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寻处，惟有少年心》雪莹程

4、第四节：见鬼！真的是他啊！

　　操场上，所有的同学正玩得不亦乐乎。
　　“林呢喃，这边儿！”
　　正轮起胳臂摇着大绳的方芳冲我来的方向大声喊着。
　　排队等着跳绳的女同学纷纷腾起自己的身体，乐此不疲地往绳里鱼贯而入，头上的马尾随着步伐有节律地摇摆着。
　　听见喊声，我快速小跑了几步。
　　“去哪啦？怎么开学第一天就不见人影啊？”
　　方芳一边摇绳，一边迫不及待得跟我咬起耳朵来。刚刚在她边上站定，我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
　　“我跟杨老师请过假了。”
　　我心不在焉的回答。
　　“知道你请过假了。我是问你跑哪儿玩去啦？第一天连学都不上。”
　　她继续追问。
　　“我去医院补牙啦。”
　　“牙怎么呢？”
　　方芳好奇地瞅着我。
　　“龋齿啦。”
　　我的回答简单明了。
　　“不明白。”
　　“就是烂了个洞，傻瓜！龋齿是医学术语。”
　　我说着，用手揪了一下她的脸蛋。
　　“哈哈，就是牙坏了！还术语呢！再说，你都多大了，牙齿还烂洞？吃糖吃得吧？”
　　我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你怎么不跳啊，方芳？”
　　我问她。
　　“咳，你不在，跳着也没意思，就替别人摆摆绳吧。”
　　我感到自己的缺席，让她有些失望。
　　“体育课都快结束了，你才来。你瞧，男生们都踢完球，准备回班上去了。”
　　叮咛一声，我与方芳说话的间隙，下课铃就响啦。
　　跑道上，女生们三两个一伙，带着运动后松弛的身体，朝着教室的方向悠悠走去。
　　方芳和余下的几个女孩留了下来，把上课用过的跳绳卷成一小捆，一小捆的，送回到学校体育部去。
　　我默默加入到她们的队伍，争取一会儿去还东西时，也能在关老师面前露个脸。
　　回教室的路上，我跟方芳继续着闲聊。
　　“方芳，一会儿把你上午的笔记借给我补记下。”
　　“行，没问题，反正也没多少内容。”
　　她答应得很爽快。
　　“早上有好玩的事吗？”
　　我接着问。
　　“上课哪有什么好玩的，我看你是没收心吧，还在过暑假呢！”
　　方芳一边调侃，一边一本正经地拍拍我的肩膀。突然，她右手挠挠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瞧我，记起来了！新鲜事倒是有，班上来了位新同学。”
　　“新同学？”
　　轮到我好奇了。
　　“一个男生，个头高高的，皮肤也白。就是不知怎的，感觉有点凶巴巴的样子。”
　　方芳开始了她的描述。
　　“这种情况应该算是插班吧。这一学年，突然空降到我们班，真是搞不懂。至于什么原因，杨老师也没有多说。”
　　我没有说话。
　　猛然间，我有种奇怪的预感，眼前浮现出楼梯上差点与我撞了个满怀的男孩。
　　应该不会这么巧的。
　　“怎么不吭声啊，想什么呢？”
　　方芳一脸奇怪，望着我这个正出神发愣的人。
　　“哦，没什么。忽然想到一点事。”
　　她瞥我几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怎么一说到男生，你就发愣。你哪里是牙疼，我看像思春！”
　　她开心地揶揄我。
　　“喂！你胡说什么！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哈哈！逗你玩呢。瞧你，脸都红了，小心急得牙疼！”
　　她更乐了。
　　“又不是杜丽娘那样的娇小姐，我一个傻丫头思什么春啦？！”
　　方芳自顾自没心没肺地笑着。
　　哼！我才懒得理她这胡闹呢。
　　不过，平心而论，“春”对于我来说，还是挺有吸引力的。
　　只是，我的“春”可不是《牡丹亭》里的柳梦梅，而是大自然里山清水秀的美。寻一个晴朗的日子，背上画板，提着小马扎，到城市的公园里去找一个美轮美奂的地方坐下来，画遍眼中所有的景，才是现在最让我钟情的事情。
　　因为，画画是我从小最割舍不掉的爱好。
　　即便是生活在经济拮据的家庭，父母除了供养我和敏敏的日常和教育，妈妈还是会坚持用加班费来供我去少年宫学习写生的。
　　在少年宫老师的培养下，我的临摹和素描全都有模有样。老师还曾夸过我是美术方向的好苗子呢！
　　所以，“好苗子”可没工夫把时间浪费在谈恋爱上呢！

　　新来的同学名叫赫立，长着一双我在理发店的镜子中见过的眼睛，带着冷倏的眼神。
　　一进教室门，我便瞅见了那张并不陌生的脸，错愕之余，不由心头一紧。
　　踢完球，换上干净衣服的赫立，正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变成了一个文质彬彬的少年。
　　“见鬼！真的是他啊！”
　　我低下头，长吁一口气，闷声回到自己座位上。
　　体育课后的教室，空气中充溢着荷尔蒙的躁动不安。
　　男生们三两个站在课桌间的过道上，他们时不时用胳膊来回蹭掉额头上的汗珠，或是上下翻动着衣襟给自己扇着风。
　　女生纷纷掏出衣兜里的手帕拭汗，要不便是抓起课桌上的作业本呼呼直扇，更有人手握自己的水杯，咕咚咕咚地喝个不停。
　　赤日炎炎，燥热不堪。
　　谁说天凉好个秋！秋老虎正死死咬住夏日的尾巴不松口呢！
　　烦躁的午后，只有寂然坐在座位上的我和赫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上课铃响了，迎接大家的是，周末前的最后一堂自习课。
　　不过，班主任杨老师的到来却把自习课变成了一场额外的班会。
　　老师向大家公布了上学期我们班的期末考试成绩，和大家在年级里的排名情况。
　　她首先表扬了成绩优异的同学，夸他们是班级里的领头羊；其间，鼓励了成绩中等的同学，期待他们向优等生靠拢；最后，老师提醒了成绩差的同学，警告他们要加倍努力，不能成为拖全班后腿的人。
　　大家伙都默不出声，心里琢磨着自己属于上诉的哪一类。
　　我的处境，暂时还不会感觉到有什么压力。
　　而赫立则一直很认真的听着。
　　“最后，我将要严肃地向大家宣布一个消息。学校计划在本学期末，让我们年级开始按照每个人期末考试的成绩来排名分班。”
　　“具体安排是，头二十名的同学将和其他班上的优秀同学一起组成重点班，剩下的同学就得留在平行班里。大家一定要搞明白，这样的处理对于我们每个人都意味着什么。所以我希望我们班的每一个人要再接再厉，一定要努力好好学习，不要愧对自己，更不要愧对父母和你们的老师！”
　　消息一出，全班哗然。
　　“看来传言是真的，真的要分快慢班啊！”
　　“进不了快班，以后想进重点高中就难咯！进不了重点高中，估计就得跟大学说拜拜啦！”
　　我扭头看了看坐在一旁正撅着嘴的方芳，她的成绩排在三类中的第二类。
　　她回看了我一眼，眼神茫然，没有说话。
　　“下面，我点到名字的同学收拾好自己的书包，跟我去一趟办公室。其他的同学继续自习，下课后便可以放学回家了”。
　　杨老师的话表明班会已经结束。
　　“张月月！”
　　“到！”
　　“林呢喃！”
　　“到！”
　　听到我的名字，我开始迅速收拾书包。
　　远处的赫立朝着我的方向快速瞟了一眼。
　　“陈浩！王之龙！徐淑婷！”
　　“到！到！到！”
　　“好了，这些同学跟我走，其他同学留下来自习。”
　　我们五个人默默地跟在班主任身后，杨老师稳健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在全班最优秀的五位学生面前，班主任总是会带着志得意满的豪气。
　　十分钟后，我们五个人从教师楼里的办公室走了出来，脸上抑制不住兴奋的笑容。
　　“你们五位是我们班的尖子生，成绩一向发挥稳定，也能积极参与到班级的各项活动里去。作为老师，我对大家的表现一直很满意。这个新学年，我们的学习任务将会更重，希望大家要继续努力，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当好班级领头羊的角色。在这里，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不出意外的话，你们五位同学将会是本学期结束后，优先进入重点班的五位同学！”
　　优先进入重点班，不就相当于保送重点班吗？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将这个好消息带回家去，跟父母和敏敏一起分享。
　　愉快地走出教师楼，我背起双肩书包，连跑带跳地朝着缓缓拉开的校门飞奔而去。
　　放学铃声刚响，有如重见天日般，校园里的学生们蜂拥而出。我也随之融入了他们的队伍，冲出校门，朝着公交车站跑去，一路上精神振奋。
　　到底还是入了秋，日落之前，已不再有盛夏时的酷热感，反倒是凉意袭人。
　　周五晚高峰时的大马路，华灯初上，车水马龙。街道上充斥着熙熙攘攘低头赶路的人。公交站里也聚满了急切归家的人流。他们接二连三地朝着车来的方向投去自己焦灼的目光。
　　我瘦小的身体背着书包，夹在这人群中，也跟着时不时地左顾右盼。
　　“来了，来了，1路车！”
　　人们早已顾不得形象，蜂拥而上。
　　“5路车，5路车！”
　　又是一群人涌了过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站里的候车者开始慢慢减少。我焦急地在站台上不停挪换着步伐，因为等待的2路车始终没有露面。
　　“真慢，真是太慢了！”
　　“2路最难等了！这么长时间，就没过去几趟车！”
　　“还得赶回家给孩子做饭呢，就是不来车！”
　　我周围的候车者开始抱怨连连。
　　终于，2路车露头了。看着它从远处缓缓驶来，我急切的心也随之舒展开来。
　　来了，来了，到底还是来了！
　　好不容易等到它停稳，车门在我跟前晃晃悠悠打开的一刻，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四、五个男学生。他们嬉笑着一拥而入，把单薄的我一下子挤到了旁边。
　　这些男孩怎么一点都不懂得谦让啊？！
　　看到他们疯着闹着一个个登上车台，我皱了皱眉，低下了头。刚才从学校跑出来时，那股子兴奋劲，被他们的冒冒失失给彻底搅黄。
　　轮到最后一个男孩登车时，我瞅到他的双脚竟然没动。只是静静地站在我前面，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难道是让我先上？
　　我抬起眼来看了看。
　　“赫立！”
　　居然是他。
　　赫立看着我的眼睛，微微一笑，说了一句，
　　“女士优先！”
　　我心头一暖，回了一声“谢谢”，便抬起脚上了公车。
　　刚上汽车，我就在车头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赫立上车以后便径直走向了车尾。
　　车上挤挤落落的乘客很自然的将我俩分隔开来。
　　奇怪的是，即使我看不到他，好像也能在车上拥挤的人群中，感受到他的存在。
　　车快到站时，我扭着身体，挤进了拥堵在车门前的乘客里，随后小松鼠般从敞开的门里钻了出来。
　　双脚触地的那一刻，我始终没能鼓起勇气朝车上回望一眼。只是一个人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住书包的肩带，默默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听见公车重新启动的声音，我终于拗不过自己的心，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赫立正背对着我，单肩挎着书包，向着街对面的方向匆匆走去。
　　“咦，他也在这一站下车啊？”
　　可不是嘛！那天他和他妈妈不就是从街对面走到这边的理发店的呀！
　　我转回了头，定了定心，继续去赶我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