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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一过,在全市教育工作会议上,吴海涛接到了市政府对各学校实施校安工程的文件,市中心小学当然也在实施校安工程建设之中。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是国家在2008年5月12日四川省汶川发生大地震之后,学生伤亡人数过多的痛定思痛后的新举措。市中心小学在第一批建校名单之中,新校舍的建设预计在明年的暑假进行。承建中心小学新校舍建设的是市里有名的建筑公司“建安建筑有限责任公司”。这正是婉盈的哥哥付晨的公司。
婉盈的哥哥付晨在建筑界已经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由最初的搬运工到拜师学艺,再到入股开公司承包工程,最后自己独立承包工程,一步一步地走来,经历了千辛万苦,才有了现在的规模,可以说公司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他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
在市承建大会上,主管校安工程的副市长刘长河把委任状郑重地交到他的手上的时候,付晨觉得市里也把一份信任与责任赋予了他,他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也觉得很自豪。对市中心小学,他心存较深厚的感情,因为那是他的母校,是留有他童年回忆的地方,他愿意为母校做点什么,以表达他对母校的深情。
知道是付晨承建中心小学,最高兴的是吴海涛。首先,付晨的建筑公司是市里有名的公司,市里许多重点工程都是他的公司承建的,而且质量都是响当当的,在市里有很好的口碑。其次,多年来,付晨就像他的亲大哥,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无人能比。付晨承建中心小学,有些事情他们之间更好沟通一些。所以,晚上,吴海涛兴致勃勃地叫上付晨一起去小饭馆吃饭。两人一落座,付晨就笑着说:“你小子,今天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海涛也笑了,说:“现在,你的行动关系到我们学校一千多孩子的命运,他们可是祖国的花朵,校舍的好坏直接关系到孩子的健康,你身上的担子很重啊!”付晨说:“别给我耍官腔,这里的利害关系我比谁都懂。”海涛举起啤酒杯说:“来,为了我们能合作愉快干杯。”付晨说:“那是必须的。”两只杯碰到了一起,清脆的声音充满了愉快。
海涛问:“怎么样,现在还不能接受付阿姨吗?你也该原谅自己的父亲了,他们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他们都老了,你应该多关心和爱护他们,免得以后后悔。”付晨有些不快,他说:“正高兴呢,你偏说不开心的事,真扫兴。”海涛赶紧说:“不说不说,是我错了,我自罚一杯。”说完端起酒杯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
说起付晨和父亲、付春梅之间充满了恩怨纠葛,剪不断理还乱。至今,付晨还是不原谅父亲,也不能接受付春梅,虽在一个城市住,他们之间很少来往,付晨从来不回家,只是偶尔地去父亲的诊所看一看而矣。
吴海涛常听父亲说起付德鑫和付春梅的铁定的缘份,心中也不禁感慨,他们真是棒打不散的一对鸳鸯。
原来当年,付德鑫被下放到镇医院看大门进行劳动改造,付春梅是镇医院的一名护士,那一年她三十二岁,有一个女儿却夭折了,丈夫酗酒成性总是没有缘由地猜忌她,她是一名护士长,工作很忙,有时下班回家晚了他会怀疑她与别人勾勾搭搭,有时累了懒得理他,他就说她瞧不起他,她值夜班,他会去单位里找她,缠着她,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醉酒后的他简直就是一头野兽,对她拳打脚踢,让她身心痛苦不堪。她总是试图离开他,但又怕别人的流言蜚语,所以在矛盾的心理中挣扎,最终她还是忍了下来。
那年正是粉碎□□的的第一个冬天,也是付德鑫下放到镇医院里做勤杂工的最后一个冬天。
一天晚上,付春梅值夜班。付德鑫在收发室里值班。外面下起了雪,飘飘扬扬,无声无息,医院里却煦暖如春,灯火通明,病人有的在病房休息,有的被家属搀扶着在走廊里溜达。没有人喧哗,每个人都在尽力保持肃静。
门被推开了,几颗清雪飘了进来,落到了粉色的磁砖上,转眼就化了,跟着一股冷风闯进来的是付春梅的丈夫李继山,显然他刚喝过酒,脚步不稳,身体难以掌握平衡,摇摇晃晃的,他竟然没戴帽子,头发上沾满了支花,他大口地喘着气,向护士办公室冲去,口中喊着:“付春梅,你出来,不要脸的骚货,让我看看你这狐狸精在跟谁鬼混!”付德鑫跟在后面,在门卫室里他就看到了李继山,因为李继山总是来医院里无理取闹,医院里的许多职工都认识他,付德鑫怕李继山又要闹,阻止他进入医院,但是李继山凭借着酒力力大如牛,付德鑫硬是没拦住他。也跟着他进来了。他拽住李继山的胳膊把他往外推说:“别在这儿闹了,注意点影响,别往付大夫脸上抹黑,喝了酒回家睡一觉多好。”
付德鑫的一推一说却引起了李继山的注意,李继山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口齿不清地对付德鑫说:“你是谁?碍你什么事?啊,莫非你就是那骚货的相好?”李继山忽然盯住了付德鑫那下摆处打了补丁的工作服上,那块补丁是那么熟悉,他仔细回想着,努力在大脑中搜索曾经的记忆,他猛然想起来了,有一次下班回家,他没有喝多,大脑保持着清醒,他看到老婆手里拿着一件工作服在缝补,是一件男人的工作服。妻子看到他有些慌张,他夺过妻子正在缝补的衣服,仔细地打量,仿佛想要看出什么蛛丝马迹,他又用鼻子嗅了嗅,衣服付春梅刚洗过,上面还残留着肥皂的香味。他忽然恼怒起来,把衣服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破口大骂:“你个不要脸的骚货,给别的男人缝衣服,敢给我戴绿帽子,看我不打死你。”说着便对付春梅一阵拳打脚踢,付春梅被他打得到处淤青但是她一声不吭,倔强地咬住嘴唇,努力地忍着,李继山打累了才罢了手,他摔门而去,不知跑到哪里去喝酒去了。付春梅缝补的衣服确实是付德鑫的,因为付德鑫被下放到镇医院门卫当了一名工人,他只身一人把医院当家,就在门卫那只有几平米的小屋里吃住,老婆孩子都在市里,一个人没人照顾怪可怜的,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知道他在市中心医院里不仅是外科权威,知识渊博,手术精湛,还是院长,要不是被打成了□□被降职下放,他应该在手术室里帅气地做手术,在会议室里和医生一起交流工作中的成功与困惑,在办公室里埋首钻研工作中的疑难杂证。而不是在这里几平米的小屋里打扫卫生,收发报纸信件。他老婆怕受到牵连和他划清了界线,两人办理了离婚,他们的儿子付晨跟随了母亲。付春梅敬重付德鑫,想暗中帮帮他,所以有时下班时经过门卫室借口问有没有自己的信件进去和他聊几句,走的时候顺手拿走了他的换洗衣服,有的时候,付春梅也会从食堂里买回一些好菜分给付德鑫一些,这种照顾在付春梅看来是自然而然的,但付德鑫却充满了感激。
现在,李继山回过神来,他已经认定付德鑫就是老婆的相好了,他怒不可遏,立刻把矛头完全集中到付德鑫的身上。只见他挥起拳头狠狠地朝付德鑫的脸打去,付德鑫是个医生,平时很注重养生,曾经在武馆学过太极拳,李继山的招式在他看来就是花拳绣腿,根本就没放在眼里。李继山的拳头挥到跟前,众人都大惊失色,有几个女护士害怕得尖声叫喊,不敢看付德鑫被打倒的惨状,闭上了眼睛。只见付德鑫一闪身躲到了一边,李继山失去重心站立不稳扑倒在地上,看到的医生和护士都忍不住笑起来,李继山受到嘲笑就更加恼羞成怒了,他使劲站了起来,接着向付德鑫挥拳打过去,付德鑫还是一闪身躲过了,但是他却伸手拉住了就要向前扑倒在地的李继山,没有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李继山却不领情,甩开了付德鑫的手,口中仍在大放厥词:“不要脸的,看我不打死你!”
他的无理取闹引得走廊里站满了病人和医护人员,付春梅站在值班室的门口,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她为丈夫的行为感到无地自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值班室的医生小王已经见怪不怪了,他疏散走廊里的病人说:“大家都回自己的病房吧,没事了,都回去吧。”病人也知道这是一个尴尬的场面,不该再看热闹了,也就四散了回到自己的病房,留下几句议论:怎么喝成这样,让自己的老婆那么难堪真是冒傻气。”“喝成这样干嘛出来,在家热炕头上睡一觉多好。”
付春梅对小王和付德鑫说:“麻烦你俩帮我把他弄到收发室去。”小王和付德鑫架住李继山把他往收发室里拖,李继山虽然还在挣扎,但明显是累了,倦了,被小王和付德鑫连拉带拽地拖到收发室,把他放到付德鑫睡觉的单人床上,很快,李继山便沉沉地睡过去了。付春梅松了一口气,她对付德鑫抱歉地说:“给你添麻烦了,让他在这里睡一晚吧,要不在病房里实在不成体统。”付德鑫说:“你去忙吧,我来照顾他。”一场风波就这样平复下来。
可是,付春梅对付德鑫的关照还是引来了大家的非议,有人说他们的关系暧昧,有人说付春梅不检点,勾搭付德鑫,要不她丈夫怎么总上医院来闹呢!付春梅听到这样的议论并不介意,她身正不怕影子歪,管人怎么说呢!
正当他们之间有不正当关系的传言开始在医院里悄悄蔓延的时候,一纸调令来到了医院,原来粉碎□□后,那些遭受迫害的专业技术人才恢复工作和各种待遇,付德鑫调回市原医院继任院长一职,他从镇医院走的那天,全院医护人员为他开了欢送会,昔日对他冷漠的人马上换了一幅嘴脸,满面堆笑,递烟倒水,那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的样子,让人恶心。有人背后说,付春梅真是赚到了,交上了市医院中心医院的院长,那可是患难之交啊,以后她说不定会捞到什么好处呢,唉,要知道有今天,当初我们也给付院长点小恩小惠的,今天也不用这样低三下四地讨好他了。对于这样的言语付春梅也只好淡淡地一笑,嘴长在人家身上,人家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她问心无愧便罢了。
付德鑫走的时候,他老婆领着儿子来接他了,听到付德鑫复职的消息,她就和儿子赶过来了,她要求复婚,说是为了儿子。付德鑫没有太犹豫就答应了,他们离婚的时候,他也没有犹豫过,只是为了她们母子不要被他牵连,现在自己复职了,历史的错误他不想加在老婆的身上,而且他也想有一个稳定的完整的家。
付春梅站在病房的窗前,看到付德鑫一家三口走出医院的大门,逐渐消失在她眼前的时候,她的心中竟有一种淡淡的不舍,心里也是空荡荡的。她忽然想起他们之间的一个秘密。有一次,她去收发室取信件,看到付德鑫在写着什么,付德鑫看到她在盯着他写字的小本子,就赶紧合上了本子,这反而引起了付春梅的好奇心,她说:“写什么呢,那么神秘?”因为付春梅总是帮他做这做那的,付德鑫对她心存感激,也就对她说了实话:“我呆得实在太无聊了,就把以前工作中的经验和不足做一下整理记录下来了,说不定以后能用上。”付春梅异常惊喜说:“太好了,你做得对,拿来给我看看,让我也学习学习。”付德鑫犹豫了一下拿出了另一个小本子递给付春梅说:“这是我已经写完的稿子,你拿去看吧,千万不要让人看到,以免让人抓住把柄,对你对我都不利。”付春梅说:“我知道。”
付春梅拿到付德鑫的手稿,在那个学习无用论,精神食粮匮乏的年代,相当于读到了一本医学杂志,她如饥似渴地读着,获得了许多医学知识,感到很充实,对付德鑫就更加敬佩。她总是想: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让他看门护院,收发洒扫呢?真是太委屈他了!
因为有了读者,付德鑫也更勤奋了,他的生活也变得充实了。在镇医院期间,他共写了十本医学手稿,使他在那个荒唐的年月没有荒费掉自己的专业,他对付春梅怀着深深的感激之情,他把这份感激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他也不知道这份感激里还隐藏了其他什么样的感情,也不去思考不去追究,他想让生活简单一些可能会少些烦恼。
临走的时候,付德鑫只是简单地跟付春梅告别,他送给她一本医学摘抄笔记,是付德鑫在多年行医过程中的积累。付春梅如获至宝,经常拿出来看,看的时候,付德鑫温文尔雅的样子就浮现在眼前。
付德鑫和妻子儿子回到了市里,在市中心医院恢复了院长职务。他们一家搬进了卫生系统职工楼,正好和吴海涛家住对门,人都说远亲不如近临,他们两家处得像一家人一样。生活逐渐步入了正轨,一切平静得像波澜不惊的湖水一样,可是付春梅的再次出现却打破了平静。就像注定了似的,一切来得悄无声息。
一天中午,付春梅敲开了吴海涛家的门,原来海涛的父亲吴山和付春梅是初中时的同学,听同事说吴山现在已经是市卫生局局长了,付春梅因为实在是不能忍受丈夫李继山的折磨,最终跟他离了婚,为了不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付春梅就想找吴山帮忙调转工作,最好能到市里的医院里工作,就她的工作能力和工作业绩来说到市里的任何一家医院里工作都能胜任。
付春梅打听到了吴山家的住址,当她出现在吴山家的门口的时候,正巧付德鑫下班回来,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下,马上就认出了彼此,虽然有一年多没见了,但他们的变化都不大,只是付德鑫穿得体面了许多,更像一个学者了,付春梅则显得有些憔悴。说实话,付德鑫时常会想起付春梅,想起她曾为自己做的事情,心中就会充满感激。相比之下付春梅对付德鑫有些念念不忘,所以看到付德鑫她有些紧张,呼吸有些急促,她以为他也是来找吴山的,就说:“你,也是来找吴局长吗?”付德鑫指了指对门说:“这是我家。”付春梅恍然大悟说:“你竟然在这住,真是太奇妙了。”付德鑫问:“找老吴有事吗?”付春梅也不隐瞒说:“我和吴局长是初中同学,我找他帮忙调转工作。”付德鑫想了想说:“那就来我们医院吧,你的工作能力和人品我是了解的。”付春梅惊喜地说:“那当然好,我真的希望在你的手下工作呢。”
于是付春梅敲门,开门的是吴山的老婆郑秀艳,郑秀艳比吴山大两岁,加上身材胖得走了样,显得有些苍老。她的身边跟着一个精精神神的小男孩儿,他就是吴海涛,他正用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看,郑秀艳打量着付春梅,脸上露出质询的神色。看到付德鑫在旁边就更奇怪了,不知道付德鑫和一个陌生的女人来有什么事。付德鑫说:“弟妹,老吴在家吗?我找他有事。”郑秀艳说:“在,进来吧。”然后冲里面喊:“老吴,付哥来了。”吴山从书房走出来,他高高的个子,略微发胖的身子,戴着一幅近视镜,脑袋已经开始谢顶了,却也是风度翩翩,他看到付春梅先是一愣,继而惊讶地说:“你是付春梅吧,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又对付德鑫说:“你们认识吗?”付德鑫说:“我下放到镇医院改造的时候,她是那家医院的护士长,平时没少照顾我。她工作很出色的。”吴山打趣道:“啊,你在最痛苦的时候没和我的女同学擦出什么火花来吧。”付德鑫赶紧说:“别瞎闹,有孩子在呢。”吴山把付春梅往屋子里让,一面给老婆介绍:“这是我初中时的同学,那时候是我们班的班花,好多男同学对她心存爱慕,我就是其中暗恋她的男同学之一。”郑秀艳听了,对付春梅投以敌意的目光,对丈夫认识的女人心存妒意,况且付春梅还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付春梅赶紧说:“你就别取笑我了,再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郑秀艳说:“吃饭了吗?在这吃点吧。”付春梅说:“吃过了,就是怕见不到吴局长才赶上中午来打扰的。”吴山说:“老同学,见到你很高兴,再叫局长就见外了。”他们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吴山直截了当地说:“咱也用不着拐弯抹角了,说吧,这么多年没见找我有什么事?”付春梅说:“我想到市里来工作,能把我调转到市里来吗?”付德鑫说:“我们医院正缺少像她这样有经验又有爱心的护士。我欢迎她到我们医院来。”吴山说:“我们当然欢迎各类精英到市卫生系统来工作,来市里当然应走正规渠道,我们也正准备面向各乡镇进行一次卫生系统的人才选拔考试,充实市里各医疗单位的力量。怎么样?你应该有实力参加这样的考试,并且一定能考中的。”顿了顿又说:“实在不行,我再替你想办法。”
“就知道你这样,不会给任何人开绿灯。”付德鑫说。
付春梅说:“能告诉我这样的信息我也很感谢了,我会参加考试的。”
“这样最好。”吴山说。
最终,付春梅参加了考试,并且以笔试第一的成绩名列榜首。吴山真的把她调到了付德鑫的医院,也才有了后面的恩怨情仇。有的时候,吴山私下里会对郑秀艳说,如果当初没把付春梅分到付德鑫的医院,也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
付晨不胜酒力显得有些醉了,他对海涛说:“来,这是最后一杯,再喝就醉了。你放心,学校我会好好建的,会让你满意的。”海涛说:“干杯,我相信你,你是最好的。”说完,两人干杯,都大口大口地喝干了杯中的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