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一生好景時》謙謙君子

1、最是一生好景時 那是很久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我還記得那天我遇到他的情景。我在上山採藥回家的路上遇見了他。那時他的胸前插著半截羽箭，血流滿地，很是駭人，我探了他的鼻息，竟是異常微弱，於是心下一橫，揹他回家。

　　我的父親不喜歡外人到訪，如今天下大亂，父親帶著我和母親遷居會稽，就是為了躲避戰亂。但是父親看著我帶他回來，心裡一軟，就讓他住下了。他醒了以後，他說他叫雲逸，是巨鹿之戰逃出來的將士。父親看他也不是壞人，就讓他在我們家住了下來。有一天他帶著一卷書來找我，向我討教。原來那是一本兵書，上面畫著很多兵器及地圖，但無奈是前朝的文字，他看了好一陣子也看不出什麼頭緒，一直隨身攜帶，想著能遇到一個能懂得前朝文字的人。剛好我對文字這方面很有研究，就和他一起研究這卷兵書。那本書也真是本奇書，書上畫的，是現今天下的地圖，地理位置也標的很好，何處是山、哪處是水，全都標明的清清楚楚。兵器也是如此，是什麼材質，專門用來攻克什麼，一點都沒有落下。於是我一頁一頁的講解給他聽，他也是個好學生，每每有不懂，或是有意見的地方總會提出來，讓我這個老師當的很是舒心。這樣慢慢研究，就把兵書研究完了。他的傷也好得差不多，在他要走的那一天，父親讓我去送送他，他就突然回頭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他，我想一輩子待在這個小地方也頗沒意思，不如就和他出去看看書上所說外面的世界，就答應了他。我們的愛情，並不是如野史或是正史所說的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倒像是相愛相知，水到渠成。

　　我出嫁那天，萬里無雲，桃花漫天，彷若整個天地都在慶祝我們的大喜之日。對於雲逸，我也很難說是甚麼感覺，我從來沒想過我有一天會嫁給他，那天揹他回來，純粹是動了惻隱之心，這世事，真是難料啊!我笑著在花轎裡搖了搖頭。拜堂的時候，家鄉的規矩，新人都要同唸一段誓言，他坦然地對我唸完了那段誓言。看進我的眼睛，沒有濃情蜜意，有的只是不言而喻的默契。我就這樣成為了雲夫人。我們都有默契，知道彼此已經成為夫妻了，夫妻夫妻，一夫一妻，俗話說:天字出頭夫做主。但是雲逸卻沒有這樣強逼我要聽從他，我也對她說了我的感覺，既然是一夫一妻，自然就沒有誰要聽從誰，相敬如賓，是我要的；彼此信任，是必須的。

　　新婚第二天，跟著他出了會稽以後，他立刻履行了我們的約定:彼此信任。他說他並不是雲逸，他是項羽，楚國人，是當今的西楚霸王，他回來，是為了要重整旗鼓，討伐劉邦的。之前是無奈暫居在我家才隱瞞了身分，對我感覺非常歉疚，我倒是沒什麼感覺，倒是我爹我娘如果聽到他們的女兒一下從平凡的雲夫人變成了身分尊貴的項夫人，應該會嚇暈過去吧？跟著他回到楚軍大營，將士們見了我，都恭恭敬敬的稱呼我為夫人，但是過了一些天後，我卻聽到了另一個名字:虞美人。細細探聽下才知道，將士們是這麼說的:夫人傾國傾城貌，也只有這美人一詞才勘勘配得夫人。我聽到，笑了。美的傾國傾城又如何？千年以後，還會有人記得我嗎？即便記得又如何，無非是後人閒暇的口舌。

　　從我們成婚以後，只要他出外打仗就一定帶著我，和我一起商議作戰策略，項羽的大軍師范增一開始見到我站在地圖旁邊，和項羽一起指點江山時，微微的皺了皺眉，但聽完我的一番見解之後，眉頭漸漸舒展開來，最終說了一句:大王娶了個好夫人。聽的項羽心花怒放。我們都很喜歡陪伴彼此的感覺，漸漸的我也習慣了他的陪伴，每當他打戰回來，我就會挖出我們一起釀的桃花酒，敬他三碗。不管他今天是勝了還是敗了，我都知道，他已經很努力的在保衛楚國了。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生活下去，他繼續打仗，回來，我繼續給他釀桃花酒喝，卻不想，劉邦提出了議和。

　　議和那一天，我見到了劉邦的夫人，呂雉。他騎在馬背上，一襲白色淺綠袖口滾邊襦裙，襯的她絕美的容顏清新脫俗，如同誤入凡間的仙子。但是我看到她的眼神，那眼神，很精明，很像征戰多年的將軍獨有的氣息。我知道她是個心懷天下的女人，但是她的特有的霸道氣質，卻遠遠超出她丈夫許多。
　　相比之下，劉邦就比他夫人眼神要柔和許多，但那不怒自威的談吐，著實震懾到我。劉邦提出的議和，是簽訂盟約，以鴻溝為界，兵分天下，自立為王。我鬆了一口氣，終於，百姓不用再遭受生靈塗炭之苦了。打仗打了這些年，也該到休養生息的時候了。項羽一聽非常爽朗的簽了盟約，牽著我的手，大步流星的走向外面明媚的陽光。終於，我和他，能夠有一個如今日驕陽美好的未來了，再不用擔心他外出打仗一去不返。

　　簽訂盟約以後，項羽便多了很多時間陪著我，只是還是愛搗弄兵書，也不知道是從哪兒搜羅來的一堆前朝兵書，還拉著我一起研究，我就這樣和他每天早晨一起研究兵書，有空和范增討論用兵之道，乏了便一起坐在湖畔，什麼也不說，就抬頭看看美麗如畫的江山，有的時候坐在小山丘上，看日出日落、雲捲雲舒；晚上，就一起去山巔看滿天繁星，星河在天，夜色涼如水。日復一日，楚國也漸漸興盛起來，項羽和項莊兄弟情深，也常常一起出去打獵，項羽還想過讓我練習射箭，但是，試了幾次，他還是放棄了，無奈地說了句:「夫人的確是研讀兵書中的佼佼者，比我那大軍師范增有過之而無不及，但真正擺弄起兵器來，還是不如我們征戰沙場的男兒啊！」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說的沒錯，對於文字我還是比較擅長，但他又接著說了句，我一輩子都無法忘記:「不過夫人莫怕，有為夫在，為夫會好好保護夫人的。」如此美好的一句話，真是有如天籟之音，也因為這句話，讓我認定了，我今生今世都一定要陪伴在他的身邊。

　　有一日，本來是我要和項羽一起整理一卷地理古書的集注的，卻不想，有人捎了一封信給我，約我出去，項羽本來就不會追究我到底要去哪裡，只是一直會暗暗派人保護我，這我是知道的。來到一間客店，婢女領我進廂房，我一見那人便認出他是誰，說道:「不知來者可是劉夫人呂雉 」那人摘下面紗，朝我微微一笑，說道:「項夫人果真是冰雪聰明。」接下來她便開始和我話話家常，聊到我和項羽的生活，她也和我聊聊她和劉邦的生活。突然，她將所有的婢女都退了出去，才說明了她今日的來意。本來劉邦提出議和，她是不願意的，但是他也無法違逆她的丈夫，她沒想到項羽會這麼爽快的答應議和，就她看來，項羽少了逐鹿中原的雄心，實在是難為天下之主。接著她又說道:「妳是個好女人，也是個好妻子，但是對於項羽來說，妳不是一個好的幫助者。現今這樣的世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若不想任人宰割，只能手持刀俎。我知道項夫人妳天資聰穎，對於用兵之道頗為擅長，只可惜，你和你的丈夫一樣，都少了要奪得天下霸業的那份志向。」在回府的路上，她的話一直縈繞在我心底。一直到午夜，我還翻來覆去睡不著，項羽問我怎麼了，我不敢和他說。

　　劉邦突然無故撕毀盟約，發兵攻打楚國，垓下之戰打起來了。劉邦來勢洶洶，一看就是要一決生死，我最擔心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一場一場的仗，楚國的將士越來越少，軍心越發渙散，在一個月明的晚上，四周響起了楚歌。將士們都想回家，和家人團聚，誰也不想一仗打的就是一去不復返，紛紛降了。我和項羽坐在楚軍大帳，相對無語。

　　「我們沒有明天了，是嗎」我問道。

　　「就算是拚死，我也會為了夫人誓死而戰，戰到最後一兵一卒，為了夫人，為了楚國。」

　　我做了一個決定，我知道這違背了我們成婚的誓約，但我不悔。我拿出我們的桃花酒，和他對飲。他軟軟的倒下，嘴邊還遺留著一句不甘:夫人。

　　我帶著他為我打造的那把劍，是我們成婚隔年，我生辰那日，他送給我的禮物。走到烏江旁，脫去錦衣華服，金銀珠釵，只留一身淺藍衣袍，我希望他見到我的最後一面，是最初，最真實的我。拔出劍，看著滿天紛飛的桃花，我微微一笑，今日就像我成婚那一日一樣，漫天的桃花。我從來沒有後悔嫁給項羽，自始至終，他都對我不離不棄，即使是到了生死交關，他也要為了我誓死而戰，但我，不能讓他有後顧之憂，我答應過他，要陪伴他一生一世，但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對不起，我違背了我的誓言，我舉劍滑過脖頸，我看見腥紅飛濺至桃樹上，入骨的疼痛襲來，我感覺到生命一點一點從我的頸項上流失，我的眼神逐漸渙散，望著漫天的桃花。

　　「夫人的確是研讀兵書中的佼佼者，比我那大軍師范增有過之而無不及，但真正擺弄起兵器來，還是不如我們征戰沙場的男兒啊！」

　　「不過夫人莫怕，有為夫在，為夫會好好保護夫人的。」

　　我的眼前逐漸浮現下了雨的午後，他牽著我漫步在田野間，微風徐徐，他的嘴角，掛著溫暖的笑。

　　項羽，若是有來生，我不要做楚王后，我只想做你項羽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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