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饲养你的人类》神田洛

1、全文

　　#原耽# <如何驯养你的人类>
　　一
　　龙捡回来一个人类。
　　通常来说龙不喜欢人类，但是这个人类有一头很漂亮的金色的头发。当他站在阳光之下的时候，这头金发像是金币一样闪闪发光。为了这头金发，龙把人类带回了家。
　　为了让人类活下去，为了这头漂亮的金发能够一直这么闪亮，龙开始学习如何饲养一个人类。
　　一开始人类很害怕他，毕竟他是条龙嘛。不过龙把他关在火山顶的山洞里，凭人类的能力没有办法逃走。人类虽然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最终还是瞪着龙，疲惫地趴着龙给他准备的巢穴上——用嘲风兽的羽毛和狮子的毛皮铺成的，柔软又温暖——随后就累得睡着了。
　　因为人类显然是累了，想也知道他需要进食，但龙知道人类吃生肉会生病，因此龙学着用自己的龙炎来烤肉。可操作这对于龙来说显然太过精细，所以他烧焦了五头野牛，也没能做出一块能吃的肉。龙为此沮丧不已。
　　他飞到人类的村庄附近，抢走了一个野餐的姑娘的野餐篮子——那可怜的姑娘吓得嗷嗷直叫。当他带着篮子回到洞穴的时候，人类正好醒了过来。
　　他显然对龙充满了戒心，所以拒绝接受龙给他的食物。可他看那些食物的眼神充满了渴望。龙只好把篮子放在地上，自己小心翼翼咬出一块面包吃掉，然后把篮子推给了人类。
　　人类花了很长时间才鼓起勇气把那个保守蹂躏的篮子拿过去。即使当他进食的时候，他也一直用带着敌意的眼神盯着龙。可龙对此毫不在意，他只关心自己的收藏品能不能被好好地保存，见人类吃了东西，他就心满意足地趴在洞口，守着他的人类，睡了。

　　虽说人类愿意接受他的食物，可抢别人的食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毕竟也不是每天都有女孩子带着篮子在郊外野餐。龙只能带着猎物回到洞穴，苦练烤肉的技能。人类一开始只是缩在他的巢里远远地盯着龙看，但眼看着龙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他终于露出一副嫌弃的眼神，不再看了。
　　龙终于恼羞成怒，飞出了洞穴，为他的收藏品去抢新的食物去了。
　　但当他回来的时候，他发现人类已经缩在一个角落吃着已经烤好的肉。见龙回来了，人类警惕地护着手里的肉，停止了进食。
　　很显然，他仅仅是用了那些龙没有用完的生肉和角落里本来是用来制作巢穴却最终没能用上的稻草和树枝，就为自己烤好了一餐。龙突然感到一种由衷的凄凉和欣慰，既凄凉于人类似乎不需要自己就能活下去，也欣慰于人类的生存能力超乎他的想象。见人类还盯着自己，龙讪讪地退出了洞穴，让他自己进食。

　　龙曾经养过一只猫咪，因为那只猫咪的眼睛活像两颗璀璨的蓝宝石。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猫咪和这个人类十分相似。一开始他们都对他充满了警戒心，既不愿靠近他或者在他附近睡觉，也不愿意在他的注视下安然进食，只需要向他们靠近一小步就能吓得他们从巢穴里跳起来，而且他们似乎都能在没有龙的情况下活的很好。
　　那只猫咪花了半个月接受自己被一条龙饲养的事实，随后才愿意靠在他身边。只是猫咪的寿命实在太短，一眨眼间，两颗璀璨的蓝宝石就已经浑浊，龙把它埋在火山顶的巢穴的旁边。
　　那么人类呢？
　　人类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接受自己被龙饲养的事实呢？
　　二
　　知道人类会自己做食物那就简单多了。龙于是带回了很多木柴和稻草，还有更多新的猎物。毛皮和羽毛可以铺巢，肉则拿来食用，食物的问题姑且是解决了。
　　也许是发现龙并不会伤害自己，人类姑且不那么警惕他了。他比比划划地好像想跟龙说什么，可是龙不会人类的语言，最后人类放弃了。

　　人类要活下去，需要的东西相当多。龙对此不甚了解，但他认为，要让人类的头发保持闪亮，需要更多的东西。
　　他因此去找了自己的朋友，一只曾在人类中生活的白龙。白龙听了他的问题沉思良久，最后给了他一个小包裹，说这是他曾经用过的东西，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龙看不懂这是些什么东西，但这些叫做“刮胡刀”，“匕首”“肥皂”之类的小物件似乎确实对人类非常重要。他带着这些洞穴回到巢穴里，交给了人类。
　　说是交给他，其实也就是把这些东西悄悄放在洞穴中间，等人类自己拿走。而人类确实也乐于接受这样的小礼物。龙看不懂他拿着那些东西就着洞穴里的一汪泉水对自己的脸做了什么，但确实看上去整齐多了。

　　人类总是坐在洞口，向远方眺望。
　　这是龙躲在洞外的岩石之间，偷偷观察人类所得出的结论。而当他回到洞里的时候，人类只会缩在洞穴的深处，与他尽可能地保持距离。他甚至没能亲手摸一摸那一头漂亮的金发，显然那会吓到人类的。其他的人类总是很害怕巨龙，会拿长矛和剑对付他。不过人类的武器很难对龙造成伤害，所以龙也毫不在意地把匕首给了人类。人类似乎对此十分受用，把那把匕首收在了身边，即使他可能不知道那并不能保护他，可匕首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所以龙隐约感受到人类与他的距离似乎稍微近了一些。

　　龙其实知道人类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摸过自己的鳞片。或许鳞片的质感很合他的心意，那一瞬间人类的脸上浮现出了龙从未见过的温和的表情。龙认为或许自己并不需要半个月就能让人类承认自己被饲养的事实。
　　他假装自己仍然睡着，任由人类轻轻抚摸他的翅膀。人类的手相对于他的翅膀实在太小，感觉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他的鳞片上。
　　人类是很脆弱的，如果现在自己立刻拍开自己的翅膀，想必他会立刻被掀飞出去，受到严重的伤害。或许这也是人类不愿意离龙太近的原因。当然龙是不会这么做的。他很享受自己收藏品的亲近，就像那只他曾经养过的猫咪一样。龙还记得那些村庄里的猫咪是如何取悦抚摸它们的村妇的，他像它们一样轻轻翻过身，把自己的肚皮送到了人类的手下，用柔软的腹部去蹭他的手心。人类一开始十分惊诧，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继续抚摸着龙的腹部，这个时候龙知道自己成功了。
　　三
　　在此之后，人类总算不那么戒备龙了。
　　他拿着烤好的肉引诱着龙，像是逗小猫一样把肉串伸到龙的鼻子前面。龙虽然不吃熟肉，但是也不会介意接受自己的所有物的亲近，因此他还是把那块肉咬在了嘴里。眼看着龙接受了肉，人类十分兴奋，他开心地抚摸着龙的鳞片，小心翼翼地靠在龙的身边。
　　烤熟的肉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容易接受。所以龙盘算着重新去学习烤肉的技巧。但可惜的是，龙炎显而易见地不适合用来烤肉，因此龙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只偶尔在人类那里得到一点烤肉。被自己的收藏品的技能超过让龙多少有点不太开心，但相到自己的收藏品居然有了那么一些超出单纯的收藏品的价值，他又觉得稍微有点开心。

　　人类总是喜欢用自己的语言对龙诉说着什么，虽然龙听不懂，但是显然这是人类亲近的表现。如果对自己诉说这些能够让他开心起来，龙倒是一点都不介意。他曾经养过的那只猫咪也总喜欢对着他喵喵叫，在龙看来这两者是差不多的。
　　但那只猫咪确实太过自主，不会愿意靠在龙的身边。而人类在接受了龙以后却很愿意与他亲近。在龙的概念里，愿意分享食物和能够主动进行身体接触已经是家人才会有的举止，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十分开心。
　　或许他已经不需要再把人类关在这么个远离人世的洞穴里，毕竟火山并不是个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龙盘算着为自己的人类建造一个更适合居住，更漂亮的笼子，这样的话，他作为自己的收藏品的寿命也会更加延长。

　　为此，他去咨询了白龙。
　　白龙对他的问题十分惊奇，因为他认为这个人类本该在被龙捡回来的第二天就立刻死掉的。可他在龙这种不善于饲养人类的家伙的监护之下还活了半个月，这实在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抱着这样的敬意，白龙告诉龙，人类像龙一样，喜欢亮闪闪的金币和宝石，也喜欢巍峨的城堡。
　　龙不吝于将自己的财宝与收藏品分享，毕竟收藏品本就是财宝的一部分。但他确实没有巍峨的城堡。但这对龙来说不是问题，他私下搜寻，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就找到了合心的城堡，随后他向那些住在城堡里的人类喷吐龙炎，将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类赶出了城堡。

　　于是在这风和日丽的一天，龙带着自己的收藏品搬家了。
　　一开始龙示意人类骑在自己的脖子上的时候，人类并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在抚摸了好一会龙鳞以后，才意识到龙是让他爬在自己的身上。明白龙的意思以后人类大为吃惊，又比手画脚了好一会才在龙的点头下爬上了龙的背脊。他显然十分兴奋，龙甚至能听到他小小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龙于是拍着翅膀，飞了起来。
　　他其实不太愿意让普通的人类骑在自己身上 ，可既然这是自己的收藏品，那跟把收藏的那顶王冠待戴在头上是差不多的意味。也没有必要太过计较。
　　他们拍开微曦的晨光，越过逐渐覆上浅红色轻纱的山峦，追着太阳的方向而去。龙觉得在这样的美丽的光芒下，人类那一头灿烂的金发一定会更加漂亮，可惜人类正趴在他的背上，他也没有办法看见。
　　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好好看看。
　　四
　　龙认为人类很适合微红的霞光。
　　他就是在那么一天的黄昏把人类捡回来的，那个时候人类的头发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红色，闪烁着仿佛宝石一般的光彩。可还没等他好好看清，霞光就隐没在了群山的后面，光芒也就那么消失了。
　　那个时候人类把一个绳圈挂着了树上，要把自己的脖子伸进去。很显然，他要杀死自己。龙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也不知道是什么逼得他一定要放弃自己的生命。但龙认为既然他自己要放弃自己的生命，那龙把这条被自己的主人舍弃的生命捡回去也没有关系。
　　这也就是他把人类抢回了自己的巢穴的原因。

　　龙将人类放在了空无一人的城堡的庭院里。
　　这里还残留着人的气息，却已经人去楼空。人类茫然地打量着这座宫殿，龙于是用爪子把他往前推了推，示意这是自己送给他的礼物。
　　这是一座坐落在山崖上的孤独的城堡，四周环绕着茂密的森林和溪流，龙已经提前烧断了离开这座山峰的吊桥，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人类可以从这里逃出去。而在阳光能够直射的地方，他也能尽情欣赏自己收藏品的金发。
　　他把自己变成一条小龙，伏在人类的肩膀上跟着他在城堡里奔走。他们甚至找到了一些原本的主人已经备好却没来得及食用的食物。人类将这些东西摆了长长的一桌，自己坐在了长桌的一段。他看起来开心地笑着，同时却流着泪水。
　　人类在想什么呢？对此龙一点都不知道。或许他仍然想回到人类的社会里去，但龙并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他早该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去这个事实的。龙装作对此一无所觉的样子吃掉了人类递过来的一叉子食物。味道很奇怪，可他并不讨厌。

　　人类应该是很喜欢这个城堡的。
　　他常常待在城堡的书房里。即使龙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人类文字，可只要人类愿意给自己找点事情做，龙也不会去阻止他。他更放心地出去寻找食物，当他回来的时候，人类总是在这个精巧的笼子里等着他。
　　龙的一生就应该是这样的。饿了就出去寻觅食物，回到家的时候能守着自己的宝藏，再伏在金币上睡觉。（虽然最后一项要改成伏在收藏品的旁边睡觉。）他没有太多需要烦恼的事情，也没有寻觅新的收藏品的需要。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龙也没有去深究过自己的人类曾经想自杀这件事。

　　就在这之后的某一天，龙回到城堡。
　　他看见了人类的弩车和长矛，这些东西架在他的城堡之前，眼看着就要攻击这个地方。龙愤怒地像他们喷出一口龙炎，那些人类呀呀直叫，把附着魔法的弩箭向他射来。
　　他与他们大战了一场，用火焰和尾巴对付这些不知好歹的人类。他们向他大喊着，不过龙只是擦伤了一点翅膀，就把他们尽数消灭，保住了自己的城堡。
　　随后他发现，自己的收藏品不见了。
　　五
　　人类会到哪里去呢？
　　龙没费多少功夫就发现了这些人类在山崖边上偷偷修筑的栈道，他也闻到了自己饲养的人类的熟悉的味道。所以他一路顺着追了过去。很快他就在曾经捡到这个人类的地方不远的村落找到了他的人类。
　　但情况似乎跟他想的不大一样。人类站在村落之外，那些村民没有接纳他，而是露出一副充满了敌意的表情，用武器和锄头对着他。他们对他叫嚷着什么，这个单词龙知道，因为他们也经常对龙自己叫嚷这个单词——
　　他们对他吼着：“怪物！”
　　龙恼怒于这些东西居然冒犯了自己的所有物。他俯冲下去，向他们喷了一口火。惨叫和烧焦的味道顿时泼散开来，龙顺势抓起了自己的收藏品，离开了这里。

　　收藏品的状态不大对劲。
　　龙知道人类是很奇怪的物种。他们常常自相残杀，却更不愿意看到别的生物屠杀自己的同类，哪怕自己就在一秒之前正在被他们欺辱。所以看到了龙在自己的面前烧死了这么多的村民以后，人类的脸变得煞白，也不跟他说话了。
　　虽然并不懂人类的心态，但是龙还是有点后悔于自己的一时冲动。可他任性妄为惯了，怎么也不觉得自己做的有错。一想到人类居然敢自己逃走，他多少有些生气，但见到人类吓得狠了的样子，又发不起火来。
　　他本想蹭在收藏品身边休息片刻，人类虽然没有反对，他的身躯却在龙接近以后微微颤抖。龙有些心疼，最终还是挪到了别的房间。人类没有再次试图逃跑，但龙听见了他轻轻的啜泣声。

　　人类金色的头发开始变得黯淡。
　　他没有好好睡觉，也没有好好吃东西，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对龙来说，这就实在是一件大事了。他收藏这个人类本就是为了这头金发，他实在不想这么早就失去自己的收藏品。龙焦急于人类的忧郁，不断试图把新的食物送到他手上，可人类一个也没有吃。甚至他本想摸摸龙的脖子，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触电一样地缩了回去。
　　龙开始觉得，如果自己会人类的语言就好了。
　　可他听不懂人类的梦呓，不知道人类被噩梦惊醒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神在诉说着什么。可龙也不想像杀死那只眼睛浑浊的猫咪一样，就这么放弃这个收藏品，杀死他然后吃掉他或者把他埋在火山的顶上。人类的保存寿命不该这么短，却因为龙自己的莽撞，龙即将失去自己宝贵的藏品。
　　他感到无端的愤怒，又无能为力。

　　而人类的第二波攻击却不合时宜地来了。
　　或许自己的确赶走了一户太过有权有势的贵族，让他们得以集结起来攻击自己。在第一次进攻失败以后，又能聚集起一群军队来进攻这个城堡。这一次他们竟然请来了一个强大的法师，龙一时不查，险些被击落下来。他努力地想要守护这个城堡，那些人类却趁着他被魔法师绊住的时候，用投石机开始进攻。
　　龙愤怒起来。他的人类还在城堡之中，城堡倒是可以再找，但如果这样下去，他们一定会伤害到自己的收藏品。
　　龙长啸一声，用尾巴把魔法师扫飞到空中，试图阻止军队的进攻。可一见他转头，魔法师就立刻抓住机会袭击了他的翅膀。龙忍受着几乎让自己从空中落下来的疼痛掀翻了投石机，他拼着向自己袭来的魔咒不管，狠狠地咬住了魔法师，把他扯成了两节。
　　他们仍然向龙叫嚷着“怪物”。
　　龙于是向他们继续喷出火焰。

　　军队最终撤退了。
　　或许他们还会再次回来，但是龙现在也管不了这些。他焦急地在废墟里寻找自己的收藏品，最后他终于在一根倒塌的柱子下找到了他。
　　人类还没有死，但是也不算太好。他的双腿被压在柱子下面，血液染红了一大片地面。龙不是没有见过人类的血，他也吃过不少人类，但从未有人的血看起来如此刺眼。
　　人类也许要死了。
　　他金色的头发裹着一层被血染成的淡淡的红色，眼神也已经涣散，即使龙已经凑在他身边，他也没能做出多少反应。龙不会治疗魔法，即使他会，也很难治疗这样严重的伤口。不需要自己动手就能摆脱变得黯淡无光的收藏品本应该是一件开心的事情，龙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除了愤怒，还感到悲伤。
　　他还不知道人类到底有什么样的故事，还没有看过人类的金发被染上朝阳的颜色，没能让人类重新摸摸他的鳞片，人类的保质期本该有几十年的，他还没能成功地驯养这个人类，就已经失去了他。
　　那个人类最后躺在龙的翅膀下，对龙说:
　　“■■■。”
　　他终于还是死了。

　　这是距今大约三百四十七年之前发生的事情。
　　龙慢慢地对自己新的收藏品讲完了这个故事。
　　“那么，他最后说了什么呢？”新的收藏品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问。
　　龙不知道。
　　他终于还是去学了人类的语言，向白龙学会了如何变成人类，如何在他们中间生存。他甚至学会了烤肉，还有了新的收藏品，但是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金色头发，也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烤肉。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他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类最后到底说了哪几个字。或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说到底，到底是他曾经驯养过一个人类，还是他曾经被一个人类驯养过呢？
　　龙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他温柔地抚了抚新的收藏品的头发，说：“睡吧。”
　　—end—

作者有话说

　　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