人的真实目的就值得推敲了。
袁苓歌是紧张的,她有一双向两鬓飞扬的眉,天生就是飞扬跋扈的脸,她也有这样的资本,然而袁家没了,没人知道她有多怕,她怕她的丈夫会杀了她。她小心翼翼过一段时间,而现在机会摆在她面前,她当然要走。
铁艺大门近在咫尺,看到外面隐约可见的熟悉小轿车缓缓而来,袁苓歌的表情呈现出一种极端扭曲的狂喜。
"苓歌你去哪里?"谢燕川长得不好,声音听起来也不好听,低哑又刺耳如同一只叫整夜的老鸹最后带着血味的嘶鸣。
袁苓歌脸上的喜色瞬间冻结,挨她近的下人甚至都注意到了她脸上肌肉不自然的抽搐,这一刻的袁苓歌血管里流的血都冷掉了。围着她的谢公馆下人让开道,但袁苓歌却是动也不敢动,她转身,透过小毡帽上垂下的纱网看着她的这个丈夫,眼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哀切,"让我走吧?"
"玉麟还小。"谢燕川很白,是真象牙一样的莹白,这是他长相上唯二的优点之一,另一个就是他该黑的地方都是黑的,黑的发,黑的眉睫,和黑沉沉的瞳子,顶真的黑白分明的人,顶真的骇人。
"放我走吧?"袁苓歌很少这样放下身段对人说话,她在谢公馆熬不住了,再熬就会死的,她坚信这一点。
"那苓歌告诉我,你是想跟谁走?是谁让你想走?"谢燕川忽然笑了起来,九月里北平的风就随着谢燕川的笑声吹透了袁苓歌的水貂披肩,刺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我没有……我……"
"是他吗?"谢燕川打断袁苓歌哆哆嗦嗦的解释,拢了拢大衣领子,抬眼看向那个从停在铁艺雕花大门外的汽车上下来的男人。
堆在门口额记者们在见到谢燕川出来时就已经跑了,而这男人就这样毫无遮挡地出现在了谢燕川面前。
"谢先生,下午好啊。"这个男人模样是一等一的清俊,带着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可能唯一的缺憾就是太白了,他不是同于谢燕川,他是一种带着死气的灰白,连嘴唇都是泛着死色的灰紫,就那样懒懒地靠在了轿车前盖上,"我是来接袁小姐的。你们还不帮着袁小姐把行李带出来?"他的后一句话是对着那几个壮汉讲的。
几个刚刚对着谢公馆下人横眉冷对的黑衣壮汉在谢燕川出来后就如鹌鹑般在九月的风里瑟瑟发抖,比颤颤巍巍的袁苓歌还不如,被男人这么一叫,倒是有了点打手的自觉,他们抖擞精神,咬紧牙关摆出一副凶神恶煞模样来,护着袁苓歌就向外走。
"项澍明。"谢燕川忽地笑了,他眼睛的轮廓是秀气的杏儿样子,平时不笑或是假笑还不觉得,这从内而外的笑意溢出来竟是模糊了他整体透出的阴森感,反而有几分无知少年的憨气在里头,但在这个情境下又是格外地让人觉得不舒服。
谢燕川这样直挺挺地喊出了他的名字,使得项澍明的侧首点烟地动作一顿,直到手上的洋火烧到指尖,他都没点着嘴里衔着的烟,扔掉手上那一小截洋火棍儿,他抬眼看向在下人拥簇下站在不远处的谢燕川:"很意外,谢先生竟然叫得出在下的名字。"他眼看着袁苓歌这小步小步地挪到了大门口,忙走过去打算推开这门,方便这团如临大敌的人出来,看起来只是半掩着的大门却是纹丝不动。
"刚刚我在楼上看话本,是今人写的志异,讲的冶山县。"谢燕川垂眸,身边的下人们似乎收到了谁的命令似的,一拥而上,又开始拉扯已经到了门口的袁苓歌一行人,而怪异的是这一切都没有任何声响,明明袁苓歌那样子已经是歇斯底里地在尖叫,在向门口的项澍明求救,然而项澍明只能听到更远处的谢燕川的声音,"那书上讲,冶山县有鬼,以治鬼为生。"
之前还看向项澍明,向他求救的袁苓歌似乎陷入了这场与下人的撕扯,不再注意门口的被她当做救星看待的项澍明,而那些听命于项澍明的壮汉却是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一张张小黄纸人顺着风穿过铁门,钻进了项澍明的西装口袋。这一切发生,离项澍明最近的拉扯成一团的袁苓歌和谢公馆下人们都似乎没发现一般,壮汉消失空出来的空处也被下人们自然而然地填上,透出几分可怖的怪异。
"十年前冬至日袁氏小姐自残拒婚,哪成想真割破了脖子,一命呜呼了。"随着项澍明的话,院中和人拉扯的袁苓歌脖子上慢慢出现了一道不断往外渗血的刀口,身上殷红的华贵绸缎新式旗袍也显现几分纸质的劣质感。而那些下人还是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般,"袁家势大,死了的袁小姐后来还是嫁到了原定的夫家,第二年冬至日谢家走水,整个谢公馆都烧成了废墟。"
"项先生讲的故事很是离奇。"谢燕川在整个谢公馆显现出破败的前一刻,抬手轻扬,所有的变化都被压了回去,"所以呢?既然袁苓歌是谢家的媳妇,你凭什么带走她"
"谢袁氏十年前冬至日次日嫁进谢家后就下了地府,在往生路上等着投胎,然而次年冬至日却被人从往生路上拉回阳间,缚在了谢公馆。"项澍明似乎也觉得这样的事情过于离奇,顿了顿,"上个月,本该轮到谢袁氏投生了,鬼差无法在往生路上找到她,反而找到了原本阳寿未尽的谢家一家四十三口人,稍微一查才知道九年前一把火烧得谢家灭门,而她以鬼身回到了阳间。而在下也是受托前来抓她回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