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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屈从(二) ...

  •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女人……那个白衣女人,又出现了!”此时此刻的普鲁士还未完全从冬日的积雪中解放出来,在屋顶的尖角和阴暗的街道角落里依然残留着几乎结成冰块的雪沫,不过蓬勃盎然的生机绿意早已悄然冒出了头。仿佛受到了这万物复苏,延续生命的感召,霍亨索伦家族也迎来了一次最为重要的家族繁衍的盛事——王子妃维姬即将诞育她的头生子。但一个窃窃的,如同幽灵般在宫中流转的传言却给这件天大的喜事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
      “这一次又会是谁呢?莫非是……陛下?”
      “我不这么认为,陛下可是个命大之人。你们还记得吗?十年前革命的时候,陛下就曾经看到过白衣女人,可是却什么事都没有。”
      “但御医不是说陛下……时日无多吗?”
      “但御医不也说陛下这三五个月内身体都是不打紧的吗?要我说,白衣女人预言的肯定另有其人。”
      “可是其他王室成员个个康健啊。除了陛下还会有谁?”
      “你们忘了,女人生孩子……也是过鬼门关哪。”
      “你是说……”
      “嘘,这话可不能说出口,王室对那孩子是多么期盼啊。但愿这一次白衣女人又预言错了吧。”
      侍从们未尽谈话里的主角——普鲁士王子妃维姬——尚不知道白衣女人已经出现的传闻。她眼下另有忧心的事情。不久前她和丈夫获邀去观看一场洗礼,被洗礼的女孩的父母正是腓特烈·卡尔王子和王妃玛丽安娜。就维姬看来,腓特烈·卡尔的脸色可实在不好看,他的妻子生来生去就是生不出个儿子,这已经足够让丈夫恼火的了。听说他们为此还冷战了许久呢。
      但对维姬来说,重男轻女不是件很难理解的事,最让她不能原谅的是,洗礼的时候,玛丽安娜作为新晋母亲,竟然要倚在靠近圣坛的沙发上,全程观看洗礼的过程。这在英国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维姬的母亲维多利亚女王也严令女儿决不许做出如此不正确,如此不合礼仪的行为。她绝不能看到自己的女儿——堂堂的英国公主——穿着睡袍躺在沙发上观看洗礼。
      如果是往日,维姬当然会立即同意母亲的意见,但这次她却没有马上点头:“我是不会忘怀我对祖国的责任的,但如今我需要优先对普鲁士负责,我恐怕如果我表现出对普鲁士风俗的格格不入,会进一步加重旁人的厌恶之情。”
      就连女王身边的臣子都认为她实在是把维姬逼得太紧了,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又或许是希望女儿能顺利产下孩子,女王把自己的助产士英诺森太太,医生詹姆斯·克拉克,还有一瓶□□都一并打包送到了女儿身边。□□是一项最新且时髦的发现——使用它能有效减轻女人产子时的阵痛。她在物质方面为女儿提供了极为优厚的保障,却偏偏漏掉了最重要的一点——教给女儿一些关于生产的知识。
      “我好像……要生了……”维姬是在午夜时分有了生产的迹象的,她因为恐惧而呻吟起来,她的侍女布吕歇尔伯爵夫人和庞诗伯爵夫人连忙爬起身,一个扶住维姬,一个去通知弗里茨王子。
      “亲爱的,你要生了?”弗里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维姬的寝宫,他沉浸在要做父亲的巨大喜悦中,恨不得能抱着妻子转上几圈。
      “还没有,殿下恐怕还要再忍一阵。若是疼痛不很厉害,殿下不妨下床走上几圈,有助于生产。”虽然维姬对生产之事还在懵懂之时,但两位侍女都是几个孩子的母亲,对这一切都显得驾轻就熟。她们扶着维姬下了地,弗里茨慌手慌脚地跟在一旁,看着维姬艰难地走来走去。他的视线偶尔从妻子身上移开,落到窗外。看着街对面黑黝黝的古老建筑,他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怨怼。那是摄政王威廉夫妇的住所,威廉住在一楼,奥古斯塔住二楼。他们好像完全没有感知到街对面的慌张失措,没有对新生命的期待和盼望。弗里茨的心头忽然涌起巨大的失望,他第一次发现人类之间是这样无法悲欢相通。
      虽然悲欢并不相通,但每个人各有各的慌张。比如守在小夫妻身边的宫廷御医魏格纳医生,他正焦急地给威廉的专属医生马丁写信,希望他能来坐镇这次生产。毕竟这是一桩事关王室后嗣的重大事件,还是需要更权威的医生协助。但魏格纳没想到的是,送信的仆人并没有把这封信交到马丁手上,而是扔进了信箱。这就意味着,这封急件要在信箱里躺到早上八点钟了。祸不单行,偏偏第二天早上马丁还有一个讲座。所以当他看到这封信时已经是上午十点钟了。
      当他随着来接他的仆从叽里咕噜赶到位于菩提树下大街的太子宫时,时间早已过了十点半。这说明维姬已经被分娩折磨了八九个小时了。当马丁来到维姬身边时,后者已经被剧烈的痛楚折腾得几乎尖叫不出声了。她啜泣着,近乎胡言乱语的祈求着每一个人的原谅。
      “我不想生了,医生,别让我生了!”见到马丁,维姬好像见到了慈悲的上帝似的,发疯般地大叫起来。弗里茨强忍着悲伤和苦楚,把自己的手帕塞进了她的嘴里,她只好用喉咙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不得不这样做,不然她会咬伤自己,这也是为了保护她的牙齿。”弗里茨朝马丁解释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马丁只好安抚着他:
      “殿下的做法很正确,无须自责。”
      接下来马丁就开始给维姬做全面的检查,王室人员的生产对医生来说也是危险的,尤其是维姬现在面临的情况,在场的医生助产士都暗暗希望干脆王子妃这样死了算了,以免出现意外被王室迁怒。例如负责维姬生产的魏格纳医生和克拉克医生就持这种看法。不过马丁比他们要仁慈的多,他认为还是有可能保住维姬母子的性命的,但是他得先把事情的严重性通报给守候多时的摄政王夫妇和弗里茨王子。
      “眼下产妇的情况十分危险,我希望诸位做好心理准备,很可能产妇和婴儿一个都活不下来。”时间紧急,马丁也就不再详细斟酌词句,只求迅速将情况说明白。
      “上帝啊!”弗里茨发出一声被哽住的啜泣,身体重重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他好容易扶着墙壁稳住了身形,转头就想往产房里冲。然而被他父亲一声威严的厉喝止住了脚步:
      “站住,弗里茨!你的冷静到哪里去了?”
      “父亲!”弗里茨红着眼睛瞪着威廉,他胸中压抑已久的怨气险些不受控制地喷薄而出。他想到了自己那不曾上涨一毫的津贴,想到了父亲允许自己去参加御前会议,却不允许自己在会上发言的耻辱,再想到现在,自己的妻子正在生死攸关之际,父亲却表现得异常冷漠,他的双眼简直要滴出血来,双手也攥成了拳头,骨节都因此发出细微的喀拉声。
      “医生您尽力就好,如果真有意外,那也只能归咎于无常的命运了。”威廉的态度除了让弗里茨在心中怒意勃发外,没有引起其他人的任何动容。马丁医生匆匆对他的通情达理表示了感谢,然后便一头钻进产房。其他医生助产士也多少在心底舒了口气。至于奥古斯塔王妃,她和这个儿媳可以说是相看两厌,因此连一点同为女人的伤感都懒得贡献出来。只有弗里茨是真心实意地为妻子流泪祈祷。
      马丁在处理起专业问题时还是镇定自若,游刃有余的。他很快发现维姬的子宫正处于痉挛的状态,这无助于婴儿的娩出。于是他心里有了盘算:“克拉克先生,麻烦再给殿下一点□□,能让她感觉舒服一点。”
      □□的麻醉作用让维姬平静了许多,虽然她依然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这无法忍受的疼痛。马丁冷静地给她注射了一些药物,然后嘱咐她:“殿下,我给您注射了针对子宫的兴奋剂,这可能会加剧疼痛的频率和烈度。但我希望您能忍耐,因为我必须用手把孩子掏出来。”
      马丁的决定让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反而是维姬这个当事人并没有感到万分恐惧,现在只要有人能有手段让她摆脱这难以承受的痛苦,她都乐意顺从:“这都由您来决定,只要能让我好过些。万能的上帝啊,就请垂怜垂怜您忠诚的孩子吧。”
      既然当事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身体条件也已经允许,马丁就开始动手,准备将孩子取出来。而威廉和奥古斯塔夫妇等在产房外,彼此都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不会真出什么事吧?”虽说和儿媳着实没什么共同语言,奥古斯塔还是忧心起来,“若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向英国那边交代啊?”
      “还能怎么交代?难产而亡是太常见不过的意外,真要是发生了,那只能说她命不好。”
      “倒不是说我担心她,我就是想着,如果是个男孩呢?孩子要是不能活下来,究竟太可惜了些。”奥古斯塔压低声音偷偷打量着威廉的脸色,后者嘴角的肌肉不自觉地微微跳动了一下,然后回归面无表情的冷硬:
      “如果真是母子双亡,那就是我们的命不好了。”
      维姬的这次生产并没有证明到底他们一家四口中谁的命更不好些,倒是印证了马丁医生过硬的专业技能。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婴儿从维姬体内拽了出来,是个男孩。这位小王子是臀位出生,难怪出生如此艰难。
      产房里的众人刚刚松了一口气,准备放声庆祝,马丁已经抱起他开始做心肺复苏。众人这才发现小王子竟然没有啼哭出声。他安安静静地睡在那里,没有呼吸起伏,就好像已经死去了似的。维姬险些因为这个事实当场昏厥过去。大家又是一片忙乱,救护产妇的救护产妇,出去通知摄政王夫妇的通知摄政王夫妇,马丁继续抢救小王子,根据他的估测,小王子恐怕在母亲肚子里就开始窒息了,这窒息时间加起来足足都得有七八分钟,这样凶险的情况,小王子是佛能存活下来,着实是一个未知数。
      “如果孩子活不下来……”抢救的动静奥古斯塔和威廉都听到了,奥古斯塔颤颤地望向丈夫,想要他拿个主意。后者却已经被妻子惹得烦躁起来。
      “难道非得让我说他命不好你才满意喽?”
      “我不是这个意思。”被威廉的无名火吓得一愣的奥古斯塔显得异常委屈,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那里惹着了丈夫。陪侍在一旁,同样威廉的怒气吓了一跳的波默夫人连忙攀住了威廉的手臂: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再怎么生气也不该向王妃殿下发脾气啊。我知道您心里着急,但您也不要太自苦,就像您刚刚说的,这都是命呢。”
      “惯会装模作样,假好心。”奥古斯塔对得宠的波默早就不满许久,一时之间头脑发热就忘记了丈夫还在身边,竟把这含在心里的嫉妒愤懑宣之于口了。
      “你说什么?”威廉的脸色极其难看,奥古斯塔嗫嚅着双唇,隐有后悔之色,但又倔强着不肯认错,夫妻两人一时僵持在原地,谁也不肯先退让一步。波默因为刚刚奥古斯塔的敌意,也嘟着嘴耍着脾气不肯从中说和。好在此时,奥古斯塔身旁的侍女及时朝威廉行了个礼,打破了尴尬:
      “殿下,王妃她是关心则乱,因为担忧王子妃和孩子而迁怒了。请您宽宏大量,原谅王妃的口不择言吧。”
      既然有人铺好了台阶,威廉也不好再继续端着架子。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胡乱应了一声:“让她好好注意自己的言行,她现在是摄政王妃,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谁是阿猫阿狗了?就是没嫁过来我也是魏玛的公主……”听到丈夫的话,奥古斯塔又一次抱怨起来,侍女连忙轻摇着她的手臂,压低声音劝着她:
      “王妃,当务之急是让殿下不再和您置气,您暂且忍耐一二。”
      奥古斯塔似乎十分宠幸这个黑头发的侍女,听了她的劝说后她安静了许多。而侍女又忙忙地朝波默致意:“夫人,王妃是心绪不佳才会迁怒于您,请您大人大量,千万不要计较才是。我代王妃向您表示歉意。”
      波默向来不是个有心机的女人,何况这名侍女和她一样都是伯爵夫人,她立即感到面子被大大挽回了,于是便抛掉不快,笑得花枝招展起来:“奥罗拉夫人,您不必这样客气的,我呀,一点都不生王妃的气了呢。”
      听到波默这不得体的蠢话,就连威廉都皱起了眉毛,但她毕竟是自己的情妇,虽然没有正式册封,可也算自己的人,他只好忍耐下来。毕竟他之前最喜欢的就是波默那因为愚蠢而显得可爱的性格。不过现在看来,女人的第一要务还是要聪明识时务,比如眼前这位奥罗拉夫人:“您的丈夫是爱德华·冯·奥罗拉?”
      “正是,殿下。”奥罗拉夫人温婉地点点头,因为丈夫被摄政王记得而神采奕奕。
      威廉当然记得奥罗拉的丈夫,其实这并非因为她的丈夫有什么过人之处,而全是由于奥罗拉夫人本人的缘故。奥罗拉夫人名叫马克西米丽安娜,娘家姓阿尼姆,她的父母便是有名的作家组合——路德维希和伯蒂娜·阿尼姆。奥罗拉自小就以才华出众而著称,在文学艺术上都颇有造诣,因此在自己兄长在位的时候,她也是时常出入宫廷的贵客。不过她可比奥蒂莉亚那个女人有眼光,并没有倒向国王那边,而是早早通过自己的堂弟瓦尔德马王子向自己投了诚。于是她也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在自己成为摄政王后,她的丈夫取代了曾经得罪过自己的雷措,成为了新一任的科布伦茨长官。可见她是个识时务懂分寸有眼光的好女人。
      “您的丈夫在科布伦茨干得不错,”威廉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番奥罗拉夫人,然后补上了一句,“您……也很好。”
      “多谢殿下不吝夸奖。能为您分忧效劳是我们夫妻的荣幸。”奥罗拉温温柔柔地朝威廉一笑。她是个长身玉立的女子,和风情万种的波默不同,她丝毫不具备勾人的气质,反而如同一本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书本一般,新鲜而干净。她并不十分美丽,眉眼之间绝无任何冶艳之色,不过看起来容貌年轻,还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然而她说起话来却是风雅愉快,令人折服的,嗓音柔婉得仿若山间潺潺的溪水,又好似穿过松林的微风,使人不自觉地陶醉其中,难怪奥古斯塔都对她宠爱无比。
      威廉对奥罗拉的关注让波默酸溜溜地撅起了小嘴,她伸出白嫩嫩的玉臂搂住了威廉的胳膊,宣誓着自己的主权。但对于她的举动,奥罗拉只是不在意地一笑,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倒是奥古斯塔恨恨地又剜了波默一眼,嘴唇蠕动着又想说些什么。幸而此时维姬的侍女布吕歇尔夫人抱着婴儿从产房中走出,她的眼里噙着喜悦的泪花:“恭喜殿下,孩子还活着,是一位小王子!”
      产房内外顿时洋溢起喜悦欢乐的气氛,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威廉都忍不住上翘的嘴角。101声礼炮随着这个消息而响彻柏林的上空,标志着霍亨索伦家族迎来了它期盼已久的后嗣。
      而此时,奥蒂莉亚正和沙皇盘桓在皇家狩猎场里,她兴致勃勃地和沙皇发誓,一定要自己猎到只熊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屈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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