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谢璇玑

2、头香

　　但凡这京都之中，没人不知道大明寺的。

　　这十六年来，所有知道大明寺的人都知道这规矩——每年的大年初一，当朝丞相、大司马苏耀臣会来大明寺烧这每年的头一炷香，据说这是从他当年点中探花就留下的习惯，随着他的官越升越高，在成为先帝托孤的丞相之后，大明寺甚至会特地为他留着这一炷香，每年只有苏耀臣在佛前上了第一炷香之后，其余的人才有上香的机会。

　　从昨晚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来到明光山的山脚下等候，山下虽是背风处，但是腊月刚过，还是寒意入骨，这其中的富人自然是有暖轿坐着，火炉拥着，还有家人老仆在周围伺候着，虽然困倦些，倒也舒服。只是可怜了山下的穷人，一个个只能蹲在一些山石树木后面，笼着手，缩着肩，时不时地原地站起来跺跺脚，免得被冻僵了。

　　寒风呼啸，时间一点点推移，天边渐渐现出一丝曙光，就在这时，山下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远远看见黑暗中亮起一团灯光，一点点变大，直到半边天空都被映亮，还看不清人影，只看见无数灯笼汇成一条河。

　　“来了，来了！”胡须上沾着冰霜的老者神色喜悦：“你们听，马蹄声。”

　　地面上传来轻微的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灯光也越来越亮……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小队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模样人物，都是正当壮年的高大汉子，衣着锦绣，配着御赐的绣春刀，连他们的马也显得特别精神漂亮，马鞍上嵌着金玉，披着皮毛，从鼻孔里喷出白气来。

　　侍卫背后，是抬着抬箱装着佛前贡品的下人们，也都精神干净，一色的青衣，扎着裤腿，脚步又快又稳当，有抬着三牲的，抬着香油的，到后面越来越奢华，一些不当季的果品，各色香料，佛前七宝，最后甚至有一株两尺多高的红珊瑚，在暗夜里如同火焰一般，散发出熠熠光华。

　　等着进香的群众们都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有些富人们见识不凡，倒能说到点上：“看那步辇，简直像个楼阁……”“那株珊瑚不是年前安南国进贡的吗……”

　　声势浩大的队伍缓缓地来到山门处，早有一个僧人等在那里，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快走几步，跑到僧人面前，说了几句什么，僧人双手合十，让开了。

　　山门缓缓打开，明光山著名的千步长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一层层台阶蜿蜒着蔓延上去，一眼望不到尽头，让人望而生畏，许多信徒都把这当成一道诚意的试炼，常常有人在长阶上磕长头祈福的。

　　那华丽的步辇停了下来。

　　许多侍卫仆人簇拥着，看不清众星捧月中的苏相爷，只隐约看见他披着紫貂披风，身量清瘦，走在众人前方，那僧人静静在旁边引路，苏相爷竟然是第一个踏上那长阶的人。

　　果然还是与往年一样。

　　苏耀臣今年也不过五十多岁，却已经位极人臣，历经三朝，堪称元老，在熙帝驾崩之后，他就是托孤众臣之一，辅佐只有十六岁的先帝辅佐了近十年，先是为当朝左相，后来又官至大司马，还险些做了个国舅爷，先帝英年早逝，没有留下皇子，又是他带着满朝文武，从宗室中选出远在庐州的庐陵王，扶上了帝位，如今已经有整整两年了。

　　苏家一门的煊赫恩宠，可想而知。

　　都说穷算命，富烧香，苏家富贵已极，自然只想荣华永固，民间都说，他正是因为每年烧的那一炷头香，才得到佛光庇佑，长盛不衰。

　　虽然传言不可尽信，不过苏耀臣如今身份这样显赫，还是亲自爬这千步长阶，去佛前进香，一片诚心也是可敬可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