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舞女春桃 ...
-
此时的我半死不活的躺在一个小破旅馆里,皱着眉喝着凉透了的药:“这么苦,糟糕今天忘记放甘草了。唉。”
小小的窗户,映着弯弯的月亮。楼下是吵嚷的弄堂,几分睡意被外面叽叽咋咋的骂街都吵没了。
我本来现在是应该在广州的。
现在,人却滞留在上海。
----------------------------------------------------------------------------------------
七八天前吧,二月二那天。我跟沙里宾分开后回到了百乐门,心里忽然就萌生了一个念头,我要离开,离开百乐门。
也许,这个念头并不是那一天才有的,可是那天想要离开百乐门的意愿格外强烈。
我满脑子都是沙里宾说的那句话:好姑娘,跟我走,我娶你。这句话像一个咒语,我困死在这句话里,有把火在我脑子里烧,烧得我神智不清。
不……不不不不!
是终于把我的神智烧清醒了。眼泪一直在流,很奇怪,根本止不住。
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天一样哭的那么惨,那汹涌的泪水把我的从前都哭尽了,眼泪流干后,我胸中忽然就生出了一股勇气。我感觉自己突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沙里宾有一句话说我说的很对,他说我不喜欢跳舞,我确实不喜欢跳舞,我也不想当一个舞女。哪个人家的姑娘,会愿意当一个处处被人指指点点的舞女呢?
我也不想的,没有人想的。
可是我又为什么一直当着舞女呢?
我啊,是因为当初欠了钱被卖过来的。一开始,想着,只要把欠了的钱都还了,就能给自己赎出来了。
可是那会儿年纪太小,只能做杂役,杂役挣几个钱?吃住钱一笔一笔累在账里越堆越高。是的,吃住也是要另算钱的,当杂役的钱还不够给百乐门付吃住的账。犯了错还要扣钱还要挨打。那样暗无天日的日子,过的令人绝望,后来过了两年,我到了十四岁,长得开了点,老板就让我去前头跳舞。我不想去给人跳舞卖笑,那样没有尊严,爹从小教我要做一个有尊严的人,我不想自己没有尊严。我不跳,管教的大姑姑就打我,她年纪很长,舞女们都叫她妈妈,她有一双很宽很厚的手,那双手很有劲,抓我就想抓个小鸡崽儿一样轻松。
以前我犯错通常她会把我绑在柱子上起来打,拿一个小竹竿。可是那一次,大姑姑把我吊在梁上,拿一根棕色的鞭子抽我,她只抽我的腿,不抽我上半身,我疼的站不住就会往下坠,手上的绳子就勒的更紧,没着没落的。满屋子都是我的尖叫声,她隔一会就问我跳不跳舞,我说不。后来,她想了个特别羞辱人的法子,她把所有舞女都叫到打我的那个屋子,把我扒光,然后继续抽我。鞭子落在我身上,那些舞女的眼睛也落在我身上,我的尊严都被抽掉了,混着我的血。
我当了舞女,我认了命。后来,因为我舞跳的很好,我就红了。每天来百乐门的公子哥们都喜欢看我跳舞,他们请我喝酒,给我金银,慢慢的我还清了欠老板的钱。
其实,我有过念头想离开百乐门。可是当我上街的时候,街上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看我,买胭脂水粉的,贩茶卖粮的,都要来回打量我,像看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似的。我从那时候知道,我想的一切都是白日做梦。
回去我没有闹,只是默认了我的生活,我和老板续约,续了好多年。
认识沙里宾是一个意外,王立恒想讨我当小老婆,我不愿意他就大庭广众之下要抢我回去,沙里宾看不过去就直接揍了王立恒,那会儿他十八。后来又有好几次类似的事件好巧不巧的他都能碰上。
不出意外的,每回沙里宾都帮我挡了那些灾。
再见面我们能聊几句,慢慢竟然和他变得熟稔起来。
现在想起来其实很不可思议,他脾气很强硬,人也刚正,家世又很不错。他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现在百乐门我到现在都百思不得其解。
沙里宾是横空出现在我世界里的,回回都是拯救我于水火的英雄,说不心动那是假的,可我心动了又能怎样,我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了。
我不是傻子,我能看出来沙里宾对我也有好感,我把他对我的感觉当成是知慕少艾,然后和他说话放肆一些,粗俗一些,尽力对他心如止水。
可是哪里出了错?他竟然说出要带我走这样的话,还说要娶我?
他知不知道,他这句话说出口,会被……会被我当真的。
他这个傻子。这种话怎么能轻易说呢?
现在,我就当真了啊,怎么办?
毁约后我的钱就没多少了,临走前秋红塞给我一个薄溜溜的金镯子,一句话都没说,可我感激她一辈子。没有人知道我在二月二日那天晚上跟老板毁约后去了哪里。
我连伤都顾不上看连夜买了去上海的船票,去了上海,我要买去广州的票。
沙里宾说他考上了黄埔,那我就提前去广州等他,也省的他看见我这一身伤。我不想让沙里宾看见我狼狈的模样,我想,我每一回见他都是漂漂亮亮的,这点奇怪的矜持,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明明连命都可以给他只要......他要的话,可是我的嘴却开不了口。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和无穷的躲避否认。
笨。我觉得我太笨了。我觉得我的笨大概无可救药了。
到了上海我就病倒了,身体到了极限,我的行程进行不下去了。我无奈只能放缓去广州的计划,停在上海住下了养伤。
唉,七八天过去了,不知道沙里宾是在去广州的路上还是已经到了广州?
我轻声念叨:“也不知道等自己伤好了到了广州黄埔找他,他看见我,会是什么表情。是会高兴?还是……会生气。又或者,直接赶我离他远点?春桃,他要是赶你走的话,那你就完了,真的完了。”
毕竟,我和他最后分别的场景并不美丽,我拒绝了他的求婚,还哭着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