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辛玉》羽钰

39、幽幽鸟鸣

　　黄婵进了王府小半年了，王妃不待见她，并不要她去请安，世子妃在她进门当夜便离家出走，退居清平寺，连一碗新妇的茶都没有敬上。既无拜天地之礼，又无敬公婆、大妇之茶，她这个世子侧妃可谓非常尴尬，可是她又是皇帝亲自赐婚的，从身份上来说也算尊贵，除了自己的从尚书府带来的贴身丫鬟思雨、轻红，宫中又陪嫁了两个大丫鬟并一个嬷嬷，虽说是宫中赐予的陪嫁，但是监视的意味更浓，也让皇帝明目张胆的放了眼线在王府，令王妃很是反感，一应人等皆安置在了延庆阁，并令人把守，无事不得随意进出。黄婵倒是心思玲珑，知道此时出去必讨不到好处，只安静的待在自己的小院里，无事看书绣花，连舞都不跳了。
　　入了秋日，尚书府忽然派人送了书信前来，道是黄婵的小妹黄鹂被皇上看中，十月二十就要入宫了封嫔，特邀黄鹂回家小住几日，也为小妹送嫁。
　　黄婵接了信，知道自己必须得回趟家不可，可是王府的大门岂是那么容易出的？派了丫鬟去找世子，被世子身边的断桥挡了回来，言明侧妃有任何事只需请示王妃即可，不需与世子交代。黄婵无奈，只得一大早亲自去了王妃寝殿。
　　王妃从无早起的习惯，王府除了楚王就是她最大，无需侍奉公婆，兼顾妯娌，无事便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可黄婵不能睡到日上三竿才来给王妃请安，天蒙蒙亮便起床梳妆打扮，又随便吃了几口点心垫垫肚子，便去王妃院子里等着。
　　等到太阳高升，晒的脸色泛红，汗流浃背，王妃门口的丫鬟这才有条不紊的动了起来，端盘打毛巾的鱼贯而入。黄婵的两个丫头赶忙上去给她擦汗，整理妆容，又给一个叫立春的大丫鬟一个足金的手镯，得了她一个冷淡的笑，转身进去通报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立春才出来，道：“王妃有话。”
　　黄婵一听立刻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福礼，洗耳恭听。
　　立春这才说：“王妃今日不适，不见任何人。侧妃若是要回家，请自便，不必上报了，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已全姐妹情谊。”
　　虽说表面上想住多久便住多久，黄婵是不敢真的在这么做，柔声对立春道：“好姐姐，请告知王妃，我最多三日便回的。”
　　立春随口“嗯”了一声，便打了帘子进去了。

　　从早上到现在，站了足足两个时辰，都快要开午饭了，黄婵早就又饿又累，头晕眼花，只得由两个丫头搀扶着回了洗砚台。
　　一回屋，思雨扶了主子，让轻红出去叫些饭食，黄婵靠在榻上，缓缓的出了一口气，思雨跪在一旁的脚踏上，轻轻的给她捶着腿，眼中含泪，委屈道：“到底小姐也是皇上亲赐的侧妃，王府竟如此待我们，连王妃身边的丫鬟还不如呢！”
　　黄婵摇了摇头，苦笑道：“这有什么好抱怨的呢？我们说起来不过是皇上的一个棋子罢了，只要棋子在正确的位置上发挥着作用，又有谁会管棋子过得好不好呢？皇帝亲赐这话在王府也不要再说了，你还看不明白，就是因为皇帝亲赐才招了他们的忌讳，我才没有翻身的余地呢！”
　　思雨一下明白过来，如今处境，更是求告无门，更难获王妃欢心，世子宠爱，不由得伤起心来，暗自垂泪。黄婵看了婢女如此，心中酸楚，可她也无破解之法，只得走一步算一步罢了。如今这些事还是次要的，皇帝突然召妹妹进宫为嫔，不知又打的什么算盘，父亲已官复原职，自己也入了王府为妃，要是妹妹也入宫获得荣宠，怕是要将整个黄家捧起来吧。以皇帝的心思，父亲为官能力一般，妹妹虽有几分容色，放在后宫之中也是寻常，这样高高的捧着黄家，她总有一种危机感，就怕是捧得越高摔的越痛啊！
　　用了膳，小憩一会儿，她便收拾了些衣物，去王妃院子外面行了礼，套上一辆小车，带着两个丫鬟，一并宫中来的王嬷嬷，启程回了尚书府。

　　黄家二小姐被皇上册封为鹂嫔，马上就要入宫了，个消息如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京城。官方的说法是皇帝偶然得见黄鹂一面，惊为天颜，又听黄鹂一歌，如莺啼般婉转动人，十分喜爱，钦点了她入宫为嫔，想来日后也会十分宠爱。实际上怎样，只有黄家人知道。黄婵是不信这样的说法的，自己妹妹的容色，从小看到大，确实有几分动人之处，却没有“惊为天颜”的效果，她猜想是皇帝为了将黄家高高捧起，以作众矢之的，才放出这般风声，心中甚为着急，因此顾不得自己的处境，到底还是回了尚书府，问一问父亲。
　　黄尚书为官多年，说有多少为官之才却未必，此时正喜不自胜，美滋滋的对大女儿说：“好蝉儿，我们黄家就要飞黄腾达了！你做了世子侧妃，你妹妹入宫就是嫔位，她青春貌美，年华正盛，想来以后获得荣宠，为妃为后也是指日可待！如今，世子妃退居清平寺，正是你的大好机会！世子本就对你有情，你可趁虚而入，得了世子的怜爱，世子妃甚至以后的王妃亦可唾手可得！”
　　黄婵听了父亲这番话，被惊的目瞪口呆，不知作何言语。她未料到父亲不仅没有居安思危，竟然还以为这是一条宽敞大道，十分无奈，有心相劝，却说不出话来——父亲一向是这个样子，自命不凡，再说他只听得进去好话，逆耳的忠言多说也无用。
　　看到女儿不以为然的样子，黄尚书不由得带了几分不快，道：“莫不是蝉儿做了世子妃便听不进去为父的话了？”
　　黄婵苦笑一声，口称不敢，道只是有些疲惫，想先去看看妹妹，就在父亲不满的目光中退了出去。
　　出了尚书府的书房，思雨赶忙上去搀扶住自己小姐，黄婵抓着丫鬟的手才深深的吐了一口郁气：与父亲谈论局势是不可能了，他已经被荣华富贵迷了心窍，不如找妹妹谈一谈吧。
　　这厢黄鹂正在屋里等着姐姐，她与黄婵容貌有七分相似，聪明也有几分，因此并不相信皇帝是爱慕于她才召她入宫，心中有些忐忑，与父亲说时总被斥责：“圣上如此说就是真的，你且安心入宫，以后大把的荣华富贵等着你呢，不要忘了提携为父和你哥哥就好！”如今她已不敢多言，只能准备入宫。
　　传言与姐姐回家送嫁也是她的意思，黄尚书只以为姐妹情深，况且也是拉近与楚王关系的好机会，便应允了，甚至亲自上门送了帖子，可惜未能得见楚王，深以为憾。
　　黄蝉一进门，妹妹就迎了上来，挥退二人身边的丫鬟，急不可耐的拉了姐姐坐在床边，道：“我的好姐姐，你可回来了！”
　　黄婵一看妹妹焦急忧虑的神色，心中便明了了七八分：“可是为了进宫的事？”
　　黄鹂忙点了点头，“父亲和大哥都觉得这是上天眷顾，可是我心里十分害怕，那日皇上确实看见了我，可我观圣上神色，对我的容色与歌喉有三分满意就不错了，哪有什么如见天颜之感？我不知皇上为何要说出这样的话，又要召我入宫，连封号都订好了，姐姐，你一向聪明，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呀？”
　　黄婵不忍妹妹如此惶恐，拉了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抚摸着，语带怜惜道：“鹂儿，不管皇上的目的是什么，你我只是他达到目的的手段罢了。如今，进宫之事既然已经不可更改，那便只得好好进宫服侍皇上了。至于皇帝的心思，不猜也罢，不过是一些制衡的手段罢了。身为女子，也只能在夹缝里求些安稳。你入宫之后，便安于自己的宫室，不要去争权夺宠，更不要如父兄一般妄想为妃为后，那些不是我们这等人家可以求的的荣宠，不要也罢，只求得安身立命，一世安稳便罢了！”
　　黄鹂尚有些疑惑，她年方十五，比之黄鹂天真烂漫多些，心思算计少些，便不十分懂得，只是十分信服敬仰自己的大姐，因此把这席话牢牢的记在心里，点了点头道：“姐姐，我一定照你的话去做。”
　　三日时光转瞬而过，黄鹂与父兄多次沟通无果，便放弃了，只是安心教导妹妹，为其准备进宫的各色物事，两姐妹同居同食，夜话良久，一如幼年时光，可惜总是短暂，瞧着妹妹入宫的轿撵，她也告辞回了王府。
　　对她的来去王妃根本不上心，也不露面，让丫鬟打发了她回去，世子更是不见人影，她连世子居处的大门都进不去，也无人敢为她通传，黄婵十分无奈，只得退回了自己的洗砚台，守着一日复一日的寂静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