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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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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甩甩沾满灰土和猩红鲜血的右手,汪嫩指尖上一点点的带着红的灰被抖落至地上。她漫不经心地将右手往棕茶色的舜华纹袖角上蹭蹭,顷刻间袖子上便带了斑斑点点的血花。今日天空终收了阴,秋光正好,晴媚朗人,她看了一眼土中露出的小童的鞋尖和一截落了血的海棠枝,嫌恶地别过头去,脊背上渐渐起了一层薄汗。她用手遮着额头,向正前方瞟了一眼,不知何处飞起一只小雀,刹那间便被一支不知来向何处的箭穿了喉,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地面,像一朵海棠花落在了云层。
她转过头去便看见了阿芷,不再是檀发如倾墨而长洒肩头,不再是温柔和雅的样子,也不再披着浅色带花的衣裳。只用藤条束了个辫子,牵着一匹鼻尖带白毛的小马,身上穿的是土里土气的赭石色麻衣,目光平静至极毫无波澜,像是在望她又像是在看那个埋在土里的孩子,却让人极感风雨欲来,她却想起了那年梅湖的冰,明明也没有碰,不经意间,冷便达了心底,尔后是无尽的凉与恐慌。纵是如此,阿芷也还是那样好看的美人,尽管她手里还提着把又长又粗的大刀,也仍是漂亮。
自认贵仪当如己的她,一生都不会像阿芷那样提着把大刀就来,背上还绑了根长棍,一点女子的风范都没有。
她愣神的时候,阿芷已颤着手举了大刀准备砍过来,但终是未练过武,不如她灵活,她很轻巧地便躲了过去。她刚想抽出腰间软剑,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只大狐扑倒在地,摔起一阵灰尘,锋利的爪子划破了她那妆得精致的右脸。待她从疼痛中缓过神来时,腰间软剑早已不知去处。只见灰尘散去后,刀刃白光袭来,明晃晃的大刀向她砍来,她滚身之际,将袖中小瓶内所有药粉朝阿芷脸上撒去,阿芷转头已是来不及,药粉便生生落了她满脸,大刀也落在地上。看着阿芷捂眼面露难忍之色却不置一声,松了口气的她一脚将大刀踢出老远,这样的兵器她才不会用。她抽来阿芷的长棍举手欲要打向其头部,却不知阿芷一只手捂着眼睛一只手往袖子里探,拿出一只短棍照着她小腿就是一记猛力,看得出是胡乱舞的棍子。她这下可疼得厉害,步伐也有些踉跄,便也不管不顾地抄着长棍对着阿芷就是乱打,却怎么都击不住头部。
一会儿时间,阿芷身上便漫遍了赭石色也藏不住的大片血迹,衣裳也变得破烂肮脏,极是狼狈。她越不出声她就打得越狠,阿芷不是声音很好听么她就想听阿芷怎么出声惨叫。
她终于比阿芷好看了。
可是这么久了,阿芷被棍子打了这么多下,都不吭声还是没死。她有点恼,便想去寻那把被她踢得老远的大刀,转头之际,却不料阿芷一口咬上了她的手臂,硬生生将她扑倒在地,连她手中的棍子都甩了出去。阿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箭,落在她胸膛之前,她一反常态,直直地盯着阿芷:“你真的相信你娘亲是我杀的吗?你杀了我,可就不会再有人知道真相了。”阿芷的手顿了一下,她旋即拿过木棍欲拼死一击时,三支毒箭射进了她的胸膛和后背,一前二后。
似是有故人前来。
算算年岁,族人已逝去了十二年。十二年,一个哭啼小儿可长成少年孩童,一幢新楼亦能经好些风雨;十二年,青年也可能垂垂老矣,苍华满面。而她,早已不是那个被族人宠爱有加的公主,她甚至连自己的本名都忘记了。她没有夫婿,没有亲人,没有孩子,只麻木地杀了十年的人,手上沾了十年地血,肮脏透及她灵魂,渗入她无法逃脱的命运。她恨中原的人恨了一辈子,却也从没想过,族人的亡逝和自己的流离无依究竟怨该何人。这片土地曾是她的故土,青草黄绿了几年,便也不再长了,只有一年年的风会越水而来陪她祭奠。如今,能在生长的故土上死去而不是在某处被人追杀横尸街头,她竟然有些满足。
总说人死前会回顾一生,,可她却并不愿意。她想看一眼那个射箭的人却抬不起头,纵是如此,她也知道他是谁,她目光追随了一生的那个人只会为了阿芷不顾一切,哪怕她浑身是血和土,哪怕她已经脏得辨不清面容,他仍会不顾一切地抱起她,紧拥入怀。她听到阿芷低低的声音:“阿瑾,你看,我终于为娘亲和我自己报了仇。你莫嫌我这样子恐怖,可别害怕呀,你要再手抖,我可就掉下去了。”她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却也能知道这个射了她两箭的人,这位她喜欢了很久的公子,有多难过。沉机稳算如他,谈笑自若波澜不惊如他,清雅无双如他,也会为了一个姑娘而愿意将自己的余生尽数奉上,也会为了一个姑娘而难过得不能自抑。
可她,永远都不会遇上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