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寻处，惟有少年心》雪莹程

11、第十一节：打

　　赫立并没有获得三级跳远决赛的冠军，也未进入前三。事实上他的成绩全部作废，也被取消了跳远比赛的参赛资格。
　　我坐在教室内自己的座位上发愣，脑子里一片混乱。
　　眼前浮现的全是半小时以前，赛场上的那一幕。
　　在聚拢得越来越多的围观人群中心，一个怒气冲天的高个子男生正伸长胳膊，右手一把扯住裁判员的衣领，左手对准老师的脸狠狠就是一拳。
　　人群里爆发出“啊！”的一声。
　　被打的老师有些遂不及防，直往后退。
　　“你小子敢打人？”
　　“你执裁不公，我打得就是你！”
　　又是一拳。
　　围观的人潮，再一次发出了惊呼。
　　我被挤在人堆里，右手紧紧攥住方芳，左手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
　　在赫立的身边，几个男生正试图截住早已发狂的他。
　　有人拼命揽住他的腰；有人使劲去拽他的肩膀，企图顺势抓住他的手臂；他们着急地大声呵斥着这位早已快架不住的男孩。
　　“你想干嘛？你疯了吗！”
　　“冷静一点！别冲动！”
　　“他造假成绩，包庇自己的学生！逮住还不承认！你们裁判员都是赛前发过誓的，我今天就是要揍你！”
　　赫立已经无法控制自己。
　　所有的人都在竭尽全力，努力把他和同样恼怒的裁判老师分开。
　　半小时后，我呆呆地坐在教室里，仍旧无法相信刚才处于人群中心的暴躁男孩，正是比赛前还在和同伴插科打诨，每每与我一道回家时会笑逐颜开的赫立。
　　他的举动吓坏了我，让我感到害怕。
　　是方芳一直拉着我的手，带着我走回教室的。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教学楼前的大钟，时针和分针都指向了十二。
　　接近午休时分，所有安排在上午的比赛项目都已全部结束。校园广播暂时停止了聒噪不安。尽情释放了一上午的同学，也纷纷疲倦地提着自己的板凳和随身物品，返回各自的教室。
　　他们按照老师的指示，稍作休息后，便放学回家了。
　　方芳陪了我一会，看到我无精打采的模样，又抬手看了看表上的时间，只得无奈地先行离开。
　　我趴在课桌上，头枕着胳膊，侧脸望向窗外，感受不到饥饿，也没有气力。
　　偶尔会有同学走过来关心我，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摇摇头，说自己只是有点累，需要休息。听闻此言，对方安慰我几句后，便默默走开，留下我独自一人。
　　我仿佛在等待，究竟等待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过了一会，穿着运动背心，提着水壶，一身臭汗的大军不经意间打我的身边路过。突然，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手心里掉了出来。他弯下腰，又给它拾起来，然后竟自然地将东西搁在我的桌子上，冒出一句让我诧异的话来，
　　“林呢喃，你的东西掉了。”
　　随后，就转身离开了。
　　我惊讶地直起身子，想仔细瞧瞧桌上多出来的是个什么奇怪的物件。发现，静静地躺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揉皱的纸团。我立马把它抓在手心，打开来看。发现上面用我熟悉的笔迹寥草地写着几个汉字：别等我，回家去。
　　我的眼圈开始发红。但是，我不能让眼泪掉下来。
　　有一股气息开始在我的身体里涌动。
　　于是，我定定神，迅速收拾好自己的随身所带。站起身，冲出教室大门，风一般地向外面跑去。
　　一路上，我是跑着回家的。
　　午间，爸爸像往常一样留在单位吃饭。敏敏吃过中饭后就去同学家玩耍了。只有妈妈还留在家中等我。
　　我累极了，胡乱扒拉了几口午饭，便躺在自己的床上，沉沉睡去。
　　妈妈将我的反常都看在眼里。不过，她选择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收拾完碗筷，由我而去。
　　下午回到学校，我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
　　校运会还在继续进行，大家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忙着手中的一切。
　　看到我又恢复了神采，方芳重新围拢过来，说个不停。只是，她绝口不提早上的事。
　　我若无其事地回应着她。
　　然而，直到下午放学我们都没有再见过赫立的身影。
　　但我能听到周遭同学的议论纷纷都是围绕他的。
　　“赫立会被处分吗？”
　　“不清楚，我只知道他被教务处的人带走了。”
　　“他不是打了裁判吗？打老师了，学校能放过他？”
　　“得！我们班这下可出名了！早就知道这小子是惹祸的料。”
　　“别瞎说啊，这事不是他先起头的。”
　　“什么呀？你们都知道什么呀？明明是裁判不公好不好！换了我，我也想揍那家伙的！老师怎么啦，是老师就能欺负学生啦！”
　　“杨老师知道这事吗？”
　　“别傻了，都闹成这样，杨老师当然知道啦！听说赫立被带走后，杨老师当时就赶到教务处去啦！”
　　“当时究竟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其实，就是裁判说赫立在决赛的那一跳跑出了助跑标志线。不过，赫立只是在助跑过程中意外跑出了标志线，这在国际比赛中是不算犯规的。”
　　“但是那老师非要说，在未做起跳的助跑或者跳跃中，赫立的身体触及到起跳线以外的地面，就是犯规，还威胁要作废他的成绩，两人呛了几句，就打起来了。”
　　“真像绕口令，没听明白。”
　　“嘿，没听明白就对了。说白了就是那裁判想包庇自己的学生，他学生发挥又太好，赫立的成绩刚好又排在他学生的前面。于是就......”
　　“唉，赫立也太冲动了！本来不是他的错，动了手，所有的错就会全部栽在他头上的，唉......”
　　“所以说，冲动是魔鬼呗！”
　　“切，被打的家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们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别以为你们是明星班主任的学生，就觉得自己了不起！赫立就是听了这话，才动手的。”
　　“啊，当老师的还这样说话啊？这种德行，挨揍活该！”
　　坐在一旁的我，只是安静地听着。我再也不想去发表一句评论，或者多说一个字。
　　因为，我对赫立有着自己的认识！但是，我再也不愿意去与别人分享那仅仅属于我自个的秘密。守着它们，我就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
　　这一个幽长的午后，所有人的生活都在热情、活力与成长中悄然发生着蜕变。
　　第二天，依旧是个晴朗的日子。今天上午以后，校运会就将全部结束。
　　早早地来到学校，我呼吸着晨间清新的空气。
　　方芳今天没有来，错过最后的半天是因为她胃疼。于是，我便和其他同学一道，带上马扎，来到了昨天班上驻扎过的营地。
　　今天早上，还有一些同学的比赛将会如约举行，其中就包括了赫立参加的男子八百米。
　　就在我猜测他今天还会不会露面时，他依旧踩着点，穿着那身亮眼的运动衫，跨进了教室的大门。
　　与昨天不同的是，赫立的眉骨处还留有明显的淤青。
　　就在他走进教室的一刻，所有人全都意外的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只是，不一会儿，他们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一直用眼睛死死盯住他。不过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朝我的方向看过一眼。
　　我开始有些不甘心，突然回想起昨天放学前，方芳意味深长地说过的一句话。
　　“喃喃，有时候我们得学会接受真正的自己，接受自己所处的真实生活。”
　　“这就像我刚开始无法接受父母的离异。但是走到最后，我还是接受了。”
　　我知道他会继续参加今天的比赛。
　　所以，不管怎样，就在今天，我打算用自己的方式来陪伴他赛完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