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太监升职记》蕉

2、任务

　　万几默默地将捡起的白玉珠子放入三皇子的掌心中。

　　“多谢。”三皇子轻轻道。

　　“三哥，这样的事情叫他们去做就好了。”晴公主嘟嘴道，“我们快走吧。”

　　三皇子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万几的头顶，才转身跟晴公主一起离开。

　　待两位殿下走远了，太监们才敢起身。万顺对万几挤眉弄眼道：“怎么样？三皇子殿下人很好吧？”

　　万几点头道：“确实。”只是宫中长大的人，又是皇储的争夺者，怎么可能真的像表面上展现出来的一样良善？于他而言，他自然希望三皇子越善良越软弱越好，这样的皇帝，才更容易掌控。

　　夏日荷花宴仿佛一场欢欣热闹的梦，一时半刻就消散了。李美人才因为见到皇上而开心，不过几个月，皇帝便驾崩了。

　　今年的冬天来的格外的早，挤开了秋天的位置。宫中繁花绿树一夜之间泛黄飘零，枯败的残荷立在湖中，枝间结了薄薄的冰，又覆上一层茫茫细雪。

　　天，冷了。终使宫殿中日夜燃烧着暖暖的炭火，皇帝也没能熬过这寒冷的冬天。三宫六院一瞬间沉默了下去，妃嫔们换上素色的丧服，宫女太监穿上麻质的白纱。没有人敢高声谈笑，唯恐冒犯了逝去的天子。李美人一夜之间苍老了，一双杏眼红肿不消，沉默地歪倒在床上，战战兢兢地等待自己的命运。

　　就在同时，三皇子即位，成了新的皇帝。皇后自然成了西宫太后，依旧执掌后宫凤印。有子嗣的妃嫔依然留在宫中，只不过换了住处。没有子嗣的低位妃嫔，像李美人一样，被送入了皇家寺庙，余生都只来陪伴青灯古佛。

　　李美人被送走的那一天，在宫殿里慢慢走了一圈。服侍她的太监宫女们跪在地上，默不作声。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大多只是将头发简单地束起，显得干净利落，也方便收拾，毕竟他们没有时间花在打扮自己身上。李美人扫视一圈，给每个人发了个小小的香袋。

　　“你们平日里做的很好，如今我要走了，也没什么能送给你们的，只能留给你们这些了。以后来了新主子，要小心仔细。这宫里这么多人，有谁是过的真的开心呢？”

　　李美人叹了口气，叫他们先下去，独独留下万几。她伸手摸了摸万几鸦黑的头发，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幼时曾学过几天易数，却什么都算不清。只有你，我能清楚地看到你未来绝非池中之物。我宫里的书，就留给你好好藏起来吧。”

　　万几忽然心中一酸，将额头抵在地上，道：“是，奴婢记住了。”

　　李美人道：“你也下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万几年纪尚小，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在宫里从不敢与人交深，孤独的过分。他可以忍受无穷的孤独，内心深处难免对温暖存着一丝向往。

　　宫里的妃嫔一走，顿时空了起来。大家只负责打扫好宫殿，等待皇帝大选秀女，那最少也要等到两年之后了。如今宫里只有两位娘娘，是从前跟着皇上的刘夫人和文夫人。皇太后想叫自己的外甥女周清阑当上皇后，叫了她来宫里陪自己住一段时间，趁机看看皇帝的意思。

　　万几现在没人管着，便悄悄在宫中四处转悠，想探探皇帝的喜好。皇帝毕竟是刚刚即位，忙的焦头烂额，不是在御书房就是在寝宫乾泰殿，除此之外隔三差五去西宫看望皇太后。万几常常遥望乾泰殿，直至夜半都灯火通明。

　　宫中与宫外沟通的机会非常单一，基本就是采买的时候，会有人随内侍将采买的物品送入宫来，有时则是宫中的人将废物送出宫去。万几的“上司”王安就是趁这些机会将消息传达给万几。他是负责给御膳房送食材的，送完立刻就得走。这三年宫中戒严，万几与王安很难直接交流，王安便将纸条抽空埋在一棵树下，万几挖出来看。当然，这样的行为太过异常，很容易引起注意。因此距离他俩上一次通过纸条传信，已经快有一年了。万几非常不愿意去见王安，他不想过被人操控的日子，能自在一天是一天。

　　原来李美人在的时候，经常会在宫里的小厨房做饭。他们这些奴婢也沾光做饭给自己吃。现在主子不在了，人家采买司也不会往宫里送菜，大家只能去专门给低等内侍做饭的厨房领大锅饭吃。万几在的宫殿偏远，大家都不愿意冒着寒风出去吃饭，只好轮流带饭回来吃。轮到万几的时候，他执行能赶紧拿到饭回来，不要遇见王安。可惜事与愿违，万几从厨房一出来，就看到站在门口一脸阴沉的王安。

　　王安守在板车前，等着太监们将货物卸下来，他朝万几勾勾手，假装成去上茅厕的样子，两人一前一后绕到茅厕后边。

　　王安压低嗓子怒斥道：“你怎么回事？！这么多天都没见到你，万一耽误了重要的事，你担得起吗？”

　　万几知道自己现在并没有与王安对着干的实力和理由，就算被骂也只能乖乖受着。他握紧了拳头，低声下气道：“宫中的事情繁杂，我前些天脱不开身，对不住您。”

　　王安面目狰狞，狠狠道：“做错了事就要受罚。我听京中有人传说新皇帝不近女色是因为偏爱男宠，不知是真是假。不过新帝即位，乾泰殿从前的太监们肯定留不住了，他势必会收拢一批自己的心腹。这么好的机会，你要是混不进乾泰殿里去，就等着你哥哥的死讯吧！”

　　万几身子一颤，几乎咬碎了牙齿。王安并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只是接到那查措给他的旨意，让他用哥哥来威胁万几。王安见他吓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心情总算是舒畅了一些，得意道：“你要是做的好，我自然会禀告大王。”他拍了拍万几的肩膀，“记得，以后每月二十都要来这里，不管我来不来，你都不许中断。万一我见不到你的人影，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王安扬长而去，留下万几一人站在原地良久。他只感到眼睛酸涩，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他缓缓地从胸口取出来一个荷包，小心地摸了摸荷包上的绣花，放在自己心口上。他不想一辈子都困在宫里做奴才，对他而言，这样的日子比死了还难受，可是，那查措绝不会允许一个没有用的棋子的存在。他死不足惜，可那查措手里还握着阿姊和父兄的命。

　　万几捂紧了荷包，轻声道：“阿姊……”

　　这个荷包用料华贵精美，绣花却颇显幼稚可爱，是他阿姊亲手绣的，作为他十岁的生日礼物。阿姊向来只喜欢舞刀弄枪，不喜欢刺绣女红，那一段时间忽然不知怎得转了性子，要学绣香囊，先给自己幼弟做了一个。

　　可谁能想得到，裴府上上下下刚刚欢欢喜喜给小公子过完诞辰，那查措就抄了他全家，从此血脉至亲天各一方，生死未卜，不知此生能否再见一面。眼下，万几也只能先想想怎么才能成为乾泰殿的内侍了。

　　天气越发寒冷，这几天又飘起了鹅毛大雪，太监们就算拼命扫都来不及。万几握着扫帚的手指冻的通红，他把手指凑在唇边呵暖，心想反正扫也扫不干净，赌气把扫帚扔到一边去了。天黑的也早，刚过了酉时，天就明显的阴沉下来。万几吃了饭，像往常一样跑去御花园的镜湖边。若是想见到皇帝，肯定是藏在御书房到乾泰殿之间的路上最合适，只是这附近守卫森严，他一个小小的太监，不可能悄无声息溜进去。唯有此处是从乾泰殿到皇太后居住的安元殿最常经过的地方。要不是天气实在太冷，要不是皇帝还没有选秀女，这里肯定非常热闹。

　　皇帝与太后的关系似乎不错，去安元殿的时间也没个准点，什么时候想去就去了。万几也不知道今天皇帝有没有去安元殿，他站在湖岸边的树后面，比上面的青石板路低了几尺，若非仔细看，肯定发现不了他。站了没一会儿，两只脚被冻的没了知觉。万几忍不住拂开地面上的雪，抱膝坐在了树下，将身子团成一团取暖。

　　若是今晚睡在树下，不知明早会不会变成一个小雪人？万几禁不住笑了出来，居然觉得颇有几分快乐。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着声音和方向，应当是皇帝从安元殿回来了。

　　竟然这么幸运吗？明明是第一次试着能不能等到皇帝，就被他等到了。冻的晕晕乎乎的万几勉强睁开眼睛，扶着粗糙的树干试图站起身来。然而他蹲坐的时间太久，腿上早就麻了，只是因为天冷而没有感觉。这么一动，他才发现自己完全没办法控制双腿，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居然直直掉进了湖里，撞开摻着枯草的薄冰，落进了寒冷刺骨的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