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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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指针在伟大航路是必需品，你在路上应该已经有所体会了吧？这里的磁场、海流和季节变化无常，指南针也无法使用，如果没有记录指针，就只能漫无目的地漂流。”
“原来是这样吗？不过指南针无法使用倒是真的。”
铁匠铺门口，身着绿色外套的女子递出一沓钞票，从年迈的铁匠手中接过长剑，小心地收入腰间的剑鞘。她苦恼地摸着下巴，望向港口所在的方向：“下次商船来会是什么时候？”
“你要搭别人的船？也是个办法。按照国王……按照挪诺威那家伙定下的班期，下一趟收煤船会在一个星期后到，不过要是让他们看见挪诺威倒台了，我们的贸易协议估计还要重新制定。”
铁匠说着说着，语气中不自觉地透露出烦闷。
“对不起，这些我不知道……但前任国王倒台，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女子探询着追问。“不是总有孩子们抱怨说，都是国王对劳工的强行征召害得他们年年见不到几次父母吗？”
“这是实话。虽说突然要我们重组议会和恢复正常贸易不是件容易事，但没有了挪诺威，我们终于可以缓下来重建矿山的安全设施顺带恢复休假自由了。而且要不是他的禁卫军被击垮，你也不可能靠你那只小木筏突破近海的防守，踏足我们岛上。”铁匠苦笑了一下，后退几步，坐到门口的凳子上，抬头望向伫立在海岸反方向的黑色高山。半山腰处的堡垒还在缓缓冒着青烟，但那不再是摧毁镇民议会并自立为王数十年的挪诺威开足堡垒内工业设备所制造的黑烟，而是搜查堡垒内资源的各镇镇民组成的队伍驻留在那里做饭取暖生起的炊烟。
女子听到铁匠的感慨，眉间浮现的忧虑并没有完全淡去。她向铁匠道谢并告别，迈着轻盈的步伐小跑向临海的居住区。
“哟，卡伊，东西取回来了？”在院子里晒海带的杂货铺老板听到店铺口的铃铛被撞响的声音，从后门回到屋里，笑眯眯地对走进来的人打招呼。
“是的！铁匠先生说，一个星期后会有收煤船来。我打算再在这里打一个星期的工——现在有需要人手的工作吗？我什么都能干！”卡伊面向老板立正站好，俏皮地举起一只手作势敬礼。
“店里最近没什么特别的活，但如果你时间充裕，就去三号矿山帮忙吧，那里还有不愿意向镇民们投降的守卫……只要你跟警备队长说好，他就会付给你酬劳的。”
“乐意之至。”卡伊将一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举在头顶的手画了个圆弧横到身前，弯腰行了个礼。她低下头时，余光瞥到柜台上放着最新的报纸，其中角落里用彩笔圈起来的一格吸引她拿起了报纸仔细阅读。
“半年来，怪物巨人已屡次在偏僻岛屿被目击，有当事人称，它拥有摧毁一个小国全部防御的力量……诶，原来已经半年过去了么？”
卡伊低语出声，手指抚过刊登在报纸上的照片。比起新闻，这一栏更像是灵异传说访谈，连图片都是模糊不清的夜景，只能让人勉强看出，有个数层楼高的身影在树林的遮蔽下露出半个身子，它的面部侧朝向画面中央，双眼的位置也隐约反着光，看起来已经注意到自己被摄下了画像。
“就是那个。”杂货铺老板饶有兴致地对着那张报纸伸手一指。“前几天突然在我们岛上现身，攻破挪诺威堡垒的，说不定就是这家伙，有人说它是预示着暴君统治倒台的天灾，这么看来我们注定要从挪诺威手里夺回可鲁岛！”
“天灾？”卡伊听到这个形容，不自在地一哆嗦。老板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说法会让人不安，忙又安慰道：“不用害怕，它肯定已经走远了。对我来说，它更像是福音的使者呢。”
卡伊沉重的表情稍微放松下来，她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放下报纸，随后退出杂货铺，顺势跃上一辆经过的鹿车后货厢，询问了驾车人的目的地后，在货架上坐好，搭上了顺风车。
在禁卫军已经溃散的情况下，矿山那些国王亲信的守卫不过是不愿接受事实，借着他们熟悉地形又持有武器负隅顽抗罢了。警备队当年和镇民议会一样被勒令解散了，如今紧急重组，还不擅配合与作战，便干脆分出些人手围住尚未收复的三号矿山，等守卫们耗尽食粮。
“就让他们尝尝看去年大塌方时我儿子吃过的苦头吧。”一个拿着铲子做武器充当临时队员的镇民瞅着黑黢黢的洞口，恶狠狠地念叨，其他队员也都没什么好脸色。警备队长将群情激愤的队员们挨个儿安抚过去，走到队列尽头时看着末位与青壮年男人们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子愣了片刻，询问：“你是来给家里人送饭的吗？”
“您是警备队长吗？”手搭凉棚向人群前方张望着的女子收回目光，自我介绍道：“我叫卡伊，是流浪剑士。如果那些矿区守卫令您困扰的话，您可以委托我将他们直接拿下。”
“流浪剑士？”警备队长怀疑地上下打量卡伊一番，视线落在她腰间从外套里露出的剑柄上。“你是从哪儿——”
“哦，她是几天前从一号港口登陆我们可鲁克尔镇的。”队员中有一个认出了她，替她向队长解释。“正好就在那个怪物巨人袭击国王城堡后，近海的禁卫军赶回去查看情况，她就乘着小船靠岸了。动乱结束后她还帮我们镇上抓住了几个禁卫军，剩下的守卫对她来说应该也不成问题。”
“这可真是时来运转。挪诺威被怪物解决了，禁卫军也能被旅行者打败……”警备队长长舒一口气，将食指和拇指捻在一起，转向卡伊问：“报酬呢？你有什么要求？”
“我才在杂货铺打了几天工，不了解这里的物价，您可以按镇里体力劳动的时薪来算。”
“喂，按时薪算的话，怕不是会故意拖时间啊。”一个来自山头另一侧可鲁尼斯镇的警备队员不客气地指出可钻的空子，卡伊恍然大悟般扶着下巴思索片刻，改口道：“原来如此，是我经验不足，没有考虑到。如果您在意的话……就随您的心意给好了。”
可鲁克尔镇的那名队员用胳膊肘撞了同伴一下，半责怪地嘀咕：“人家好歹分文不取地帮过我们，别说这种话。”
“一切都等你完成了任务再说吧。”警备队长出言缓和气氛。“你要是真的能把那八个守卫兵都抓捕出来，报酬好商量。如果出现了无法自保的紧急事态，杀掉他们也没关系——我们可不想看到外人因为我们的内务横死在我们岛上。”
“一共有八个，好，我记下了。此外，有矿区和井下的地图吗？”卡伊并不纠结酬劳，在接过队长递来的地图和附带的探照灯与绳索后，认真浏览了一遍，就径直走进了警备队包围的封锁区。
……
“再怎么说，那可是一帮持枪的敌人啊。让一个剑士在那么狭窄的地方对付枪手真的没问题吗？”
直到夜幕降临，矿区里依然没有动静，来自可鲁克尔镇的警备队员开始感到不安。前来进行值班轮换的年轻人不清楚白天发生了什么，惯例地打算先随口安慰几句，这时，有人听到一阵砂石摩擦的声音隐约从矿井的方向接近过来，警备队员们忙打起精神，握紧武器做好防御准备，而数分钟后，一列人影随着逐渐清晰的脚步声步入了探照灯光笼罩的范围。虽然他们蓬头垢面，但从制服大衣的款式上仍能清晰辨别出他们王国矿场守卫的身份。他们的双手都被绑缚起来，而队列最末端牵着将他们连结在一起的绳索的，正是满身煤灰、但毫发未伤的流浪剑士。
“还真能成啊？！……”
警备队长发出一阵不知算庆幸还是惊讶的感慨，队员们纷纷围上去将前守卫押走，卡伊低头查看一番自己的衣服，稍微松了口气，向走近来接应她的队长竖起一个拇指。
简单商讨后，警备队决定给卡伊结一份警备队的日薪，顺带提出雇佣她做临时队员。卡伊和轮休的队员一起离开矿山，吃了晚饭，决定去杂货铺跟自己目前的老板征求一下意见。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沿着从灯塔所在的山崖回镇上的小径漫步下来，伸手抚过路边种来当冬季饲料的高草，而在这只剩野鸟鸣叫、海浪声与草叶窸窣的静谧环境中，她忽然捕捉到一丝不自然的杂音。
——是什么鸟类吗？还是海兽发出的声响？听起来怎么这么像……人类的呻吟？
卡伊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边的草丛。她当即拨开草丛循声找去，那阵若有若无的人声立刻被茎叶摩擦声盖过，卡伊不得不走走停停，但很快，她发现了一条从灯塔方向延伸下来的石板路，沿着这条路向山下走了不一会儿，一片隐藏的开阔空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说是空地也不准确，在夜色下，一排排坐落其中的石碑被月光映照得格外惨白，卡伊几乎瞬间就明白自己误入了镇民墓园，她条件反射地想要原路返回，但这时，那个人声再度传入了她耳中，而且，她好像能分辨出那个声音在说什么了。
“杀了我吧……”
卡伊心头一颤，重新确认声音来源的方位，然后她看到了墓园边缘一处方正的石台，可能是葬礼前停棺的位置，现在，那个石台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着。
卡伊的身体比脑袋反应更快，当她还在思忖着是不是应该回去找警备队的人来探查究竟时，她就已经走到了石台前。与大多洁白的石碑不同，平滑的石台中央沾满了黑色的污垢，越近越明显的腐臭味道让卡伊意识到，那些是一层叠一层又涂抹开的血渍与排泄物。蚂蚁和蠕虫在污垢间无声地行进与摄食，被摆在石台中央的人形时不时微微扭动，不知是因为这些虫蚁的侵袭还是本能的疼痛。
在辨别出那是个尚有气息的人类的第一时间，卡伊就在惊惧中把其他顾虑都抛到脑后，跃上石台，扶住他的头颅，检查他的伤势——说是检查，但第二眼就能看出，他眼窝里一片空洞，四肢都被截根砍断了，断面被浸透污血的布片覆盖，只能像断脚的芋虫一样滑稽地挣扎。卡伊触碰到他后过了几秒，他才迟钝地意识到有人来了，扯着嗓子发出干哑的嘶喊。
“杀了我！……杀了我！让我去死吧！”
他的扭动忽然加剧，卡伊在石台边缘稳住身子，通过那稍带一点熟悉感的嗓音想起了这张扭曲又污秽的脸的主人。
“挪诺威？！难道不是由警备队逮捕入狱了？这是怎么……”
听到她的声音后，前国王停止了挣扎，他用干瘪的眼眶朝向卡伊的方位，茫然地发出疑问：“这个口音……你不是这座岛上的人。……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您说什——”
“你是，被派来接我逃离苦海的，神明吗！”
挪诺威自顾自地打断了卡伊，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在期待着自己飘渺的幻觉成真。卡伊半张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半晌才咽了一下口水，点了一下头。
“对，我……我这就送您离开。”卡伊从腰间抽出剑，想起挪诺威现在看不到自己，努力挤出一句话，不等他作出回应，便起身将剑刺入他的心口，像是生怕他再一动弹，再发出一丝人声，就会打消她动手的勇气。
高草还在发出簌簌声，林中仍有猫头鹰在咕咕叫，一切回归了卡伊来到墓园之前的平静，挪诺威静悄悄地停止了动弹。卡伊保持着刺穿他心脏的姿势，良久，才被远处渐近的嘈杂从失神中唤醒。
卡伊抬起头，发现是灯塔看守人和警备队的人们赶了过来，他们看到卡伊，脸上闪过不同程度的惊讶，但对于挪诺威的存在，没有人表现出意外。
“我注意到墓园这边有奇怪的动静。”灯塔看守人首先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也是听到了奇怪的动静，他，他说……要人杀了他……我不觉得——”卡伊磕磕绊绊地组织语言，她用剑尖指向挪诺威的尸身，又被自己取走了他性命这个事实吓得浑身发凉，她纵身跳下石台，不顾剑身上还留着血污，连忙将它收回鞘中。
“——我只是，不觉得任何人该遭受这种折磨，所以就同意了他的要求……”
“那个就是占领我们可鲁岛的海盗。”站在最前面那个警备队员带着怒意说。“我被强娶进城堡的女儿，就是因为拒绝生下他的孩子，被他关在高塔里活活饿死的。”
“我的弟弟，只是因为想要学习原理而触碰了他带到岛上的机械设备，就被砍掉了双手。”另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在矿井替卡伊说话的那个警备队员走到她面前，低声说：“抱歉，你一定被吓到了。但大家一致认为……挪诺威不配活在我们的监狱，也不配得到干脆的了结。”
卡伊惶惑地眨眨眼，对方直白不带闪躲的目光令她感到沉重得无法接应，她几次吸气，才勉强吐出声音：“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用道歉，你没有错。是我们……”警备队员说到一半，也迟疑了。他身后的人群中传来不满的嘀咕，卡伊低头避开他的注视，忍住眼眶和鼻腔的酸涩，快速说道：“对不起，我……我要走了。”
她没有明说要走去哪里，但对方肯定明白了她的意思。无论是从她自己的还是其他镇民未知的心态来看，她都难以继续在镇上待下去了。卡伊用力鞠了个躬，埋头从草丛间跑了出去，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杂货铺也打了烊，卡伊闪进门，抓起自己挂在墙上的包袱和柜台上的铅笔，准备给老板留一个说明自己要提前离开的字条。
——如果知道我杀死了挪诺威，待我十分温柔的老板会以怎样的表情面对我呢？那些说出悲伤的怨言的人们也曾在街上、在矿山，露出和老板一样积极又友善的微笑。老板也和他们一样……希望挪诺威以那样的姿态慢慢步向死亡吗？
想到这里，卡伊打了个寒颤。她将老板借给她的店铺备用钥匙压在字条上避免被风刮走，然后背上包，快步跑向避风港里的船坞。
或许是因为挪诺威的长久把控，镇民们恢复港口的正常运转还需要一些时间，尤其现在已经入夜，船坞里人烟稀少，只有零星几个船工在室内深处给手头需要处理的船做着修补。卡伊解开自己那艘简陋小船的缆绳，将在路上用这段时间的薪水换来的食物和饮用水安放到储藏隔间，随后执起桨向港口外划去。
“……卡伊姐姐？”
当她即将进入开阔水域时，一个细小的声音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卡伊扭过头，发现是杂货铺老板的女儿站在码头边上，手里抱着一块用粗布包裹的东西，担忧地望着她。
“莉……小莉兹怎么在这里？”
卡伊忙收住桨，将缆绳结套到码头的系船柱上，紧急刹车，向码头上探过身子，小姑娘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她，不舍地说道：“妈妈告诉我卡伊姐姐要走了，这个给你，妈妈说水手们在海上可以喝酒暖暖身子。”
卡伊隔着包裹摸了摸，手里确实是一只玻璃酒瓶。小姑娘也不多耽搁她，不等她放下酒瓶回应点什么，就兀自凑近来抱了抱她，揽着她的脖子说：“卡伊姐姐又温柔又厉害，我很高兴你能来。妈妈还要我替她说声谢谢。”
直到与莉兹辞别，卡伊除了同样感谢的话语，什么都没说出口。她顺着环岛海流飘向沿海的西方，生涩地调整帆向，茫然地望着自己距离那连绵的黑色山脉越来越远。
她感觉，这是她第一次在面对恐怖时临阵脱逃。因为这一次，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视作敌人的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