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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唤,景淮之 自打进 ...


  •   自打进了这歌舞升平,靡靡音的地方儿。
      再无什么景遇安,直道景淮之。

      念想着,那领头的刚刚过了拐角处,张口查户般唠叨起,腔调异样连眼都瞧不见。
      遇安只能跟在后头,哼哧哼哧的小跑,喘得吁吁。身侧不乏娇俏靓丽的舞女郎而过。
      遇安时常被这些女人,捉了目。惊叹她们的大胆暴露,浓妆艳抹的模样,比那登台戏子厚重彩粉还难挂呢。也不知她们脚上穿着个高盆做什么,想是卖弄某种风骚的显露。
      当她回过神时,领头的早不知飞哪儿去。
      遇安左右环顾,小嘴瘪得紧,空气里头混杂了脂粉烟草的滋味,熏得人胸闷短气很。
      忽似得撞上个人,绸缎面料触着便不释手,上头各样式花纹更是瞧都没瞧过。小脸顺着这名贵衣裳的主人瞧去。
      不禁愣了神。那《石头记》道“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说的怕是眼前人。
      白瓷般净的鹅蛋脸庞,柳叶梢眉,肥圆小嘴上蹭着新英国货,身子周遭萦绕股芬芳。与那宋婆子廉价脂粉不同,偏这嗅了沁人心脾。
      “新来的姑娘?”
      见遇安发直的神色,呆子般矗在那,自顾自的掩着笑。遇安心下了然,左不过又是笑我痴傻空呆罢。待她喘回气,恢复颔首低眉,顺从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蔡头儿,帮你取花名了吗?”
      这女人,好似是个南方人。腔调细绵,语调扬起,底气中透着不可一世的傲然。
      但她的上海话说的有些蹩脚,甚至挑剔了说,讲得荒腔走板的,遇安迷迷糊糊就懂了一句。
      “景遇安。”
      “安?又是个傻姑子呦。那……我替你起个,就叫……”
      “哪儿人呀。”
      “南京的。”
      “就叫,景淮之吧。秦淮河畔尽出些水灵姑娘,瞧着你身量纤纤,进了里头享福去。”
      不知怎的,遇安从她积的笑意中,觉出一丝悲凉。她自小就懂察言观色,一有错苗头,就心头明镜敞亮。
      这个女人,并非享清福,虚情假意间掺杂了多少逢场作戏,或仅她自个儿了然。
      蔡领头的总算回神记起遇安,本想着逮住好好教训顿,立规矩起。
      却发现近日炙手可热的新秀——苏湘正给她训话呢,还起名儿。淮之?
      到底是没眼力劲的。
      匆匆将遇安提身,大步扬去。
      将她拿到薛掌事那儿。薛掌事同人牙子是如出一辙,同般精明。
      一摞子话撂在前头。
      “我是这儿的掌事,专训你们这些黄毛丫头。丑话我可说在前头,进了我们这儿就别想要啥清白样子。我们这儿的姑娘可不比外头,那些可都是些下三滥的活儿都做。”
      “我这儿,正正经经养出个解语花,日后若是各位姑娘得了势且成姨太太了。也念着我们这些老婆子的好。但……”
      那老婆子话锋一转,面露凶色,两道浓而烈的眉,随语调高低一块起伏着。
      “若是不从我们这儿的规矩。挨了板子是小,丢到那黄浦江里,或者送给日本人给是神不知鬼不觉。你可听明白了!”
      遇安点头,只觉腿都有些颤起来,瑟瑟的样子倒是让她满意不少。
      自打那日起,遇安似乎比从前舒坦了多,但也比从前繁杂许多。
      不知怎的,那薛掌事问过遇安往事后,待其颇为关照,甚至偏爱许多。
      杂活跑腿等事儿,一律消停。好似个闺秀般,本分的待在房内,音律诗书搬弄几场,又开始论起洋人的新鲜。
      见过的没见过的,大小事宜都验个遍。
      起初,遇安还犯疑,奈伸手不打笑面人,多嘴多舌更是讨人嫌罢了。
      日头长久了,磨移性子。瞅着模样越发灵玉,渐渐也走出闺阁。
      时常拉她去见外客,吟曲,奏个琵琶弦。时而发性连酒都能留恋几杯,咂咂嘴。
      待到她十四岁时,早已判若两人。
      性子开阔不少,模样也俊起来,举手间风姿见长,见惯了名利场里下三滥的事,捎带胆子都壮起来。眼界提的水准发生质的飞跃。
      不论是夜巴黎,还是雅顿,倩碧,蜜丝佛陀等,更是常客。探若试问,为何能如此奢靡浪费?絮叨起来,话也长。
      那一日,薛妈神神叨叨的唤遇安上楼去。伸出那布满细纹的双手,指指楼上。
      她便晓得,是个大人物。连声张都得警惕着。遇安心里倒有些七上八下的发了慌。扶着靠手,一步一阶梯,踩得不紧不慢,连大气而不敢喘出声。紧紧攥住的绸帕子也皱痕。
      伫立于胡桃木制成的门前,垂眸顺眉的一副老实打紧的样,和衬神色推进去。
      只瞧见贵妃榻上卧着个贵妇人,毕竟上了几岁年级,白腻之中混杂着暗沉,嘴唇上擦得是深红偏紫的胭脂。一双似睡非睡的眼,怕是岁月痕迹显露。但气质颇佳,躯体裹在雍容大气款式的旗袍中,金线所绣祥云,大黄面料衬着神采奕奕。
      美人老了,眼睛却仍是利刃,不断在遇安身上游走、打量。
      遇安脸上被盯得不免热辣起来,比夏天吃姜还难受得紧。泛起一阵燥热,心头震得慌。过了会,那妇人缓缓开口,音调懒散,想必是被夏日的聒噪扰得心神不宁。
      遇安且瞧着她,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的。
      妇人持着扇子一偏,筛入几丝金线般的光,浮在她身上,显得更耀眼了。妇人此刻,像只老虎,神情却宛若猫。慵懒但致命。
      遇安内心暗自琢磨着:或是这丽花皇宫的老板娘?
      “景淮之?苏丫头取得?”
      遇安怕出声惹笑话,干脆合嗓子装作个哑巴,只是嗯声点头。看起来乖巧老实多了。
      “南京人,以前读过书?还学了半月的洋鬼子话?”
      遇安生切的回了句:“是,识的字,被祖父送去教堂跟教父学英语。”
      客套的开场白,略显着尴尬。与楼下的烟花气人气不同,楼上可是个男女私会的静谧好去处。
      “虚假的话我就不谈了。你可知我为何招呼你来?”
      遇安一抬眼,恰巧对上她质问的神采,犀利而精准像条蛇般,审视猎物,说着还吐露蛇信子。遇安随即打了个寒噤。偏是盛夏里头,怎么凉嗖嗖的。
      妇人见她不啃声,面也不见厌烦。又张口道
      “你觉得苏丫头如何?”
      “湘姐姐,待人宽厚,面和心善,样貌出落得娇俏。她还时常在我们这些后辈面前夸您,说是若非遇上您啊,她早就流落花街柳巷了。”
      她在丽花皇宫学的最多的,就是夸人。虽说对苏湘仅是两三面的缘,却夸得上了天。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真假都能信三分。
      “呵,你这小蹄子嘴是灌了蜜?”
      妇人听这话,心下不由几分肯定,到底是个出挑的,机灵劲一概碾压同龄女孩。
      这话惹得遇安面儿上弯唇浅笑,细细的梨涡一露,少女的娇俏全印在这笑中。她明白这碰头,她触对了。
      妇人笑意后,眼底的算计藏匿得更多了,意思也更为深了。
      “你羡慕吗。湘丫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全上海的新鲜货都搬进房里,更别说那些个香港来的舶来品。”
      “你,就不心动?”
      “要说起来,当初她还比你蠢笨多了,认那些个勾勾圈圈都记了大半个月,更别说提笔写,至今连那腔调还没讲清楚呢。”
      “可你不同,聪慧伶俐,这七窍玲珑心啊薛妈都说,买对人了。”
      “我可听说,你见外客弹琵琶所得的钱俩全托人买了,那新出的丹琪四号。你就不羡慕你湘姐姐,能拿大把银子花在这些个脂粉上?”

      那妇人唠完这篇大话,自顾自的正欲端起桌案上的茶盏。遇安顺势迎上伏膝,抢先一步端凑到其面前,忠心伺候着。不时用余光瞟几眼,观摩着妇人的神色而道。
      “若说不动心,必定是假情假意,那些个虚腔调,我是最烦摆弄得。可这湘姐姐如今风头正鼎盛,又何来我的出头之地?”
      妇人见其乖顺的模样,接过抿了几口润嗓,口齿仍余着茶香。遇安见她身子骨软乏,便琢磨起替她按揉捶腿,殷勤得很。

      “花无百日红,不出三年必然倒塌。你若想崭露头角,有的就是时间。她已经二十三了,再下去人老色衰,全北平谁还念叨她。”
      遇安心下早已飞去九霄外,除手上动作片刻不停。此刻,一心念叨着金钱名利,惧怕了那食不果腹的日子。现如今,连苦她都写不出,真是掉进蜜罐里了。
      “那遇安必定加倍练习,定给您争脸面,在北平啊大放异彩呢。”
      “丫头,这风花雪月的场,水深着呢。但不出人头地,就注定淹溺了。日后,万不可自称原名了,俗气很。还是叫淮之吧。”
      妇人得这巧劲,舒心地合了眼还将淮之迁出去,念叨着小歇片刻。淮之心下松气,却更添愁绪。
      亦不知从前这门槛,多少女子遵着相同的话。踩着前主的血尸上位。
      之前的苏湘,如今的景淮之,日后的某个人。
      淮之歇住脚,有些惘然。当她岌岌可危时,前有猛虎,后有恶豹,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的位置,恨不得将我撕咬下来,磨碎在利齿间。再次惊起一身寒噤。

      踏出门与进门前,一个是景淮之一个是景遇安。过往纷纷,是她人生坎坷必经路,从今后起,她不再是那木讷发愣的主儿。
      瞅着楼下飞觥限斝,热闹非凡。她也已接履于云霓之上。
      靥笑春桃间,夹杂愁滋味。她终于深刻明白了苏湘的那抹笑。
      清福到了尽头,便是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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