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经常说话的人》随风忘行

5、第一章 水墨诗情 冰火连

　　冰火连天，炮火连连，四处民生凋憋。炮声浓浓，烟雾满延山野，房屋坍塌，地面凹陷，天空鸣鸣之声时有，兵祸四起，内外交困。流民四处奔逃，耕地荒废，杂草遍地横生。 路有孤寡老弱，须发皆白，衣衫烂绿，体力虚乏。旁有小孩手持白面馒头，身影娇小，身着破棉袄，脚穿粘满污垢的凡布鞋，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满脸漆黑。老人偶尔伸出粗大的双手擦拭粘满面渣的小口，小嘴不时绞动，红红的嘴唇生硬地咽下面渣，吧吧作响，很是干涩。见身前凹地里有几天前下小雨沉积多时的积水，小孙子用劲站起身，小跑步弯身跟前，反身踟蹰些许，见老人一双干涸的双眼 ，流着喜悦的神色。 老人并非是因为有水才如此新喜，而是见到小孙子如此灵动。小孙子已经知道老人的感受，人生就是如此，只有知道生活的艰辛，想他人所想，思他人所思，才会长大。老人虽然没有念过书，见他那睿智的眼神，就知道过往的人生并不平凡，见过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体会到人生的大小不同。经历了生活的酸甜苦辣，大地孕生了无数的智慧，随然身处绝境，但还如此豁达大度，自感时日不多，但仍然体会到小孙子的生命力，他的天真；他的可爱；他的无限希望。小孙子只是伸手没入水洼，旁边浮入的秸杆碎絮满满飘浮围绕在娇嫩的手背上，黑白不一，但是那么的合谐，与天地交相辉映。小孙子是否未感受到那一缕缕残渣，饶有兴致闭合小巧玲珑的双手。清水透过手指延入手心，清水是那么静寂。他小心翼翼直起身，转过身神不守色注视着满脸微笑的爷爷，是那么慈祥，像一朵刚刚盛开的鲜花，娇艳而不失鲜活。当小孩迈步的刹那，清水沿着手缝稀稀疏疏掉落地面，有的钻入棉袄遮避的鲜嫩清洁的小手臂，一抹亮丝往全身心漫延，他的脑袋微擦了擦并不结实的肩膀，只是一双喜悦的眼神直勾勾注视着年迈的老人。
　　僵硬小迈步往前行，但他越是迈步水越是往外掉落。一脸无辜的表情，像是犯了不该犯的错误，老人只是满脸堆笑，并没有给他任何提示，刚走出一段距离，手心里的水已经干涸。定住身，结结巴巴喊道：“爷爷。”小脸娇红，一双粘满水渍的小手左右在满是污垢的棉角上擦拭，老人一双鼓励的眼神，指了指前面青青葱葱的梧桐树叶。他凝直转身，小跳步到跟前，摘下一叶，并没有多问，静直小快步到水洼边。把树叶平摊手心，有模有样放入水中，双手闭合，已经有满满的一洼水浸入其中。
　　他这次比上次谨慎了许多，缓缓直起身，清水拂动树叶，严丝合缝粘在手沿上，他低头凝视了片刻，仿佛有满满的暖流，这恐怕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件事。以往都是在老人的呵护下，在老人的怀抱中，虽然饥寒交迫，他没有感受到些许的委屈。他慢慢悠悠、一步一个脚印走到老人身边，定住身，水叶在小手上微微颤抖，上面圈圈点点的涟漪，仿佛盛开的莲花，连连不断，一影又一影，在微风的拂动下一次又一次地，一点又一滴地扩散开来，朝阳撒入其中，金光耀眼，老人干涸的双眼又饱满了许多，满满的希望。
　　颤颤巍巍直起腰，抖动着满是死皮的双唇，小孙子小心翼翼护着树叶，手臂缓缓移动，牵动着身子一并往上浮动，如一叶浮萍，脚尖点地。
　　当清泉流入老人口中的那一刻，他干瘪的双唇鲜活着深深的情，是那么真挚，是那么的单纯。老人只是抿了几口，一脸纯真的微笑，小孙子知道已经停留了许久，酸酸的胳膊，僵硬的身子，细细地喘了口气。老人拂了拂手，他叽里咕噜的肚子焦躁不安，一丝渴意涌上心头，抿合着双唇支支吾吾一饮而尽，树叶落下身，一嘴的清水，在阳光的反衬下格外闪亮。
　　老人拖动身影，已经风烛残年，明显很是滞涩，随手捡拾了隐隐着地的残枝，小孙子屁股粘附小腿住身老人旁。艳阳高照，丝丝凉风拂面而过，带走了老人不经意干涩的泪滴。一只乌鸦惊鸣而去，这声音让自然极其不和谐，小孙子有些啰嗦，淡扭头见老头漫不经心，一脸安详的模样，他没有觉察到有什么不同。只是老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已经恐怕是他陪小孙子走到的最后一程。
　　天空静静的，树木青青葱葱，暖暖的阳光，静静的思索。老人和小孩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老人用余温感受着身旁的小精灵，他歪脑躺着、点点挤身老人。老人弯臂折叠成他柔软的枕绵。他扒拉出小手扯动着老人破碎的衣洞，里面渗透出洁白的棉絮，有无尽的温情，蕴藏着沧桑岁月。
　　小孙子娇俏的身影如一床小棉袄被一般贴着老人的心，贴着他无尽的关怀。老人静静地躺着，身影如一座大山，为小孙子遮风挡雨，他不敢有丝毫的转动，身影和天融为一体，是那么的沉重。生怕瞬间没有了那维持生息的那么一抹气息，动怕惊扰了一直无忧无虑的小孙子，任由微风清洗他苍老的容颜。时间分分秒秒随着一丝丝柔光溶化，溶尽了世间百态；消磨了老人旺盛的精力；消磨了他和生命抗争的意志。
　　余光扫视着小家伙慢慢睡去，一个鲜活的生命悄无声息镶嵌在自然的一角。只有一个馒头，已经让小孙子吃了精光。他只喝了一口水，小孙子不知道这些，只知道他常说自己不饿，现在肚子里仅有的食物已经消化一空，只听稀里哗啦的空腹回响。他见身旁有点点滴滴的细芽，青紫相合的颜色，嫩俏的身影上端细细的薄叶维和着，如生灵的耳朵，探出地面，倾听自然的音符。藕白的身子贴合泥土浑然天成，淡淡的清香味，这可是小孙子一路来最喜欢的食物，有时连细泥都不用除掉就一并入口。
　　他用尽全身力气，聚集到粗燥干枯的手指，一点一点拗出浮于地面的青泥，一株株洁白发亮的蚯蚓草出现在眼前。在老人眼里，这就如一粒粒生命的珍珠，他可以让小孙子胃口大开，让他活蹦乱跳，最重要的是可以一直延续他的生命。在以往的日子里，他知道生命的伟大，更体会到生命延续的伟大，他才会容身到生命开始的时候不受任何苦恼的困绕，开出一朵灿烂洁白的生命花朵。更是留下一段美好的生命记忆，自己在他生命中停住过。他把一株又一株蚯蚓草放在粗大的手心，凉凉的、充满生机的、有无尽生命遐想的生命之源。他缓缓的、小心的、从来没有这么仔细过。
　　放眼望去，一山一水，无数常青树，没有生命的界限。一位老人，一个小孩，青青欲眼的草地，成了一幅残缺的美。太阳西斜，残阳似血，夜幕就要降临，老人禁不住扒出手中一株蚯蚓草，嫩叶沿唇，老人轻轻地闭合双唇，酸酸的、涩涩甘甜的青草味。汁液在他下巴上漫延，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任由生命之汁掉落。他知道这一晚他将离去，带去的是他对小孙子的怜爱。
　　残阳如一面薄纱，轻浮在老人的脸上，气息静静的流出。这终有尽头的时候，黑夜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残食着老人的生命，把已有生命气息转给了小孙子。生命在流走，但□□在照耀天穹，老人弥留中仿佛看到了天堂之光，金闪闪、晶莹莹。小孙子还未醒来，轻喘着暖洋洋的气息，像一团火苗一样炙烤老人日渐冰凉的身子。
　　他双眼慢慢的闭合，但还拼命感受着他手里紧紧捏合着的蚯蚓草，心想他一定会保佑着小孙子慢慢长大。在月儿高挂的那一时刻，老人终于闭上了他那一双眷念的眼睛，他额头上留着一生的岁月，河山的画卷，只是小孙子还没有发觉，他在沉沉的梦乡中，在梦乡中与爷爷手牵着手，但爷爷就要远行，告诉他要乖乖长大！
　　远山炮火连天，多少生命像老人一样倒在了大地上，就这样，风演化了生息，泥土掩盖了生命。一卷卷细叶被无情的烧烤，卷曲着身子，无法呼吸硝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