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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前因 当日乱民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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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绍鸿将她连同被子一起裹着抱到了腿上,眼中心疼之色一闪而过:“落儿醒了?怎样,感觉好些了吗?”
她姓袁名柳,字落庭,她爹一直唤她落儿,听着这个熟悉的称呼,她埋在袁绍鸿的胸前,挡住了眼底不断变幻的情绪,瓮声瓮气地说:“爹爹,头疼。”
这些年她孤独无依,颠沛流离,一个人面对陌生的世界不知何去何从。如今她心理年龄虽然已经二十八岁,可在她爹爹面前,她觉得自己依然是当年那个六岁的小小女孩,可以什么都不用担心,天塌下来都有爹爹给她撑着。
袁绍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担忧和后怕:“以后再不可如此莽撞了,爹爹知道你是好心,同情那些可怜的乞丐,可如今朔京不太平已久,你怎能放任他们进府?这次你福大命大保住了一命,不代表你下次还有这么好的运气,你母亲走了,你再出什么事,你要爹爹怎么办?”
“爹爹,不是我开的门。”
袁柳没有抬头,回忆着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努力模仿自己儿时的语气:“那天王叔让枫儿去厨房拿零嘴儿,又跟我起门口来了许多乞丐,饿得快死了,问我要不要去看看,给他们点东西吃,到时候他们感念将军府的恩情,对爹爹也有好处,我就去了,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他们抓住了……”
这件事,当年她不明白,等她到了另一个世界,接受了那里的教育之后,再度回想才发现有许多可疑之处。
当时正值朔京动乱,飞蛾教席卷而至,大将军奉命平乱不在府中,可偏偏这个时候竟然来了一群乞丐,她可不信这世界上有如此巧合之事。再者,将军府中留有不少护院府兵,那个时候去了哪里,怎么会让一群乞丐给冲进府里来,甚至还抓走了他们家小姐?还有,当年她只有六岁,就算是真可怜这些乞丐,大可直接送他们一些食物,何须经过她的同意,难不成凭大将军的赫赫军功,还需要靠帮助乞丐来锦上添花?
但是这些疑惑,袁柳不能说,毕竟她现在只是个六岁幼女,事出反常为妖,哪怕是她父亲也不一定会信她,所以她只能尽可能地把当日发生的事情还原出来,相信凭借父亲的敏锐与机智,很快就能发现其中问题。
果然,袁绍鸿在听了她的话之后陷入了沉思。
袁柳故作不明地抬头问道:“爹爹,你怎么不说话了?是我做错了吗?那我下次不给他们吃饭了。”
袁绍鸿看着女儿黑亮黑亮的眼珠子,像小猫一样,忍不住拿下巴去碰她的额头,他这几日担惊受怕,早已长出了胡渣,此时扎在女孩光洁的额头上,看她吃痛地捂住了额头,他笑了笑,柔声道:“落儿没错,只是答应爹爹,以后如果爹爹不在家里,千万不能再给别人开门了。”
袁柳“恩”了一声:“知道了,爹爹。”
袁绍鸿的大手落在她头上,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重新放回床上,又替她仔细拉好了被角,这才道:“落儿乖,再睡一会,要是饿了就和枫儿说,爹爹晚点再来看你。”
袁柳见他要走,知道他已经发现府中出了问题,要赶去处理,但她已有二十年没有见到他,此时心里极为不舍,瘪了瘪嘴,要哭不哭地问:“晚点是什么时候啊?”
她记得小的时候,每次做出这么一副表情,她爹就能立刻软下来,要什么给什么。
袁绍鸿果然被萌得不行,失笑道:“太阳落山的时候,爹爹一定回来,好不好?”
袁柳心里盘算着,现在是未时,也就是下午两点左右,那么到太阳落山大约还有三个小时,勉强睡一觉就行了,于是点了点头,眼睛一闭,道:“好吧,那我睡了,爹爹你去吧。”
袁绍鸿见她说睡就睡,一点也不无理取闹,心里对女儿的乖巧十分高兴,依依不舍地摸了摸她大病初愈还有些苍白的脸,把心里微微的疼痛压了下去,又在她床边坐了一会,这才离开。
他一走到门外,脸上的柔情便烟消云散,只留下肃杀。
朱越是袁绍鸿的亲随,今年十四岁,从小就跟在他身边,可以说对这个主子十分熟悉了,尽管如此,他也只在对方脸上看到过两次这样的神情,一次是夫人生小姐的时候,难产去世,另一次就是前不久小姐被乱民掳走,扔下了灵江,难道……又有什么事发生了?
他跑上前问道:“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袁绍鸿看了他一眼,冷冷道:“让王贵和朱顺到议事厅来。”
说完,他当先朝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朱越站在原地心里一惊,不知道将军忽然找这两个人什么事——他们一个是厨房的管事,一个是府里的管家,当然王贵和他没什么关系,可朱顺是他亲爹啊!想到将军那副神情,他就觉得没什么好事,只好忙不迭地跑去通知。
袁柳在袁绍鸿一出门就睁开了眼睛,她父亲的话她也听到了,只是不知他会如何处理,要不要……偷偷去看一眼?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脸,袁柳下意识一惊,这才发现是枫儿。
枫儿探过头来,看见袁柳露出半张可爱的小脸,漆黑的眼珠子转啊转地,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奇地戳了戳她的脸,问道:“咦,小姐,你怎么不睡呀?你在想什么呀?”
枫儿十二岁,比袁柳大六岁,所以一直像个小大人似的,明明幼稚得可以,偏偏自己没发觉,看到枫儿依然和小时候一样逗她,袁柳心里不由地好笑,坐了起来,道:“不知道爹爹做什么去了,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不行哦,”枫儿摇头道,“小姐乖,将军让你好好睡觉,他一会儿就来啦。”
“我睡不着,我想爹爹……”袁柳眨巴着眼睛,使劲憋出一泡泪,眼泪汪汪地看着枫儿,“我们偷偷过去,看一眼爹爹就回来。”
枫儿没办法,只好投降:“好吧,好吧,但是小姐要穿厚一点,把兽毛披风也穿上。”
袁柳忙点头,立马从被子里钻了出来。等到枫儿把她裹成个球,还要拿披风往她身上套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枫儿啊,你叫我穿成这样,我还怎么走路嘛?”
“呃……”枫儿显然没有想到走路的问题,看着连腿都迈不开了的小女孩,她迟疑地说,“可是,外面好冷啊……”
“我脱掉中间两件,把披风穿上就可以啦,兽毛的可暖和了!”
袁柳不由分说,自己动手,三下两下就把一件中衣和一件袍子给脱掉了,那速度简直比枫儿还快,看得枫儿一惊一乍,小姐以前换衣服磨磨蹭蹭的,怎么现在这么快了?
等到她反应过来,发现袁柳已经从她手上接过那件兽毛披风,迈着小短腿往议事厅方向去了,她忙追上去:“小姐,哎呀,你等等我嘛。”
将军府占地极大,是袁绍鸿成亲那年皇帝陛下赏赐给他的宅子,位于达官贵人们聚集的五井巷,出去就是朔京最繁华的凤鸣街。袁柳住的这个院子,名叫“柳园”,前面有一小片柳树林,正值开春,柳树冒出了嫩芽儿,东一点西一点的碧绿,煞是好看。
袁柳轻车熟路地来到了袁绍鸿的议事厅,还没走近,就听见一串怒骂从里面传来:“什么?跑了?嘿我说这王贵,平日里仗着他对老子有救命之恩,在府中耀武扬威也就罢了,竟敢祸害到落儿头上,如今还跑了?我他妈的……”
袁柳上辈子加这辈子,头一次听见她温柔的爹爹骂脏话,脸上真可谓五彩缤纷。她很快就抓住了话里的关键——王贵跑了。
上辈子她年纪小,出了事也不知道是有人故意害她,更不会去注意这府中多一个下人少一个下人的问题,此时想起来,当时她捡回一条命之后,确实就没有再见到这个人,看来他在事发之后立刻就跑了,只是当时没人发现时因为这个原因。
“哎,枫儿,爹爹为什么说王贵对他有救命之恩?”
袁柳忽然想起袁绍鸿刚才说的那段话,这件事她怎么从来没听过?
枫儿撇了撇嘴,不屑地道:“当年将军在南方打仗的时候,不知怎么听到了夫人难产的消息,悲伤过度,一时不查中了敌人的埋伏,整个小队的人都死了,当时那个王贵是随军的伙夫,愣是从尸体堆里把还剩一口气的将军给背了出来,然后就留在府里当管事了,因为这个事儿啊,他就把自己当半个主子了,连管家朱大叔都要让他几分。”
袁柳若有所思,这不跟《红楼梦》里那个谁似的吗,典型的挟恩图报。但是也不对呀,她父亲的为人她清楚的很,别人对他点滴之恩他都要涌泉相报,王贵在府中能有这么大的权利只怕也是父亲给惯的,既然如此,他有什么必要来陷害她一个六岁的孩子?
只听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响起:“将军息怒,这件事是老奴的不是!”
袁柳认得这就是管家朱顺的声音。印象里,朱管家对她一直很好,介于下人和长辈之间,没有因为她年幼就忽悠她,也没有因为她是主子就处处讨好,他会认真地听自己说话,给出他的建议,也会抱着她出门遛马,总之,袁绍鸿不在府中的许多日子里,都是他在陪伴她。
袁绍鸿没有说话,倒是有个年轻人忍不住开口了:“请将军明察,这件事跟我父亲无关,实在是那王贵……”
“越儿!”
朱顺怒声打断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道:“小姐是在府中出的事,老奴作为这府里的管家,没有照看好小姐,就是老奴的错,请将军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