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清风》金槿

1、青城 步帅扬不知

　　话说，那是一个明媚的二月天，草长莺飞，春意渐浓。

　　一匹雪白的骏马飞驰而过。

　　马，是意气风发，马上的人，却是满身风尘，疲惫不堪。

　　进城前，张柔停下马，最后一次问道，“姐姐，你确定吗？进了这门，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绿绕抬眼定定看着张柔。

　　这么多年了，当年江南第一名妓的风姿犹在，只是突如其来的打击，不可避免给清澈的凤目添上了些许沧桑。

　　绿绕望了望怀里沉睡的小帅扬，含着泪，“我难道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张柔沉默一会儿，“可是姐夫他。。。”

　　张柔想说，步逸轩一生铮铮傲骨，怎样也不愿和他们这群世人眼中的邪教异徒为伍的。否则，也不会死的那样悲哀，那样凄惨。

　　绿绕眼中含满了泪，却并没有落下，“名门正派又如何，精忠报国又怎样，步郎若是还活着，看到我们母子的境遇，只会心寒。”

　　绿绕愤愤不平的话中，饱含着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的委屈和不甘。

　　遥想当年，她初次登台，艳惊四座。挂牌三年，裙下之臣无数。本以为，这一生，就要这样浑浑噩噩的度过，却在一个晚上，遇上了那命定之人。那人刚毅的面庞，高大的身躯，仁义豪迈到几乎带些傻气的个性，无不让她一见倾心。

　　那时的她，又怎么能料到今日的凄凉。

　　张柔不语。

　　半年前，如果有人说他坚毅好强的姐姐会露出这样悲凉脆弱的表情，他一定会大笑那人的异想天开。

　　绿绕轻声说，“当日大军开拔前，我就对他说过，这一战，九死一生。可是，他却说，大丈夫，为国捐躯，虽死犹荣。”

　　张柔低头，“是啊，姐夫就是这样的人啊。”

　　九死一生？张柔心里苦笑，三峰山之战，根本就是一场送死的战。是有人嫌姐夫战功标榜，太碍眼了。

　　张柔摸摸小帅扬的脸，又说，“只恨那皇帝昏庸，听信谗言。姐夫为国战死，竟还被史崇之诬陷叛国，降罪于姐姐你们。”

　　绿绕哽咽着，“你姐夫一生，最重名节，想不到他死后，竟被人如此诬蔑。”

　　两人互看一眼，皆是黯然神伤。

　　“娘亲？”步帅扬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伸长小手想要去擦绿绕眼角的泪水。

　　绿绕微微一笑，在他脸上轻轻印下一吻。

　　幸好还有这个儿子在。

　　看见娘亲笑了，小帅扬放心了的伸了伸手脚。

　　五六岁的孩子，正是好动的年纪，片刻也闲不住的。在马上呆了半天，手脚早就闲得发痒了。

　　在绿绕怀里蠕虫似地扭来扭去，小帅扬发表着他的不满，“舅舅，还没到吗？”

　　当小孩的好处，就是再大的风雨，有大人在前面挡着，而不必去担心忧虑。

　　而事实上，在绿绕眼中等于是天塌下来的变故，对小帅扬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大影响。他只要有娘亲就够了，至于那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家的父亲，在与不在根本没有分别。

　　所以，他满心兴奋的期待着看到他的新家，那个舅舅口中有着许多大马的新家。

　　这个年纪的孩子，抱在怀里已经有些辛苦，更何况还扭动的像条活鱼。绿绕的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张柔好笑的在小帅扬不安分的手上一捏，“到了，到了。”

　　张柔和绿绕同时抬头看向高耸的城门，“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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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柔有些意外的看到大厅中等候的秦傲。

　　秦傲在张柔肩上一拍，“可回来了，一切顺利吗？”

　　张柔扭头看看绿绕母子，初见秦傲的惊喜变成了淡淡的哀伤。

　　秦傲收住笑，步家的遭遇他也清楚。

　　世人都说步逸轩是个忠臣，是个英雄，可他的心里却对这个人有所保留。步逸轩的愚忠在他看来，纯粹是个笑话。为一个忘恩负义，奢华轻浮，听信谗言的人去死，真的是蠢到了极点。

　　侠骨仁风，忠肝义胆？到头来，连老婆孩子也护不住，还谈什么保家卫国？

　　“帅扬？”绿绕轻声唤着。

　　似乎有人拉着衣摆，秦傲低头，就看到仰着小脸痴痴的看着他的小帅扬，脸上挂着疑惑。

　　秦傲笑了，摸摸小帅扬的头，“是帅扬吧？常听你舅舅提起你哪，听说你可是个聪明的孩子。”

　　小帅扬退后两步，怔怔的看了秦傲的脚五秒，抬起脸，略有些犹豫地说，“爹爹？”

　　秦傲愣住。

　　绿绕也是满脸尴尬。

　　步逸轩常年不在家中，绿绕就只好用他常穿的深蓝长袍，教小帅扬说爹爹。

　　偏巧秦傲穿的也是一件深蓝长袍，还蹬着长靴，从小帅扬的高度能看到的东西来说，秦傲和他总是穿着官靴的爹爹可不就是一样的嘛。

　　突然一道小小的红影从秦傲身后冲出，把小帅扬顶翻在地。

　　“谁许你叫爹爹了，爹爹是我一个人的。”一个身穿红袄，扎着双髻的小女孩恶狠狠的说着。

　　小帅扬坐在地上，扁了扁嘴，哭了起来，“娘亲，娘亲。”

　　绿绕心痛的连忙过去搂住他，“噢，乖，乖，不疼，不疼。”

　　得到娘亲的安慰，小帅扬越发哭得肆无忌惮。

　　秦傲揉揉隐隐作痛的额头，“越越，还不快给帅扬道歉！”

　　秦越撅着嘴，扭捏再三，还是不敢违抗秦傲的命令，走到小帅扬的面前，飞快的说，“对不起。”

　　绿绕一惊。

　　好可爱的女娃娃，红扑扑的圆脸上一双灵动的大眼，教人一看就爱在心里。

　　绿绕忍不住偷偷瞧了一眼秦傲。

　　这娃娃真是他的女儿？总的来说，秦傲看上去就是个豪迈爽朗的人，虽然有些不修边幅。

　　看到秦傲乱糟糟的短发，绿绕皱眉，在心里不愿承认这人其实就是邋遢。

　　这样的人却能生出如此精致的女儿？

　　母爱是女人的天性，看到这样可人的女孩，绿绕心里生出一种怜爱，“你的发髻歪了，我给你梳梳？”

　　说着解开秦越一边散乱的发髻，三两下扎起，还弄了个盘发，干净漂亮。

　　只是绿绕却忘了，秦越这头发，是刚刚用头顶她的宝贝儿子时弄乱的。

　　绿绕忙完，又左右看了半天，才满意的松开。

　　秦越摸着头上整齐的发髻，直直盯住绿绕，眼波流动。不一会儿，却又红着脸低下了头。

　　有一瞬，绿绕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她眼中的泪水。

　　“啊，步夫人巧手啊。”

　　绿绕错讹的抬头，却发现秦傲正蹲在一旁，聚精会神的望着。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已蹲了多久。

　　秦傲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噢，平常都是我给越越梳的头，每次都要折腾半天，我刚刚正想着要偷师哪。”

　　绿绕被他没法子似的表情逗得一笑。

　　“猫猫。”小帅扬微弱的声音响起。

　　绿绕转身，“什么？”

　　小帅扬一指秦越，声音从未有过的响亮激动，“猫猫！”

　　绿绕一愣，想了一想，抿着嘴笑了。

　　也是，秦越那大的过分的漆黑双眼，配上那张小圆脸，猛一看，和帅扬以前养过的小猫还真挺像。

　　可是秦越并不认为这是一种赞美，她揪住小帅扬的头，狠狠地撞了下去。

　　“啊！”“啊！”

　　意料之中的两声惨叫。

　　“越越！”秦傲用力按住疼得快要裂开似的额头。

　　只是，这次秦越没有理他，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一直看着的张柔倒是没心没肺的嘿嘿笑，“易大哥，你家的越越还是一样厉害啊。”

　　小帅扬的前额很快肿出了一个大包，看得绿绕心疼欲裂。

　　秦傲小心的赔着不是，“真是对不住了，越越的娘死得早，我也不会带孩子，惯得她越来越无法无天，现在简直成了青城一霸。”

　　绿绕保持沉默。虽然是对方的不对，可她能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吗？

　　“娘亲，我饿。”小帅扬虽然疼得渗出了泪水，却并没有哭闹。

　　男子汉大丈夫，不与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

　　张柔忙接过话头，“是吗？帅扬饿了？走，舅舅这就给你弄吃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