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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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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烟火在半空炸裂,手下琴弦断了一根,袅袅的琴音也戛然而止。
琴弦仍在嗡鸣,我低下头,指尖上渗出一点朱红。
我写下最后一首春花秋月,抬头远望,小院尽头空无一人,但我知道,今夜必定会有人来访。
大宋的宫殿灯火辉煌,但独我一人,竟无端的有些落寞与寂寥。
与他初识的那天究竟是怎样的场景,我已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日似乎也同今日一般,喧闹又孤寂。
我叫李煜,是南唐的六公子。
丰额骈齿,一目重瞳。
我不知这评价是好还是坏,我只知我与别人不同,因此鲜少出门,偶尔见得天日,也是遮掩面目,生怕这副与众不同的面貌被别人瞧了去。
金陵的七夕节是热闹的。我生性乖僻,在那日却偏偏想要出门放风。
我从不信鬼神之说,不讲因果,不求善恶。但那日之事,的确荒诞。
若我不无端端的生出那样大胆的念头,我与他也不会相识。若没有相识,那我与他,这一世有什么际遇,在哪里同什么人有什么瓜葛,却是永远也不会相干。
或许真的有命中注定。
否则生在涿郡的他为何会出现在金陵,我又如何会与他擦肩,又为何会有一只扁担自我颊边划过,为何吹落面纱的那阵风会来的那样凑巧。
我感到面上一凉,听众人倒抽冷气的声音与交头接耳的私语,却是愣愣的站在原地,没有拾起面巾,也没有仓皇而逃。
我说不清旁人的目光里是什么感情,惊诧还是厌恶,同情还是怜悯。
直到一只手拉过我,将地上的面巾拾起,我看到了一双眼睛。
像是糅杂了世间的千万种光芒。
他伸手替我整理了下额边碎发,声音里似乎有无尽的笑意:“这样美的一张脸,为何要遮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确信,不论旁人的目光里糅杂了怎样的情感,他眼中的欢喜却丝毫不加掩饰。
他笑着转身离去,临别时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我叫赵元朗,在城外暂住,若是无事,便可去找我。”
他的眉眼弯了弯,伸手将面纱递给我:“同我在一处,你不必戴着面纱。”
画堂南畔,灯火阑珊,我的眼中忽然满是他的背影。
不知是否是错觉,我似乎听到了心底某个地方咔啦啦的沦陷,似春阳初照,河宴冰角的消融。
许是心境不同,与他同游金陵的几日,我竟感到人生中从未有过的肆意。眼中的景色千篇一律,却似乎总是有些与众不同。
我喜好诗词歌赋,他便翻阅各种古籍同我谈论诗词歌赋,从风花雪月到万里山河,他一概不懂,却仍旧捧着我的诗词赞不绝口。
他欢畅的笑声时常响在我的耳畔,引得我也忍不住浅笑起来。我时常惊异,赵元朗霸道又粗鲁,与我的仙尘气质格格不入,可为何我总是乐在其中?
我志在山水,他心有天下,却仍能聊的投机。
我望着他坚毅的面容,即便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无心他顾。
赵元朗有广义的心胸,无上的智谋,我知他终究是要成就大事的。
自我二人分别以来,我便回归于南唐整日吟诗作赋的闲散六公子,属于元朗的消息源源不断的传进南唐皇宫。
听说他终于找到识他赏他之人,屡立战功;听说后周立国,他升职开封,官拜马直军使;听说他一再被重用,执掌禁军……
我听闻他一路高升,心内欢喜,连带着手下的诗词也雀跃起来。元朗胆识过人,自当是前途无量。我一目双瞳,自然能看到常人所不能预见之事,我知元朗定会飞黄腾达,远不止这些。
显德七年,正月初三,我在南唐深宫闻得消息,赵匡胤黄袍加身,自立为王,改国号为“宋”。
我身上穿着过节的喜庆长袍,心道当真是应景。
有道是算天下,不算自身。我料到元朗定会有一番作为,也料到他黄袍继位,定要大动干戈,却没想到,他将手中的长矛对准了我。
宋军来势汹汹,我两国兵力悬殊,南唐几乎节节败退。
父皇急火攻心,气息奄奄的躺在榻上。
宫殿灯火摇曳,将父皇的脸映的忽明忽暗。
我跪在榻边,紧紧握住父皇的手。
父皇的手沧桑且枯槁,覆在我的手上,犹如鲜草上的一片枯叶,憔悴又可怜。
我不禁动容。
父皇虽贵为帝王,却承受着常人所不能承受之苦。我半生蹉跎,整日衔觞赋诗,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样的重担也会落在我的肩膀上。
“从嘉……”父皇的声音颤抖着,似乎还带着丝丝悲鸣:“南唐交与你后,你千万记得……莫要再轻信不该信之人……”
父皇颤抖着闭上双眼,我的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滴在手中的金印上。
我并非不知人心险恶,并非毫不设防,只是对于元朗,我总是抱着三分期冀。然而我知我赌错了,因我的自不量力,才给了那人可乘之机。
我坐在殿上,心中无怨也无悔,只苦心筹谋该怎样支撑住这风雨飘摇的国家。
那几日我与他有多少毫无保留,今日南唐的灭顶之灾便来得有多快。
两国交战无小事。
对于战事我一窍不通,若非有从善在我身边与我出谋划策,我与南唐,怕是都撑不了多久。
我深知南唐兵力薄弱,若是正面与其冲突,无异于螳臂当车。但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与心情,我都不愿臣服。
我知世事无常,成王败寇,也知逆理不顺,不可服也,可我偏偏不愿臣服。
从善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抿紧的唇角,幽幽一叹。
他说,若想与之一战,还需从长计议。
建隆二年,我正式继位。
我身着黄袍,端坐于大殿之上,看百官朝拜,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动容。从此刻起,我便是南唐后主,南唐的命运,全看我一人决断。
看着明晃晃的大殿,我忽然觉得头上的金冠重若千钧。
大宋国力强盛,势不可挡,我无可奈何,只得一再忍让,避其锋芒。
我继位后,便宣旨尊宋为正统,岁岁进贡。开宝四年,赵匡胤灭南汉,逼近南唐,不得已之下,我只得去除唐号,撤去金陵台殿鸱吻。
我站在殿下,看着众工匠在金陵台上敲敲打打,原本巍峨的宫殿一点一点面目全非,心中忽然升腾起无限悲哀。
凤阁龙楼,玉树琼枝,我的南唐,她本不该识得干戈。
当真是我,负了南唐,负了天下万民啊。
我本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却不曾想到赵元朗竟不给我一丝一毫偷生之机,面对数以千万计的宋朝大军,我竟无计可施。
乾德元年七月,我忽然收到一封诏书,诏我入宫面见宋太祖。
我不知赵元朗意欲何为,却只得应邀前去。
我跪在殿上,垂首听命。
殿上久久没有动静。
良久,我听到一阵靴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紧接着,面前就出现了明黄色的龙袍一角。
赵元朗伸手将我扶起来,我这才正视他的脸。
这是自分别之后我与他的第一次相见,却仿佛隔绝了三生。
眼前的脸更加刚毅,唯独那双细长的双眸,一如当年初见时一般无二,只是此时的我,已经不敢如当年那般确信,那目光究竟是何意了。
“从嘉,”他缓缓开口,却是再无下文。
我鼻尖一酸,却并没有眼泪要流下来,我低下头,并没有开口。
那日,宋太祖于宫内设宴,宴请南唐后主。
关于那一晚的记忆,我脑中始终模糊。宴会上来了什么人,他们讨论的是哪一国的兴亡,桌案上摆的是那几样菜式,甜还是辣,我通通不记得。
我只记得酒过三巡之后,赵元朗端着酒杯朝我走近,明黄色的锦袍晃的我睁不开眼。
我不记得他与我说了什么,只记得当时心底忽然的悸动,如死去多年的潭水中忽然跳出了一条鲜活的鱼,带着死而复生的欢腾。
然而第二日,我便知晓了他此行要我进宫的真正目的——我的心腹,我的好友,李从善,被当作质子扣押了。
南唐既已对宋称臣,他此番作为是何意?我已受尽屈辱,为何还要连累我南唐子民?
我怒不可遏。
当下起身前往宫殿,想找他问个明白。
然而我还未见到他,便被守宫的侍卫拦了下来。
朱红色的宫门紧闭,如同一层厚重的蛛网,将我与他生生的隔成了两个世界。
从善遣人通知我,若他不入宋为质,又怎会让赵匡胤安心?而赵匡胤扣他为质的目的,便是要我投鼠忌器。
我坐在案几旁,手中的信纸几乎要被我揉碎。
但我还是决心隐忍。
赵元朗猜对了,从善在他手里,我当真是投鼠忌器。我按照从善所说,韬光养晦,暗自部署兵力,便等有朝一日能够不再仰人鼻息。
然而就在我羽翼丰满,找机会营救从善之时,我得到一个噩耗——
从善遇害了。
我咬住牙,抵住几乎破口而出的嘶吼。
这次我不再为他开脱,即使他想夺得政权,想实现大一统,想扫除南唐,但这些统统都与从善没有关系。
他不该杀他。
我不再隐忍,召集兵将谋划,立志与他决一死战。
这是我头一次上战场,所见所闻皆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握着长剑的手 甚至都在颤抖,但我知道,我不能退。
我若临阵逃脱,我父皇的死,我从善的命,我南唐千千万万将士的忠肝义胆,又要向何处去申诉?
我握紧手中剑柄,挥师冲锋。
即使我早知我会败。
胜败并非只靠我一腔热忱,我与他兵力悬殊,我必败无疑。
然而我还是不愿降。
我站在城墙上,身前身后都是南唐将士,无论生或是死。
赵元朗跨在马上,率领千军万马于南唐王城五里处,雄姿英发,气势万千。
肃杀的风穿梭在城墙之上,透进我的铠甲里,让我忍不住瑟瑟发抖。
他眉眼浓厚,如一幅泼墨的山水画。
不知是否是错觉,这一次,我再次见到了那样复杂的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
但我垂下了眼睫。
无论那情感是得意还是不舍,是猖狂还是难过,我都不愿去看。
他开口说了些什么,然而我已听不真切了,待他说完,我摇了摇头。
“你可以杀了我。”
我说。
“但我不会投降。”
为保南唐百姓性命,南唐可以臣服大宋,但我不愿降。
我举起手中的剑,剑光森寒,倒映出他惊慌失措的眉眼。
开宝九年,南唐归顺大宋,南唐后主在城墙上挥剑自尽。
也许是天意弄人,在我愿信的时候,他给我恨,在我想死的时候,他又偏偏让我生。
赵元朗没有让我死。
我不知他为何这般,但正是因为这种无知,使我由内而外的感到不安。
他这是要我永世为奴?
我恼怒异常,却丝毫提不起力气。
然而在漆黑的药汁递到我的唇边时,我还是用尽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气,将它打翻了。
美貌的婢女惊慌失措的跪在地面上,我却无心去怜香惜玉,房门被大力推开,一身明黄的高大身影逆着光大步流星的闯了进来,占据了我的全部视线。
他喝退侍女,然后坐在我的床榻边。
“从嘉……”他淡淡的开口,声音里却透着一股难掩的疲惫:“若是你愿意……”
“我不愿意。”我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在他话语未尽之前便匆匆打断。
他却异常固执的掰过我的脸,低声道:“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他自称为朕。
我轻轻一顿,才反应过来,他已是权势滔天的君王,而我,只是他手下的阶下囚。
我奋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只给了他一句:“事既至此,唯死而已。”
我垂下眼睫,不看他的表情。
我既是南唐后主,便不可不念亡国之恨。
我以为他会恼羞成怒,以为他会将我治罪,以为他会将我压入大牢,尽一个囚犯该尽的本分。
然而他只是抿了抿唇角,起身离开了。
“你该处死我。”在他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拐角时,我开口唤住了他。
我看到他顿了顿,然后重进迈开脚步,离开了。
我所料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只是将我软禁,终日不可踏出这座小院一步。
小院内有凉亭,有假山,有潺潺小流,也有清风明月,有春花有夏月有秋蝉有冬雪,若我不曾见过波澜壮阔的万里山河,我几乎就要以为这便是全天下。
然而我却并不欢喜。
这里一应俱全,应有尽有,我却觉得它们与我总是隔着千里之遥,可见而不可及。
但我却也并未显露出分毫。
既已灭国,我便就已经不畏生死。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又有什么可以惶恐的呢?
于是我便又恢复了我的闲散生活,整日吟诗作赋,看似轻松惬意。
帘外下起了雨,我躺在榻上,做了一个可笑而荒唐的梦。
梦里有南唐,有父皇,有从善,还有带着笑意的元朗。
我握住栏杆,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若是可以,我宁愿溺死在那个一晌贪欢的梦境里,再也不会醒来。
我轻轻闭上眼。
直到肩头传来融融的暖意,才惊愕回首。
“你在做什么?”
他的眼里带着微醺的醉意。
我愣了半刻,还是退开半步,规规矩矩的行礼。
“从嘉……”他伸出手,欲上前拉我,却被我避开了。
“你莫要这样。”他眼底的酒意似乎褪去了几分,换上浓重的感伤。
我垂眸不看,跪在地面上:“皇上,礼不可废。”
他不再执拗,没有恼羞成怒的摔袖而去,却也没有叫我起身。
良久。
“你不是他。”
就在我的膝盖开始传来一丝丝的痛楚时,他的声音终于从头顶传来。
我抬首,却见那双细长眼眸中夹杂着说不清的怆然苍凉。
我心头突的一跳。
“你不是他。”他瞧着我规矩的身形,喃喃的重复了一遍。
我还未想明他话中之意,他却已踉踉跄跄的离开了。
三月春暖,我随圣驾出宫远行。
倒退的景色越来越熟悉,我的心里忽然泛起丝丝不安。
马车摇晃着停了下来,我掀帘出轿,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城楼,楼门上,南唐两个字直直撞进我的眼底。
“从嘉?”他瞧我面色不佳,便上前来扶住了我,体贴的将一件大衣披在我肩上。
他见我愣愣直视着前方,轻轻笑了笑,拉起我的手朝前走去。
“南唐风景秀丽,我头一次来此,便乐不思蜀了。”他拉着我走上城墙,俯瞰着曾经属于南唐的土地,笑着在我耳畔说道。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里的确是我所熟悉的南唐,因被人精心修葺过,曾经战乱的满目疮痍早已不见,已经恢复了它原本的面貌。
山河三千里,家国四十年。
许是离开太久了,如今它破而后立,我却总是与它亲近不起来。
我目光在外轻轻一扫,心底发颤,问他究竟何意。
他眯了眯眼眸,笑意温和如同三月天:“从嘉,我说过,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他对我说,若是我因南唐郁郁寡欢,那他便还我一个南唐。
我双拳虚握,目光涣散,想开口,心头却难受的紧,终于,在他的惊诧声中涌出一口鲜血来。
初见时,我只当他是一介莽夫,虽能成大器,却始终比不得我出身贵胄。然而他一层层真实的面目一点点展示在我面前时,我越来越无力。
我抓着他的手,眼泪终于决堤。
我曾以为我是高高在上的王亲贵胄,食一国之禄,忠一国之事,却想不到,在他眼里,不论是我还是我的国家,竟都如同一方草芥,可以随心随欲翻来覆去。
我是他的囚徒,从始至终。
待我再次醒来时,我便终于正视了自己的心意,也终于做了个决定。
秋风萧瑟,庭院中落叶满地。
赵元朗与其弟赵光义相对而坐,正煮酒对饮。
我执手抚琴,琴声空灵,伴着秋风渐行渐远。
面前的两人交谈甚欢,时不时有爽朗的笑声传进我的耳朵,我的表情却并无分毫波澜。
前方笑声渐歇,我的琴音却越发壮烈。
我抬首望去,相对而坐的两人已然倒了一个,只剩下另一个,正拿着酒杯,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我不得不承认,赵元朗的确是个天生的帝王,正如他现下一般,虽疾病缠身,两鬓斑白,但目光里的王者之风仍旧与当年一般无二。
赵元朗的侧脸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他端起酒杯,伴着我的琴音,忽而对月高歌起来。
我指尖一顿,他颂的,正是当年我与他同游金陵大地时,作的第一首玉楼春。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我只谓他是个武夫,却不想,这么久的时日,这样文绉绉的词藻,他竟记得如此清晰。
他的声音沧桑而卑微,随着怆然的秋风席卷过我的心湖,使我的指尖都忍不住战栗起来。
然而我自始至终都低垂着眼眸,不为所动。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意切。”
他的音调陡然拔高,如同万马奔腾一般气势磅礴。
风势骤急,我手下的琴弦在一瞬间忽然发出一声铮鸣,而他的词也已经到了结尾处。
“归时休放烛花红,带踏马蹄清月夜。”
他回头看我,眼中虽是笑意,却带着无法言说的惋惜。
“我始终是一介俗人,终究比不得你谪仙之资。”他说:“从嘉,若有来世,你莫要再遇见我了。”
他手中金樽精致而华贵,杯中美酒轻轻晃动,将他的面容倒影的一览无余。
我手腕一抖,却还是容他将那杯酒饮尽。
我终究是南唐后主,我终究不能忘。
风势渐歇。
赵元朗倒在我面前,双目缓缓阖上。
一曲毕。
我信手一拨,颤抖着给这首曲子作了个结尾。
我始终不愿意承认我的怨恨,但却也不曾骗过他。
作为君王,我理解他那些所谓的理想与抱负,若是换个身份,我甚至会助他一臂之力,帮他夺取政权,但身为南唐后主,我却不能容他伤我南唐,害我父皇,弑我好友。
我本不该心生怜悯。
否则,我父皇的死,从善的死,南唐千万将士的死,又该有何人去怜悯?
然而我还是落泪了。
我将指尖拂过琴弦,在琴声铮鸣中闭上了双眼。
等到琴弦不再呜咽,我才起身离开,无悲亦无喜,无爱亦无恨。
清风吹过我的衣襟,我打了个寒战,从回忆中慢慢回过神来。
我想执手抚琴,却摸到一根断弦。
“可惜了一把好琴。”
正在我叹惋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感叹。
我抬头,来人正是赵光义。
“的确可惜。”赵元朗殁后,赵光义已然顺理成章成为了大宋的新皇帝,但我却并未打算行礼。
他似乎也知道我的心思,只是一笑,便坐在我对面。
我给他倒了杯酒,缓缓道:“此酒,名为千机。”
他接过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我:“你早有死意。”
我没回答,只低眉双手捋顺了琴弦,缓缓弹奏起来。
断弦之音,总归有些缺憾。
难得赵光义听我弹了半首残琴的曲子,才开口道明来意:“是你杀了他。”
我动作不停,淡淡道:“皇上英明。”
他笑起来,却并非因为我的恭维。我抬起头,眼前人的眉眼像极了赵元朗。
“你可恨他?”
我指尖一顿,不置可否。
说我不恨,可他灭了我的国,致使我流亡不知所终。若说我恨,可我到底是陪了他一世。
“李从善并非死于他手,而是自尽。”他缓缓开口,在我惊诧的目光中递给我一封信。
纸页泛黄,显然已经经历了好些年的光景。
“你只知他黄袍加身,可曾想过他也只是傀儡?与你相识后,他便再未谋划过进犯南唐之事,只是后来南唐旧臣谋逆,暗中与宋朝奸佞勾结,他知晓时,已无力回天。无奈之下,他只得攻下南唐,一面扫除奸佞,一面保你性命。”
我的手颤抖着,信上的字并不怎样清晰,却如炸雷般跳进我的双瞳。
从善自尽,是因为听闻我羽翼已丰,害怕成为我的负担。
他讲述完,便冷眼看着我。
“他……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听我这么问,赵光义苦笑着垂下头,执起酒杯:“皇兄说,他不想你怨了半生,却发现恨无可恨。”
南唐已灭,血亲已亡,若是没有仇恨,我的确不知该如何活下去。
我忽然想笑。
身为国君,我未能保住南唐,身为子嗣,我未能尽满孝义,身为好友,我又未能护住从善,最可笑的是,对于元朗,我却不知要以什么身份自处。
非亲非友,非善非恶,非爱非恨,也非情非义。
我本以为我的表里不一,是我唯一没有受制于他之处,却未曾想,就连我的表里不一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赵元朗宁可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将我牢牢握在手心。
心头传来近乎窒息的桎梏感。
赵光义问我:“你可后悔?”
我动了动唇角,摇了摇头。
他为救我性命,灭了我的国,而我为报南唐之恨,亲手取了他的性命,我们各有所终,互不亏欠。
但有一条路,我还是得陪他一起走。
我拿起手边金樽,杯中波光摇曳,似曾相识。
我忽然记起,当年在大宋宫宴上,南唐城门处,我曾忘记的他对我说的话。
“从嘉,跟我走吧。”
冰冷的液体划过我的喉咙,我绝美的双瞳开始涣散。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那是七月初七。
灯火阑珊处,有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缓缓朝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