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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响 0. ...

  •   0.

      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教堂。

      那里住着一个会给我讲故事的神父。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绣着金色纹样的衣袍上。我眯了眯眼睛,他的模样像是很久之前我在壁画上见到的神祗——他更好看一些。

      我凑过去试图偷偷的瞅一眼他手上的福音书,不止一次想要解读这种文字的我再一次失败,于是我耍赖似的趴在他坐着的长椅的椅背上,拖着嗓音向他讨糖来吃。

      一向不喜欢甜食的神父总会给我备着几颗糖果,是我很早以前向他耍赖得来的,那时候我应该才十五六岁那么大,也不是哭闹着向大人讨糖吃的年纪,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让这个像是不属于人间的神父沾染些尘土的气息。

      空荡荡的教堂和独身的神父,我曾经也很好奇的问过他为什么他会一个人在这,那时候他只是盯着手上的书,我看得出他并没有看进去。

      于是我很久也没有再问他这个问题,久到再想起来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像是离人世更远了一样,整个世界显得与他格格不入,他却对此毫不在意。

      “神父先生。”我咽下嘴里的糖,扯了扯他的衣袖。“我想听故事了。”

      他合上书看了我一眼,我赶忙按住他准备去拿书架上那本《圣经故事》的手,顺势晃了晃他的手臂。

      “饶了我吧,神父先生,上次你还没说完‘上帝创造万物,失乐园偷吃禁果’的故事我就睡着了,我并没有半点不尊重上帝的意思,只是……太无聊了。”

      他像是被我的模样逗笑了,唇角扬起一抹弧度,最终我感受不到他抬手的力气,这才松了口气。

      “那你想听什么?”他问。

      “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长椅上。“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好像就一个人在这里呢,我可不信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我看见他的手抚过福音书的书脊,半晌没应声,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01.

      阳光越过教廷的彩色玻璃照在年轻的特使身上,那时候他还是稚气未退的少年模样,张良比他大不了多少。

      教廷内来往的修女总会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有时候笑声大了,张良便投来责怪的目光。特使压了压掌心,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轻声的动作,后来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修女们又是一阵轻笑,半晌才去继续忙着手头的事情。

      韩信是被张良带回教廷的,吸血鬼肆虐的城镇上隔一段时间便有死亡降临在某户人家里。他的神予他得以预知未来的言灵,然而并不稳定的力量让张良不能确切的告诉镇上的人们谁会死去。就像他找到韩信的时候那样。

      他听见神对他说镇上又有一男一女死去了,灵魂被吸血鬼所放逐,无法归于冥王的国家。

      张良赶到的时候,他看见吸血鬼的头埋在少年的身上,旁边早已被吸干的尸体辨不出面目。他紧扣着手里的福音书,金色的古文字却没有给他回应,这让张良松了一口气。

      兀的,吸血鬼身下的小孩动了动,一声不吭的把身上已经死亡的尸体推开,银色的刀刃扎在吸血鬼心脏的位置,显然是死透了。

      张良试着走近了些,小孩抬起头,下意识往后缩了几步。

      “别怕。”张良放轻了声音,小孩抬起头同他对上视线,看见年轻的主教冲他伸出手,问他愿不愿意随他回教廷里去。

      他是认得张良的,该说镇上的人没有几个不认识这位红衣主教,因为吸血鬼的缘故受难的人们常常前往教廷祷告,张良偶尔会陪着祷告的人回去,以言灵之术佑得一时的安宁。

      吸血鬼们恨透了这年轻的主教,却又惧怕于神赐给他的力量,因此也不敢太过放肆。

      韩信并非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能从吸血鬼手里留得一命全然是对方看轻了他。张良的赶到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将双亲死亡的怨恨怪罪到主教的无能身上显然是最愚蠢的做法。

      修女们为他洗净了身体,换上教廷的干净衣服。一路上韩信并没有说什么话,在教廷后院中企图与他搭话的小姑娘也被这闷罐头一样的小男孩气的没了兴趣。

      于是韩信小跑着回到了教堂,远远的看着张良向上帝祈祷的模样,嘴里小声的念着什么。像是感受到他的视线,张良转过身,向韩信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先生。”韩信试着往他身边挪了挪步子,一副不太自在的模样惹得张良一声轻笑。

      “听罗莎说你不是很开心?”张良问他。“怎么了?”

      韩信猛地摇摇头,比张良矮了不少的他要一直抬着头才能直视张良,憋了半晌这才吐出一句话来。“我杀了他们的同族……您庇佑我,会被报复的。”

      张良许久没接话,韩信也不敢抬头看他,头顶突然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金色的文字浮现在他的周围,在他伸手触碰的一瞬间碎在空中。

      “我会保护你的。”张良蹲在他身前,晃了晃刚刚打在他头顶的罪魁祸首——那本厚厚的福音书,接着说。“自然也能保护好我自己。”

      更何况他们也不会因为区区一个下等同族侵犯教廷。张良心想。

      从踏入屋子的那一刻他就看出来了,凡事都讲究优雅和身份的吸血鬼怎么可能把作为食物的人类弄成那副恶心人的模样,许是初拥不久无法控制欲望的怪物而已,极度重视等级制度的吸血鬼不会因为一个血仆挑起和教廷之间的战争。

      韩信捏着衣角半天没说出话,张良想了想,摸出衣服里给唱诗班孩子们剩下的茴香糖塞到韩信的手上。

      “上帝不会希望他的孩子愁眉苦脸的,你觉得呢?”

      大概是这时候开始,韩信就被张良这一眼给看死了。

      02.

      当又一户人家死于吸血鬼之手的时候,刘邦终于找上了张良。

      圣殿骑士团本应是听从教廷的差遣进行讨伐,可张良迟迟不肯下达出征的命令,刘邦派去的人询问主教几次对方也不肯说明原因,忍无可忍的刘邦最终还是踏入了教堂。

      盔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堂里显得格外的响,张良捧着书站在十字架前,镇上的所有人都嗅到了战争的气息,孩子和女人们被转送到邻镇安顿,大多数房屋被皇城调来的骑士团征用,为讨伐吸血鬼的战争做准备。

      整个城镇进入了戒严状态,这并不能让吸血鬼们收敛行径,甚至挑衅似的,每隔一个月就有一具被吸干的尸体扔在教廷门前。

      张良能听见得不到归处的亡灵们整夜整夜的哭嚎,像是在求他们的主教给予他们解脱。张良不止一次的向上帝祈祷,得到的回应却寥寥无几。

      冥王的使者在深夜踏入教廷的大门,替张良带走了一部分亡者的魂魄,张良很清楚被上帝遗弃的吸血鬼所染上气息的魂魄并不能进入轮回,然而除了看着他们被带走却无可奈何。

      他能听见世间万物的声音,甚至能通过这种力量预知一部分的未来,却谁也拯救不了。

      刘邦清楚他的主教拥有过人之处,但他总要为城里躁动不安的骑士团找一个无法出战的理由,等到皇室的命令下来,那时候即便是张良也无法阻止战争的发生。

      毕竟听他调遣的,只有隶属于教廷的圣殿骑士团而已。

      “这场战争迟早会发生,主教大人。”刘邦抬起压着剑柄的手,扣上张良的福音书。“而这个命令必须由您来下达,一味的逃避您以为吸血鬼会就此罢手吗。”

      “……可你会死的。”张良拍开他的手,冷下神色。“我不想听见围绕着我的亡灵多一个你的声音,骑士长。”

      接着,张良看见刘邦朝他笑了笑,镀金的剑柄反着光,刺得张良眼睛有些发疼。

      “I’m not loyal to god.”

      “But I’m willing to die for you.”

      “你知道的,张良。骑士的美德。”

      刘邦语气一顿,随后扬起唇冲他笑了笑。

      “圣殿骑士团隶属于教廷,性命自然也不属于我们。”

      “我没你那么伟大,为了他们去赌上性命。我也不至于为了所谓的荣誉死在吸血鬼手上,那可太难看了。”

      张良知道刘邦一向是不正经的模样,年轻气盛的骑士长不断催促着主教下达出征的旨意,张良叹了口气,终究拗不过他。

      有时候张良也会不确定自己的梦到底是言灵还是内心深层的恐惧,秉着尝试的心态同意了刘邦出征。前方的战火被骑士团的后勤部队隔离,张良把自己关在屋里,每隔一段时间便用言灵窥视着战场的情况。

      首战的凯旋令骑士团士气大增,刘邦身上附着几处轻伤。迎接他的教廷的队伍里他看见了先前被张良带回去的小男孩,一年之间也长高了不少。

      那时候韩信刚来教廷没多久,美貌的修女找上刘邦请求他为自己看护一下院里的孩子们,自己则去镇上为忙不过来的主教打着下手。

      刘邦坐在草坪的长椅上,视线一扫便看见了抱着根长树枝一语不发的韩信,有小姑娘怯生生的想要接近他,却被对方沉默寡言的模样吓了回来。

      “他是杀了吸血鬼的人呢。”仿佛察觉到刘邦的目光,跑到他身旁捡球的小姑娘轻声告诉他。“主教大人上个月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可吓人了。”

      像是意识到自己在背后议论他人的失礼之处,小姑娘吐了吐舌头,抱着球快速跑开了。

      刘邦被她的模样逗得一乐,摇了摇头后若有所思的打量着韩信。十四岁的少年身形略显修长,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然而他仍好奇那小姑娘所说的,杀了吸血鬼的孩子的特殊之处。

      等到张良回来的时候,教堂的钟敲完了第八下。刘邦朝他抱怨着让他堂堂骑士长带小孩简直是大材小用,却被张良毫不留情的拿书拍上了头。

      “先生。”韩信从右侧的走廊里探出头,看了看张良身边的刘邦,犹豫了下还是走上前去。“您让我看的书我都看完了。”

      张良有些意外的接过韩信递回来的书,却听见刘邦小声的说了一句。“明明下午的时候还抱着根树枝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韩信憋红了脸瞪着刘邦,那模样像极了一只被惹红了眼的小狼狗。张良屈肘一顶刘邦的后背,后者忙做出一副投降的模样。

      “向我的主发誓——我下午什么也没看见,包括你欺负小姑娘。”

      “你……!”

      张良朝刘邦翻了个白眼,韩信的脾性一个月来他也摸透了七八分,心知刘邦是拿他取乐,仍伸出手按住刘邦的后脑,猛的往下一压。

      “疼疼疼……杀人可是十诫之首,主教大人。”

      “人类的平均智商在我看来至少在60以上,我的骑士长,我觉得你并不满足这个条件。”张良冷哼。

      03.

      韩信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总缠着主教给他讲故事听。身处教堂的时候他会给张良打打下手,帮着抄写圣经和唱词。也偶尔会在刘邦来的时候跟刘邦斗斗嘴,然后听着刘邦给张良汇报前线的战况。

      “喂。”等张良离开后,韩信叫住刘邦。“我刚刚听见了,先前的特使在路上遭遇吸血鬼袭击身亡的事情。”

      “然后呢?”刘邦把手搭在身后的椅背上,饶有兴趣的看着韩信。“你想顶替他?小家伙,骑士团可不是游乐场,你死了他可是要拿我问罪的。”说完刘邦朝张良离开的方向努努嘴,不以为意的模样令韩信有些被看不起的窝火。

      “要试试吗,我能不能胜任。”他抬脚踹上刘邦坐着的椅子,目光点向他腰间的长剑。“我可没有真家伙。”

      于是刘邦让人为他送来一把长枪,并声称能让他满意便让韩信顶替成为新的特使。

      韩信持着枪站在庭院里,不等刘邦摆好姿势便提枪冲了上去。银色的枪尖猛地刺向刘邦的剑身,似乎打算利用武器的震荡拔出一时的优势。

      很显然刘邦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顺势将剑身下压砸在了韩信的枪杆上,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传入两人的耳中,韩信的枪法力道虽不致命却招招往刘邦的要害上刺,一时间倒是让对方有些避之不及。

      繁重的盔甲在体力消耗的过程中逐渐增加了重量,刘邦心里暗骂了一句谁教这小子的流氓枪法,一边提剑直刺向韩信的腹部。

      这一剑没什么花样,力道却大得吓人。韩信能看出刘邦出剑的那一瞬间全身都是破绽,可却硬是被刘邦破了枪法的变化,逼得他不得不挥枪后退避其锋芒。

      “Stop,Stop。”看着对方像是随时准备再冲上来的模样,刘邦摆了摆手,把长剑插进地里。“虽然我不认可你的枪法,不过自保是没什么问题。”刘邦说。“今晚跟我回骑士团报道。”

      韩信狐疑的看了眼刘邦,总觉得他接下来还有半句话要说。果不其然,没等他回话,刘邦扯了扯唇角,冲他露出一个韩信认为很傻逼的笑容。

      “以后我是你的上司,记得对我用敬语——比如骑士长大人什么的。”

      “你脑子坏了吧。”憋了半晌,韩信说。

      前特使的葬礼算不上隆重,张良站在白色的棺椁前面恭读着天主圣言,为亡者引渡最后的归途。

      姜子牙教过他死亡是新生命的开始,张良无可反驳,毕竟亡者的世界他不曾接触,未探索过的地方他并不完全了解。

      韩信靠在教堂左边角落的柱子上,看着张良完成葬礼程序的他的一部分,身旁的刘邦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有朝一日他要是一定要进棺材的话,一定不会让张良给他送行。

      韩信翻了个白眼拍开刘邦的手,银质的长枪被他握在手上反手一顶,戳上刘邦的腰眼。“早知道圣殿骑士团的团长这么没出息,我当初就不应该跟你回去。”

      刘邦摊了摊手,余光瞥见张良向他们投来一个警告的目光,仿佛再闹下去就会把他俩一起扔出教廷的大门。

      “嘿,我说,休战怎么样。”刘邦朝张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主教大人可要发火了。”韩信倒也懒得理他,转身就向左侧的走廊里钻。

      葬礼剩下的程序并不在教廷里举行,也没了张良什么事情。韩信出来的时候看见张良闭着眼睛,身下周围是不断浮动的金色文字形成的光圈。

      他知道张良又在用言灵术探知什么,抬起头便看见刘邦朝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脸上是少有的认真模样。

      许久之后,张良脚下的言灵逐渐淡去,韩信上前一步扶住张良,红色的布料已被汗水染湿。

      “怎么样?”刘邦问他。张良长出了口气,朝他点点头。“我向嬴政——大概是叫这个名字,召集吸血鬼发动袭击的人应该就是他没错——提出休战,他并没有什么异议。”

      “要求呢?没有附加条件?”

      “有,他们让我亲自去同他们谈判。”

      “那就让他们去死吧。”刘邦笑笑,朝韩信交换了个眼神。“新的特使可浑身都是干劲儿,不知道那群吸血鬼有没有什么兴趣尝试。”

      战事上韩信一向和刘邦很少有相反的意见,他挑了挑眉把张良扶到长椅上坐下,抬头看着刘邦。“东城有吸血鬼引发骚乱,第六骑士团今早出发前去支援,最快也得后天才能回来。”

      “主力去了东城?”刘邦挑了挑眉,第六骑士团是由他亲自操练培养的奇袭部队,机动性比一般的骑士团高出许多,首战的胜利也是全靠六团抢占先机,才能让前特使带领的部队突入主营。

      “谈判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刘邦问他。

      “今晚。”

      “看上去好像没得商量了。”

      04.

      谈判过程意外的顺利,如果不是看上去十分年轻的吸血鬼首领要留下主教的一杯圣血作为交换的话。

      站在张良身后的韩信险些就提枪冲了出去,若非张良有所准备的动用言灵拦下了特使的动作,本是抱着谈和的目的而来的教廷队伍恐怕难免一场恶战。

      嬴政浮坐在被青苔爬满的石台上眯着眼睛,红衣主教的小动作被他看在眼里。身旁的侍从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他扬了扬唇,低沉的嗓音落在张良耳中。

      “一杯血,不算过分吧,主教大人。圣徒的血对我们吸血鬼而言可是尤为珍贵的东西——或者您更希望看见我的子民摧毁整个城镇呢,为了表达谈判的诚意,他们可是很久不曾进食。”

      张良沉默半刻,自己的一杯血自然算不得什么,但是体内的言灵之力不断叫嚣阻止他的动作,仿佛为了替他遮蔽日后的血雨腥风。

      “既然是圣徒的血,我的也一样吧。”刘邦抱着胳膊挑衅似的朝地上前一步对上嬴政的视线,后者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站在他身后的侍从不知从哪儿端着精致的银质酒杯走上前来。

      刘邦举剑在手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落在酒杯里过不多时便填满了整个杯子,嬴政抬手,古老的羊皮卷轴浮在空中,烫金的文字在上面落下他的名字。

      “如您所愿,休战期为一年,我可是很信任人类的恢复期的,各种意义上。”吸血鬼首领的脸庞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白色,他凑上去,正包扎伤口的刘邦来不及抽剑,特使的银枪抵在他肩头。

      “冷静点,特使大人,你可是副生面孔。”嬴政笑了笑,尖长的指甲抵开放在肩头的银枪。他一手搭在张良的肩上,这个距离令韩信一时进退两难,嬴政眨眨眼,摆出一副颇为无辜的模样。“只是说几句话而已,主教大人的小狼狗可真凶猛,这点信任也不愿意给我。”

      “韩信。”张良侧目看了过去。韩信咬了咬牙收起长枪后退半步,威胁似的沉下脸。“敢做什么的话,我就先刺穿你的心脏,再砸爆你的脑袋,吸血鬼。”

      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压了声调的笑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随后他在张良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带着侍从伴随着蝙蝠刺耳的嘶鸣声消失在树林里。

      “他说了什么。”刘邦稍稍握了握缠着绷带的手,细微的刺痛感传达神经。张良摇头,只是将那羊皮卷轴收好。“试图效仿恶魔的诅咒罢了。”

      “被上帝遗弃的子民可真是不死心。”韩信冷哼一声,对为期一年的和平嗤之以鼻。“一年的时间能做些什么,让那个吸血鬼头头煲个汤?”

      “人类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期。”回去的路上,张良告诉韩信。“你进入骑士团之前,这场战役摧毁了三个骑士团,培养新人和安抚群众我们都需要时间。”

      “我可从来没见到过先生你参加过战争,怎么好像很了解的样子。”

      下一秒刘邦的胳膊搭在韩信肩上,后者颇为嫌弃的挪了挪身,却碍于对方是伤员也不好做什么大的动作。

      “你见过米迦勒吗。”刘邦笑着问他,看韩信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心下了然。“对,壁画上那个,打败了路西菲尔的大天使长。”

      “张良是第一个听见米迦勒封召的人,城里的人称他为‘神之子’,一个蠢爆了的称号。”刘邦像是回忆起什么有趣的事,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

      从小便能听见万物之声的张良被当作怪物一样从原来的居所赶了出来,姜子牙抱回了倒在路边奄奄一息的张良,却意外的发现他能识千万种语言。教廷的钟楼里封存着古老的文字,哪怕姜子牙也不能解读。而在张良接触到这些文字的一瞬间,不似圣经里的神的预言从他口中传出,为镇上的居民避过了巨大的灾难。

      神之子的称号也是从那一刻开始的,起初张良一天闷在钟楼里不愿踏出一步,终日与言灵为伴。直到后来,整个石碑在失去言灵之术的庇佑的那一刻尽数崩毁,米迦勒出现在教堂,留下了诅咒般的预言。

      教廷会因张良而崩毁,被神所遗弃的一脉——吸血鬼们,将在圣战中被悉数铲除。

      骑士团不断要求着让所谓的神之子回到属于他的地方,神的身边。年幼的张良言语中听出他们希望自己死去,他紧握着姜子牙的手,沉默着不发一语。

      “他即是下一任主教。”姜子牙冷声将张良护在身后,那时候的骑士团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碍于身份他只能沉默着遵从姜子牙的命令。

      神的旨意不再需要从神殿传达于人世,人们称张良来自天堂的福音,年轻的主教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愿出去。

      成年之后的张良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听见嘶哑的低语,那声音如同锯齿折磨着他的大脑。黑色的身影在夜晚潜入城镇,被蜜语引诱的少女在阳光刺破黑暗的一瞬间化为尸体。

      如同预言所说的,被神遗弃的种族在那一天袭击了城镇。

      05.

      “主教大人可好久没从房间里出来了。”新来的修女探了探头,韩信从她手里接过不重的瓷罐放在桌上。

      离合约失效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深秋的天气干燥寒冷,后院里的梧桐树上叶子已经摇摇欲坠。张良整日整日的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吃食也是由修女为其送到门口。

      韩信有时候也会希望张良的言灵之力能失效几天,过度的预知伴随着张良无法承载的未来,他既说不出口也无法阻止。

      皇城中的骑士团半个月之前在城内集结完毕,可无论情报部队如何打探,吸血鬼像是本来就不存在于世一样杳无音讯。

      羊皮卷轴上的文字随着时间一天天褪色,原本深红色的字体一行一行消失,张良将卷轴放在桌上,放弃似的垂下眼,抬手揉压着发疼的太阳穴。

      言灵预知的未来告诉他有新的吸血鬼即将到来,如同当年的路西菲尔背叛天堂一样。可此时的他并非米迦勒,也不知道“路西菲尔”的确切身份。

      直到圣战前夕,刘邦随着羊皮卷轴一同消失。

      所有人都在声讨圣殿之光的背叛,唯独张良拼命寻找着可能辩解的证据,却一无所获。

      教廷的钟声敲响第十二下,来自皇城的骑士长率兵攻向一夜之间建立起来的吸血鬼的城堡。

      “先生。”韩信敲了敲张良的房门,许久也没有等到回应。

      于是他索性撬开了门——很久以前他也这么做过,被张良一顿数落——他看见张良浮在空中,金色的文字不受控制地围绕着整个屋子。

      言灵暴走。

      不知为何脑海里闪现出这么一行字的韩信冲上前试图将张良拽落下来,手在触及他的那一刻被护体的言灵术震的生疼。韩信后退半步,顺着言灵找到文字的源头——张良的那本福音书。

      本应柔和的文字割开韩信的皮肤,他咬牙,凭蛮力合上了书本,反身扶住失去言灵支撑落在地上的张良。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韩信扶着他,身上的伤口算不上深,这会儿已经没有血再渗出来。

      回答他的是言灵消散后的沉默,张良抬手试图去够放在床头的福音书,被韩信一把拽住胳膊拉了回来。

      主教理应是不会参与圣战的,韩信扣的张良手腕生疼,却怎么也不愿放开。

      “韩信。”张良皱了皱眉抬起头对上韩信的视线,半晌,他叹了口气,没被握住的另一只手覆上韩信的手背。“你先放开。”

      韩信依言放开张良的手,转身去把福音书抢来背在身后。张良被他这副模样惹得一笑,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圣殿之光背叛的说辞最开始便是皇家骑士团散播出来的,无非是想在圣战中谋取主权好在日后论功封赏时好好打压一把圣殿之光。皇家骑士团的算盘宛如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而刘邦消失是真的,羊皮卷轴消失也是真的。张良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长痕,显现在韩信眼前的是那个在一夜之间建立起的城堡。

      黑色的蝙蝠在画面上一闪而过,远远的能看见骑士团白底金纹的大旗在黑夜里尤为显眼,潜伏在暗处的吸血鬼们像是饿极了的豺狼,却奈何能看到全局的张良无法向骑士团示出警告。

      比起人类而言,吸血鬼更加注重承诺和身份。离卷轴上的时日彻底失约还有三天,黑暗深处的恶鬼不断攀附拉扯着张良的脚踝,试图将这高高在上的主教拖往地狱。

      韩信把下巴搁在张良肩头,像小时候那样。受了委屈的韩信那时候就像这样闷声抱着张良一句话也不说,活像只想让张良摸摸脑袋的大型犬。

      他不说话,张良也就这么任由他抱着,环在胸口的手渐渐垂到了腰,像要把张良揉进骨头里。

      “先生。”

      “我在。”

      “先生啊。”

      “嗯,我在。”

      韩信一遍遍喊着张良,喊了很多很多遍,像是在证明他自己的存在一样。张良也一遍一遍应着声,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特使一副英气的模样,这才想起来他也不过十八九岁。

      十八九岁的他在做什么呢,张良想。那会儿他已经当上了主教,领回年幼的韩信,教这个不爱说话的孩子读书认字,到后来看着他总是在教堂里有一句没一句的逗小姑娘,难得感叹了句时间真快。

      “我会保护您的。”半晌,韩信在张良耳边沉声说道。他想起来曾经自己也蹲在个子不及他胸口的少年面前,伸手拍着他的脑袋说自己会保护他,也会保护好自己。

      他从梦境里看到了被血染红的未来,神的预言如同梦魇萦绕着他,他知道自己必须死去,为了圣战的胜利,也为了将吸血鬼彻底铲除。

      天快亮的时候,刘邦敲开了教堂的大门,羊皮卷轴底端有灼烧的痕迹。他找到张良,并不想回答对方问他到底去哪儿之类的问题。阳光一寸寸将黑暗撕裂,吸血鬼的城堡上方密布的乌云像是不受影响似的,黑暗中的眼睛渐渐消失。刘邦把剩下半卷的卷轴塞到张良手心里,松了口气似的朝他说还好留下圣血的人不是你。

      “张良,你要活下去。”

      良久以后,刘邦朝他笑了笑,持剑的手上血痕蔓延。张良看见他闭合的唇瓣下隐约透出来些许不属于人类的尖牙。

      “告诉他们圣殿之光判出教廷,被骑士团联手剿灭,像皇家骑士团所说的那样。”

      刚缓过神似的,张良忙伸出手拽住刘邦的披风,后者像是不急着走,迎着破晓的阳光伸出手抱了抱张良。“忘了我,主教大人,圣战还需要您的力量。”

      06.

      所有人都还记得那场能够载入史册的战争。

      吸血鬼的军队伴随着死亡和杀戮踏平整个城镇,圣殿骑士团因为圣殿之光的背叛打击颇大。匆忙赶到战场的主教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整个战局。

      数以万计的吸血鬼在言灵之力下折兵损将,节节败退后,被恶魔诱惑的骑士率领着嬴政麾下的一批吸血鬼精锐折返战场。

      他清楚张良的弱点在哪,言灵锁缚住身旁的诱饵时,刘邦绕道张良身后,染了血的圣剑抵在张良的咽喉。

      远远的,韩信看见被吸血鬼围在中间的张良一时赶不及支援,长枪挑起身旁的吸血鬼钉在石柱上,尸体快速腐朽化为尘土。

      “我的主教大人。”刘邦开口,虔诚的音调像是在向神明祷告。“活下去吧。”

      护体的言灵发了疯一般围绕着他的圣剑,没人看见金色的文字里发生了什么,试图靠近的吸血鬼被言灵侵蚀,在空气中留下凄厉的叫声。骑士团士气大振地进行最后的围捕,将试图逃跑的吸血鬼一一铲除。

      光圈里,张良手上握着的是刘邦的圣剑,刺穿盔甲的一瞬间刘邦一如既往的挂着笑。

      “我知道你梦见了什么,也知道曾经神的预言里你必须死亡的结局。”

      “可我的主教,我想让你活下去。”

      “哪怕背上叛徒的名号。”

      07.

      故事讲到这的时候,他合上书看了我一眼。我僵笑着收回企图从他兜里偷些糖块的手缩到椅子后面,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神父先生,好像有人来了。”我朝教堂紧闭的大门努了努嘴,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许久以后停在门前,却终是不见有人敲响。

      “喂——真的在这吗,曾经的圣殿之光要是连情报链都出错了可真够让人笑掉大牙的。”

      “你再啰嗦我就把你挂在那个大十字架上,特使。”

      我眨眨眼看着身旁的神父,从他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握着书的手稍稍颤抖了几下。后来,教堂的门被打开,同行而来的两个人怎么看怎么眼熟。

      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我想了想,视线停在教堂里书架顶端那本金色书脊的书上想了许久。一向禁止我触碰那本书的神父这会儿并没有阻止我,我回过头去,看见神父被金发的骑士搭上肩膀搂了过去,一旁的特使白眼像是要翻到天上去。

      “这么久都不打算给我们一个拥抱吗,主教大人?”

      “智商低于六十的,不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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