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云覆羽》落尘怜影

19、19

　　庭阁临水，縠皱波纹迎清风，柔柳轻烟翠。昨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和着墨香氤氲，虞姬于凉亭中挥洒狼毫，美人如画亦如诗。

　　“虞姑娘，这儿风大，还是别久呆了。”郑君估摸着虞姬作画也有一个时辰，劝道。这段时间齐地封争，刘邦又出兵攻占关中，不断东进，项羽挂帅出征征讨田荣，虞姬两次大病身体虚弱，王大夫建议不要随军，故而自己被留在彭城保护虞姬。

　　“恩。”轻应了一声，虞姬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笔下依然不停地画着。这几夜虞姬总是梦见小时候的事情，梦见外公和舅舅抱着自己读周易春秋、诗经楚辞，舅妈手把手地教自己女红，那些早已成为过往的温馨突然闯入梦境仍然美好得让她陶醉。

　　终于放下了笔，虞姬看着自己将记忆中模糊的面容再现于纸上，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虞姑娘画的是卿子……！”郑君见虞姬终于放下了画笔，走上前一看，却发现虞姬画的竟是当年的卿子冠军——宋义。

　　“我外公，也不知他现在如何。”战乱让他们离散，何时才能聚首？或许他早已被三尺黄土所覆，或许他还在某处不断奋斗，虞姬不是没有想过去寻找他们，只怕是近乡情更怯，害怕得到一个不好的消息。

　　“他，他是你的外公？”郑君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

　　“怎么了？”虞姬看郑君略变的脸色，“难道，难道你见过他？！”

　　看虞姬靠近自己的身子，郑君微微后退，低头沉默。

　　“郑君，你是不是见过他？告诉我！”虞姬紧张的问道，“即使，即使他现在已经离开人世，也告诉我他的消息。”

　　“虞姑娘还是不要知道的比较好。”如果让她知道了自己的外公是死于将军之手会如何？亲情与爱情，仇恨与甜蜜，她要如何选择？

　　“他离开了对不对？”虞姬颓然的叹气，虽然自己总是不愿面对，但事实无法改变。不但无法改变，世事有时还喜爱捉弄人，看着人们纠缠于黑白对错，陷入灰色的混沌游离地带。

　　“虞姑娘！虞姑娘！”伴着一个清脆的声音，虞姬看小七咋呼咋呼地跑进凉亭，面带潮红，小七瞪着泛着水气的眸子向郑君问好。“郑大哥。”

　　郑君笑着摸摸小七的头算是回答，也为他的到来冲淡虞姬的哀伤而欣慰。可是，哪有那么简单。

　　见虞姬在一旁用衣袖遮着嘴，不用说定是在笑话自己像是个黄毛丫头，小七的脸颊更烫起来。

　　“虞姑娘在画什么？给我看看！”一把抓过摆在石桌上的宣纸，小七慌手慌脚的摊开，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诶，你轻点，又不属猴的。”虞姬好笑的看他欲盖弥彰的样子。

　　“知道啦知道啦。”随便挥挥手，小七歪头看画上有些面熟的人。在哪里见过呢？

　　“今天百草堂没事吗，怎么有空过来？”虞姬问道。

　　“啊，对了，差点忘了！”小七几乎要跳起来，“王大夫今日上午被请到韩侯的府邸去了，据说是被人下了毒！”

　　“韩侯？”韩王自从被项羽降级以来一直安分的呆在韩侯府中，在郑君的印象中，韩侯一直是一个白净书生的样子，纤弱的身子单纯的眼神，他没有野心，云淡风轻的不像一个王侯。到底是谁杀害这样一个无害的人？

　　“是啊，我想着是不是来说一声比较好。”

　　“这件事亚父那边有消息了吗？”

　　“看着时辰该是有了。”

　　“……”

　　“要去侯府看望吗？”

　　“不，暂时不去。”

　　看着虞姬和郑君你一言我一语的，小七没办法插上话，只拿了人像图回忆虞姬画的到底是谁。图中的人已有些年纪，布衣长衫，儒生模样，总不会是虞姑娘的相好吧！难道虞姑娘有恋父情节？甩甩头，小七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袋，那这人到底是谁呢？

　　“啊！”

　　“小七，你怎么了？今天老是一惊一乍的。”虞姬和郑君正说着，忽的听见小七大叫一声。

　　“我想起来了，虽然这图是年轻了些，但一定不会错。”

　　“想起什么？”

　　“小七，别乱说话！”

　　虞姬和郑君异口同声的说道。虞姬略带疑惑的看了眼郑君，他此时的表情已是惊慌。

　　“我……”不知平日里都和和气气的郑君为什么突然之间会对自己粗声，小七一时噤声。

　　“对不起，小七，我说话大声了点。”郑君向小七道歉，“今天你就先回去吧，侯府如果有什么事，你让人来和我们说声。”

　　“呃，好。”小七将图像放到桌上，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虞姬默默地将图纸展平，重新拿起笔在上面提了几个小字。

　　无心浮云自飘零，
　　何处是归程？
　　流萤话冷影，
　　寒烟笼凄草，
　　疏雨侵夜凉。

　　郑君不大理解虞姬信笔写下的句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可以感到其中弥漫的一股凉意。难道她知道了什么？不会的，小七什么都还没有说。

　　卿子冠军，虞姬知道了郑君之前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了。听说过项羽杀了卿子冠军后夺取军权，导演了那场著名的巨鹿之战。只是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就是自己的亲人，把自己放在手心里疼爱的亲人。

　　“回去吧。”虞姬疲惫的说了一句，将方砚中的墨汁全数泼到费了心思完成的人像上，漆黑的一片。

　　如果郑君细心点，他会发现，只要把每句话对应数字的文字连起来，便是，无处话凄凉。以后的日子要怎么面对，是要一如既往的爱，还是要背负起弑亲的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