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lovejzh

2、交集 初春的早

　　初春的早晨，仍有些寒意。妻子千惠帮万斋挑了件蓝色薄毛衣，笑着为丈夫穿上。
　　“不用穿毛衣吧……”万斋觉得一个大男人在暖和的春天还穿毛衣有些不好意思。
　　“你得保护你的嗓子，别以为春天穿毛衣丢脸。”妻子俏皮地用手指戳了下万斋的胸膛。
　　“爸爸……”一大早，两个小东西已经醒过来缠着父亲。因为他们知道，爸爸今天要很晚才能回来，所以早上补上，和父亲好好亲近亲近。
　　“你们两个要听妈妈的话知道吗？”万斋噘了噘嘴说。
　　“知道了……”裕基和彩野子带着童声大声回答父亲。
　　“路上小心。”千惠子笑着说，甜蜜地望着和孩子嬉闹的丈夫。
　　“我知道了，再见。”万斋道别孩子和妻子，坐进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的车子。
　　“今天辛苦您了。”助手惯例地对万斋说，这也是几年来见面是相对于“早上好”之类的问候语。
　　“今天，拍手表广告吗？”万斋不自觉又回想起和那个新人有些不愉快的初次见面。
　　“是啊。”助手也无奈地点了点头，车子还是准时地把他们送到了拍摄现场。
　　“万斋老师……”很远导演就亲自跑来，向万斋恭敬地鞠了个躬“今天要辛苦您了。”
　　“哪里。”万斋对这样恭维的客套话早已经麻木，通常会简短地敷衍一下。
　　“诺……”拍摄现场外一阵喧闹，谁都知道那个现在最红的新人大驾光临了。
　　“哟……”依旧是那轻佻的声音，依旧带着玩世。
　　“明智先生，你来了。”导演明显地晚辈的态度和万斋不一样，在日本这个国度长幼等级是划分得相当清楚的，即使你是主角可是配角是你前辈的话，你照样要低头哈腰得听话。但是，在这个明智诺的男人身上却见不到这些，界限变得模糊。或许，在他的世界里根本就没“长辈”这两个字吧。
　　“导演，我来了。”明智诺只轻描淡写地叫了一声就坐在了正在看对白的万斋身边，脚大咧咧地翘着。
　　“这是野村万斋老师。”导演慎重地介绍道。
　　“我们已经见过了，对吧？”明智诺翘着二郎腿，望向身边的万斋。
　　“是的，我们见过了。”万斋礼貌地点了点头。
　　“导演，我们准备好了。”身边的工作人员调好光度说。
　　“那万斋先生，可以开始了吗？”导演轻声问坐在椅子上的万斋。
　　“可以了。”万斋换上衣服，补了补状正要开拍他的部分，突然被还坐在下面的明智诺叫了停。
　　“等等导演……”明智诺拿着本子，凑近导演说。
　　“干什么？”导演不悦地说。
　　“我觉得这样的情节不太合适做手表广告，可不可以不要对白。就让万斋先生和我擦肩而过，即体现了现代与古典的交错又表现了时间的交替。你觉得怎么样？”明智诺透亮的眼睛不停闪烁着光芒。
　　“这个……”导演为难得皱了下眉头
　　“万斋先生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吧……”看导演犹豫明智诺望向万斋，像求救般说。
　　“……”万斋觉得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这个面前认真、富有灵气的眼睛居然就是那个在舞厅里近乎颓废的青年的眼睛。而且还诧异他的能力，这个建议的确不错，可是新人向导演提意见改的，还真只有他这样不规矩的家伙才办得到。抿嘴一笑“我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既然万斋先生也这样说，我就找厂商商量一下。”导演不相信地望了望明智诺和万斋，无奈地耸了耸肩。
　　结果，事情很顺利。对方听到是万斋先生认可的提议变马上答应下来，只是导演只字未提明智诺的名字。
　　“刚才谢谢你了。”明智诺在休息室的走廊内碰见万斋，仍然不怎么懂规矩地叫着‘你啊，你的。’
　　“那没什么……”万斋礼貌地回应了声，虽然这个新人的确有点见解。可是，还不是怎么喜欢他这样的人。
　　“看来，你不怎么老古板嘛。”明智诺边咬口香糖边快速走到万斋身边望了眼，超过万斋走了出去，连声‘再见’也不说。
　　“……”看到这样的人又能说写些什么呢？万斋觉得可笑得摇了摇头，不计较他的不礼貌，反正广告结束了。
　　很快，万斋又投入紧张的排练和训练下一代。日子像以往一样，舞台、家、排练场几个地方跑、演出。多彩的艺人生活，只有那些流行的荧幕明星才拥有的，选择了这项寂寞的艺术的人必定有时也会寂寞的。可是，并不觉得委屈或不满，本可以也享受多姿的明星生活的。从演出电影《阴阳师》来，就不断有演出的本子来找他。都拒绝了，清楚知道狂言的舞台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和理想。没有迷失过方向，有体贴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女还有什么会吸引他呢？只是，当万斋自己都快遗忘和明智诺拍的那个手表的广告时，厂商突然打电话激动地要求万斋可以和他们签合同长期合作。
　　“到底怎么回事？”万斋疑惑地望着助手问。
　　“这支广告现在很红啊，听说手表都卖脱销了。而且，你和明智诺的那个擦肩背对的海报每天都在加印。所以，他们希望你们再合作拍一个系列。”助手有些激动地说。
　　“这样啊，那真是不错呢。好，我答应。”万斋笑了起来。
　　“可是，那个明智诺……”助手为难地看了看正在研究剧本的万斋。
　　“只是合作而已。而且，他也没什么……”万斋继续看着剧本说。在家里的时候，妻子就已经告诉自己这广告现在很红的讯息了。也料到厂商大概会再找自己代言，为什么不答应呢？有丰厚的收入和提高知名度的机会，不会平白放过。沉浮于这个圈子这么多年，深知宣传的重要性，尤其是像狂言这样的古老剧目，一定要有什么让年轻人拉进来看。还好，自己挺幸运，拍摄《阴阳师》后效果立竿见影，原本反对的父亲最后也默认了。尝到甜头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因为也是宣传，厂商把明智诺和万斋还有当时的导演都请到了一个会议厅内开了个简单的记者招待会。
　　“请问万斋先生对明智诺有什么评价？”
　　“他是个很努力的新人。”万斋公式化地答道。
　　“有圈内人透露明智诺不尊重前辈，万斋先生是这样的吗？”
　　“不，他很谦逊。”万斋重复着用烂的词句，自己都觉得乏味。
　　“请问明智诺，你觉得和万斋先生合作有什么感想吗？”
　　“他是个想法很开放的人……”明智诺的回答，万斋真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才对。
　　“听说这个很棒的创意是临时想出来的是吗？是谁想出来的？请导演回答一下。”
　　“这个创意是万斋先生和我想到的，当然主要是万斋先生。”
　　“……”万斋惊讶地望着身边满口谎言的导演。这不是欺负新人吗？明明创意是明智诺想出来的，却还把自己也拉了进来。再看看身边的明智诺好像一副早就料到会这样的神情。
　　“真不亏的万斋先生啊……”台下的记者感叹道。
　　“不，这个创意完全是明智诺一个人想出来的。”万斋正色地说。“完全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而我只是同意了一下而已。”
　　“原来是明智诺想出来的啊。”台下一阵哗然。
　　“……”而身边的明智诺瞥了眼万斋，微笑起来，那笑容灿烂地可以融化一切烦恼，现在知道为什么他可以走红，因为他是个难以琢磨的男人。
　　外面虽然是温暖的春天，可是在摄影棚内却是炎热的酷暑。灯光、背景的蓝布还有机械运作的声音。万斋穿上复古的棕黄色西装里面则是简单的白色衬衫，脚上的皮鞋也是从意大利特意定做的，这次看来广告商很下本钱啊。走出化装间，步入拍摄现场。
　　“哟……”一声熟悉轻佻的招呼声响起同时，肩膀被不轻不重拍了下。
　　“你好。”略显吃惊回头却又不见声音的主人。
　　“在这里……”声音带着得意，出现在万斋的面前。
　　“……”眼前的男人正是现在正当红的明星明智诺，一个轻佻、不礼貌、不规矩的家伙，却有着相当专业的演技和想法的人。万斋对于这样的新人觉得也有些招架不住。
　　“哈哈……很适合你的衣服嘛。”明智诺上下打量了一下万斋的行头，大笑起来，嘴里的字眼依然那么不礼貌。明智诺和万斋穿古典气息很浓厚的衣服不同，上身是紧身的运动衣服，而下身则穿着黑色长皮裤，腿上还开了些小口性感地露出肉来。
　　“快开始了，我们走吧。”万斋觉得刚对他的看法有些改变，他就又原形毕露了。
　　“你又生气啦？”明智诺尾随快步向前的万斋问，嘴巴里还嚼着口香糖。
　　“你想多了。”万斋平静地回答道。
　　“刚对你看法有些改变，以为你不是古板的欧吉桑，想不到你还是。”明智诺裂开嘴，毫无掩饰他的愉快表情。
　　“……”万斋吃惊了一下，望着在面前不礼貌的青年。他不但不礼貌而且简直有些张狂。不理会这样的人，除了是有点生气外也没什么话可以和他说了。所以，决定绕开他独自走进拍摄现场。
　　“灯光好了没？还有摄影机，有没有到位？”新来的导演紧张地在现场指挥着。自从上次记者会，那个原来的导演已经被厂商替换掉，觉得这样的导演有损企业的形象。
　　“万斋老师，您坐这里。”助手把椅子拉到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让万斋坐下休息。
　　“恩。”万斋理所当然地坐下拿上本子看着。已经习惯被人这样尊敬，这样恭维一切显得这样自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的，所以有时连‘谢谢’都不怎么跟助手说。
　　“哟……”明智诺笑嘻嘻地也拉了把椅子在万斋身边坐下。
　　“……”万斋抬头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好热啊，热死了。喂，你热不热？”明智诺用肘轻轻撞了撞旁边的万斋的手臂。
　　“还好 ……”万斋不抬头继续看着今天晚上要演出剧目的本子。
　　“还好？你的额头都冒了这么多的汗了，还好？喏，给你。”明智诺从自己椅子下的大包里拿出个冰枕头给万斋。
　　“这……”万斋诧异地望了望冰枕头，可这是明智诺的一片好心还是接了过来。果然很舒服，万斋把冰枕头敷在额头上。
　　“舒服吧。”说毕，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电风扇自己扇起来。
　　“谢谢。”万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什么，这是为了谢谢你在记者会上……”明智诺摆了摆手，那双充满灵气的眼睛不断闪烁。
　　“那没什么，我只是说实话而已。”万斋又低头看起本子，边把冰枕头敷在脸上。
　　“吃不吃？”明智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从包里拿出一堆食物放在腿上，拿了个苹果递给万斋，自己则在啃着个梨。
　　“你的包到底有多少东西？”万斋好奇地打量下明智诺椅子下的大包。
　　“这是我偷偷带来的，里面有很多食物都是事物所禁止我吃的。”明智诺神秘稀稀地对万斋小声说。
　　“明智诺，外面都吵翻天了，你就去敷衍一下也好啊。”这时明智诺的经纪人突然从外面走进来。
　　“糟糕……”明智诺身体一紧，机警地把嘴里的梨放进大包里，然后用雷电般的速度把腿上的食物塞到身边万斋的腿上，赶紧用矿泉水漱了下口，最后还把大包踢到了万斋的椅子下面，假惺惺地看剧本起来。
　　“喂……”万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腿上就多了一大堆食物，看看皱了下眉头。苹果、薯片、可口可乐甚至连鸡腿都有。
　　“嘘……”低着头的明智诺对万斋使了下眼色。
　　“你就去外面对她们挥一下手也好啊。”走来一个大约三十多岁，漂亮干练的女人。她就是明智诺的经纪人。
　　“不去，我要看本子。”明智诺不耐烦地说。
　　“真是，你总是这样。”经纪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偶尔敷衍一下又不会怎么样，即使不喜欢也不用做出来吧。”
　　“她们真是没事情找事情，不做正经事。整天疯疯癫癫的……”明智诺不削答道。
　　“好了，好了。不去就不去……”经纪人泄了气，突然好象发觉什么“你又偷吃东西，对不对？”
　　“瞎说。”明智诺两手一摊。
　　“那我怎么闻到鸡腿的味道？”经纪人凑进明智诺闻了闻。
　　“哦……是万斋先生。”明智诺指了指万斋的腿上一大堆的食物。
　　“万斋先生，上次谢谢您了。”经纪人见到万斋坐在旁边，立即鞠躬表示谢意。
　　“哪里……”万斋也点头回应道。
　　“你别偷吃东西啊……”经纪人瞪了眼无辜望着自己的明智诺“你已经胖了好几斤了，变成个大胖子，看谁喜欢你。”
　　“知道了……”明智诺说。
　　“那万斋先生，我先出去了。”经纪人恭敬地退了出去。
　　“太危险了，谢谢你啊。”明智诺见经纪人走远，抱过食物又啃起那个梨。
　　“你经纪人是为你好，胖了上镜头不好看。”万斋觉得好气又好笑，莫名其妙地被明智诺利用了一番。
　　“我有时想，变成个胖子也不错。看看外面那些女人还要不要我。”明智诺很不优雅地用大拇指挥了挥，嘴里一刻不停地吃着东西。
　　“这样说不太好吧……”万斋望着身边又在吃鸡腿的明智诺说“如果被记者听到了……”
　　“这里只有你，又没其他人。她们现在看似疯狂地爱着我，还不是为了这个。”明智诺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希望可以有真正欣赏我的人，那才叫观众。”
　　“你难道就不怕我说出去吗？”万斋放下本子，觉得这个新人的观点很奇特。
　　“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无聊的人。”明智诺边吃着鸡腿边模糊地说。
　　“为什么？”万斋反射性地问。
　　“因为，你是在这个圈子里唯一个帮我说过话的人……”明智诺第一次用认真的眼神看着身边的万斋“所以才会说这些。其实，你也不喜欢这些人吧。”明智诺指了指喧闹的外面。
　　“我只是想把我的工作做好而已。”万斋笑着说，眼角露出细细的痕迹。
　　“看来，我们还是有共同点的。不过，看你客套而公式化的回答。还是觉得你是个古板的欧吉桑……”明智诺咯咯笑起来，快乐地把鸡骨头放进垃圾带内。
　　“要开拍了……”万斋收起笑容，站起来整理了下西装。
　　“你怎么又生气了？古板的欧吉桑……”明智诺甩下自己的大包跟在万斋后面也走了出去。
　　深夜，万斋蹑手蹑脚地走进家门。
　　“你回来啦。”温柔的声音响起同时，灯打开了。是千蕙子像往常那样，要等到万斋回家才可以安心睡觉。
　　“恩。”万斋脱去外套，换上妻子为自己准备好的衣服。
　　“我去帮你放水洗澡。”千蕙子柔声说完后，就转身去浴室为辛苦一天的丈夫放洗澡水，多少年了都没有改变过这个习惯。
　　“千蕙子，对不起啊。本来说好今天陪你们去玩的。”万斋走进浴室歉疚地说。
　　“没关系，工作重要啊。”千惠子为丈夫放完水，笑着走出了浴室关上门。
　　雾气袅袅升腾弥漫吞噬着整个浴室，抹去浮在镜子上的水滴。仔细端倪起自己的容貌，年华已去。不知不觉岁月的痕迹已经爬上自己曾经年少的面容，身体也不如年轻时那样就算几天不睡觉照样可以神采熠熠地工作。忙忙碌碌都忘记时间的流逝，只知道今天有演出、明天要排练、后天有舞台剧，时光就在自己不注意时流走。
　　“你还真是个古板的欧吉桑……”回想起带着笑声的声音。
　　“欧吉桑……”是啊，都已经快四十岁的男人了。平时，大家都尊重地叫着自己老师，几乎要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今天，被这个不懂规矩新人这样叫着才猛起自己原来已经不再年轻。明天照样是忙碌的一天，闭上眼睛感受片刻的宁静，青春就这样远去……
　　轻声拉起被子，安躺在妻子的身边，则脸在黑暗中努力望着妻子的面容。她也不再年轻了，可不是？她还比自己年长。回忆起妻子来到自己的身边，那时自己正憧憬着未来的事业的少年，而千惠子也只是个娇美、充满活力的女孩。两个人有时像情人般粘在一起，有时觉得她更像自己的姐姐那样照顾着自己。就这样两个人互换誓言，走在了一起，然后有了两个小东西。有这样贤惠的妻子，是自己的幸福，可以忘我地投入工作。可是，现在想想亏欠家人太多。妻子从来没有抱怨过自己，一直都默默支持着自己。除了舞台上的生活，自己真正的生活在哪里呢？空虚感又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有时这种感觉甚至会在表演时也会出现。可能这就是中年危机吧，看来真的是个欧吉桑了。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在模糊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