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城新传——完结篇》韩睿琳

3、第三节

　　林夕国有一个民间惯例，那就是“林夕佳人”大赛，这种比赛是王宫与民间的一种连接。冷涵枫、潭孤鸿与风弈男没有参加，她们对这些并无兴趣，但决赛的时候她们还是去了，国父夫妇也到场，因为励胜伊参加了比赛，并且进入决赛，国父府上下要看着励胜伊取胜。
　　可当天只有风弈男身着正装随国父夫妇同其他达官贵人坐在了贵宾席上，冷涵枫和潭孤鸿则女扮男装混进了老百姓中。这是她们一贯的作风，国父从未约束她们。
　　宣布决赛名单的时候，冷涵枫注意到潭孤鸿的神情拘谨得很，周围男子们也都异常兴奋，女人们却是一脸丧气。
　　他们听到了一个人的名字：丽梦西婵 。
　　“她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女人们大都这样说，男人们则是瞪圆了眼睛巴望着台上。潭孤鸿亦是如此，眉头紧皱地看着丽梦西婵，眼睛里似乎有一根欲能穿透对方心脏的针。
　　潭孤鸿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冷涵枫是预料到的，她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才感觉那拘谨有所松弛。
　　“她比大家谈论的更美丽！”冷涵枫赞赏道，她终于见到了丽梦西婵的真面目，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只是觉得对方那锐气的眼神，有股杀气。
　　“你不担心，胜伊会输给丽梦西婵吗？”潭孤鸿冷冷的口气也在冷涵枫的预料当中，可是她也只是笑了笑，“胜伊会取胜的。”
　　丽梦西婵一出场就艳惊四座，压倒了之前出场的几位佳丽。
　　但励胜伊的出现却让她不再是焦点。步伐轻盈的姿态、雍容华贵的气质、清静醇和的眼神、不施粉黛的励胜伊安静地站在台上的时候，就已胜过了一旁风情万种的丽梦西婵。
　　“倾国倾城，便是如此！”冷涵枫看着台上的励胜伊不禁感叹道，这些年来，她从来没有仔细地看过励胜伊，因为她觉得很熟悉。今天她更加确定了，励胜伊和颜郁一样，都是万人迷。
　　围观的老百姓无论男女老少，也都被励胜伊迷住，目瞪口呆，现场寂静地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心跳。
　　那场比赛，就在这台上台下的寂静中分出了结果。
　　丽梦西婵没有做才艺表演便认输退场，其他人继续比赛。待冷涵枫回过神时才意识到潭孤鸿不见了，可是她知道四下寻找一下，就会发现潭孤鸿，她应该正和与别人动起手来，那个人应该是丽梦西婵。
　　潭孤鸿打架的时候不愿别人帮忙，冷涵枫便躲在一旁没有露面。她发现丽梦西婵不仅长得漂亮，伸手也很不错。打了一阵二人便停手，潭孤鸿有些怒气，而丽梦西婵依旧是微笑以对。
　　“为什么要回来？”潭孤鸿冷冷的口气夹杂着憎恶，丽梦西婵妩媚地看着她，“你要问的不是我。”潭孤鸿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凝视着对方。
　　“你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忘记你还是孩子时所认识的人和事吧！”丽梦西婵不再微笑，转身离开了。
　　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冷涵枫看到了她眼神里流露出的怜悯和惋惜，这和她刚刚站在台上看励胜伊时所透露的深深的敌意大为不同。
　　丽梦西婵走远了，潭孤鸿依旧一动不动，冷涵枫走近了才发现她已是满脸泪水。从小到大，她不止一次流泪，但这次不同，那泪是流在心里的。
　　冷涵枫深有感触。
　　那天的比赛，励胜伊无疑是冠军。当天晚上，全家人为励胜伊庆祝。潭孤鸿很开心，甚至很疯狂，喝了很多酒，似乎她才是冠军。那是冷涵枫的记忆里，潭孤鸿第一次喝酒。那天夜里，冷涵枫一直陪着她。
　　“丽梦西婵是离开的人，可她又回来了！”潭孤鸿整个晚上躺在床上，伴着醉意不停地叨念着，“6年前她不该来林夕国，现在她亦不该回来！为什么她要回来？”冷涵枫看着潭孤鸿，知道对方心里有个秘密，今天是那秘密该解开的时候了。
　　可是冷涵枫不敢问，她从未见过潭孤鸿像今天这般精神恍惚，“今晚，你喝的太多了。”“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为什么6年前你要离开？为什么？”潭孤鸿突然坐起来对着冷涵枫哭说，“如果当初你不走，就不会是今天这样子！”“你怎么了？”冷涵枫有些担心，潭孤鸿躺在了她的怀里，眼泪将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冷涵枫倍感潭孤鸿的整颗心都是湿的，她抚摸着对方的头发，“你的头发不像以前那样柔顺了。”“为什么？”潭孤鸿哽咽着，“为什么会这样？”“你的心里，有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冷涵枫的眼泪滴在了潭孤鸿的头发上，泪水从发根流到发梢，滴落到地上。“六年前你把这伤口隐瞒在心里，这些年都没有再碰它，它已被灰尘盖住。”冷涵枫仿佛在说自己的故事，“今天，丽梦西婵不仅把灰烬扫光，还让你发现那道伤口在心里烙下了一道抚不平的疤。”她的眼神很迷离，“听丽梦西婵的，忘记。”
　　冷涵枫知道，潭孤鸿之前的事情已经不能改变，唯有现在着手，让她忘记，才能避免以后的灾祸。
　　可是忘记，潭孤鸿怎能忘记？她努力忘过，可如今还是想起了，又能怪谁呢？她该忘记谁？该忘记什么？是那个名字吗……
　　冷涵枫参军离家的日子里，潭孤鸿觉得生活无趣便到国父院新建的工地走走看看，当时她被一个穿着打扮很怪异的人所吸引，“那是谁？”潭孤鸿问道。“独轩慕辕。”其他人回答道。
　　独轩慕辕的穿着与众不同，他的衣服上有很多疙瘩，潭孤鸿后来才知道那些疙瘩叫纽扣。独轩慕辕的发型与别人的也不一样，是半光头，后脑海还编有长长的辫子。因为名字和穿着都很特别，潭孤鸿第一眼就对他印象深刻。
　　那天晚上，潭孤鸿被人误关在了一间黑屋子里。她从小就怕黑，靠在稻草堆上哭起来，哭累了就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很暖和。时至今日，她仍记得那天早上阳光照在自己身上的感觉有多舒服，让她沉溺了很久都不愿睁开眼睛。当她真正醒盹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吓得大叫一声跳了起来。那搂她在怀中的男人也被她吓醒了。
　　“怎么了？”男人睡意绵绵地说道，潭孤鸿紧皱眉头，心跳得厉害，“你是谁？”她大声地问道。男人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潭孤鸿才看清楚这男人就是独轩慕辕。“小兄弟，你醒了？”听到对方这样称呼自己，她才想起自己是身着男装的。
　　“昨天晚上我不知道这房子有人，就锁上了门，半夜里听到哭声就进来看看，发现你已经睡着了，就没敢叫醒你。”独轩慕辕很老实地说道。“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也在这睡？”潭孤鸿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么强硬，可心还是跳的厉害。“我看这屋子很冷，你又穿得很单薄，所以就想陪着你可能会暖和些！”独轩慕辕支支吾吾地回答。潭孤鸿不再发问，只是低着头，她突然很尴尬，很不好意思，双颊也涨红了。“小兄弟？”听到对方的叫唤，潭孤鸿猛地抬起头，二人不再说话，只是彼此对视着……
　　“我不知道当时我们对视了有多久，也许不过一瞬间，或许还要短。可我却觉得他看了我很久很久。”潭孤鸿诉说从前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幸福，酒意也醒了许多。“他为什么喊你？”冷涵枫问道，潭孤鸿笑了笑：“因为我身上披着他的外衣，他想要回衣服。”冷涵枫也笑了，“那后来呢？”“后来？”潭孤鸿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望着黑空中的那轮弯月。
　　她的背影，让冷涵枫突然很伤感，心中隐隐有种不能言喻的哭诉……
　　独轩慕辕不知道潭孤鸿是姑娘家，一直以“小兄弟”相称，潭孤鸿也唤他：哥。在工地的时候，潭孤鸿经常找他聊天，她发现独轩慕辕总是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像个闷葫芦。而独轩慕辕也不知什么原因，总会与潭孤鸿聊得津津乐道，两个人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他也很照顾潭孤鸿，所有的重活都抢在前面。他以为潭孤鸿也是工人。
　　潭孤鸿真的把自己当成工人在工地上蹿下跳，还经常给独轩慕辕帮倒忙。“亏你还是男人，看你那小身子骨，小心将来会讨不到老婆，延续不了你家的香火！”独轩慕辕告诉潭孤鸿，他来自中原：“中原是一个很大的世界，生活在那里的是汉人，不过现在是满人的天下。”他说潭孤鸿的穿衣打扮是中原前朝的风格，如今的中原没有人敢这样穿。潭孤鸿问他是不是满人，他摇摇头，“我是汉人，是个流浪江湖的汉人……”
　　潭孤鸿说在自己面前，独轩慕辕是个大哥哥，但在自己心里，他是个大男人。可就是这样一个大男人，却在自己面前流泪。
　　“我想，如果当时他知道我是女儿家，就不会在我的面前流泪了。”回想起独轩慕辕流泪的样子，潭孤鸿的心里甚是心疼，那种痛真实得如当年一般，“他有个未婚妻叫伊雪飘鸿……”
　　伊雪飘鸿也是汉人，出身官宦，但因清政府的文字狱被满门抄斩，伊雪飘鸿的年纪小，被发配边疆。独轩慕辕的师父风伢子与伊雪飘鸿的父亲是结拜兄弟，在伊雪飘鸿被发配边疆的路上救下她并收养在身边，还传授其武功。天长日久，风伢子见伊雪飘鸿与独轩慕辕两小无猜，便为二人订了亲。
　　但伊雪飘鸿却在大婚之际突然离开，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封信。
　　“她说她不能忘记仇恨。”每次谈到伊雪飘鸿的时候，潭孤鸿发现独轩慕辕的眼睛总是暗淡无光，让人伤感。“伊家只剩下她一人，我和师父不能让她去送死。江湖上的朋友帮我们打探到消息，说她出了关，早已不在中原，我便来关外找她。我已经找了几个邻国，却没有结果，便来到这里。”独轩慕辕的眼泪让潭孤鸿好生心疼，她不会说话，便陪着一起哭。这让独轩慕辕甚是奇怪，他不懂一个男人扭扭捏捏的也就罢了，居然也感动到落下泪来。看到潭孤鸿的眼泪，独轩慕辕突然觉得自己的故事并不伤感，还经常与之在国父院尚未完成的楼顶上以月色相邀，把酒言欢，畅谈人生……
　　“那时的月亮就像今晚的一样皎洁，没有瑕疵，”潭孤鸿寮望着弯月说道，“但是，我从未见它圆满过。”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没能来与我聊天。因为白天的时候，他看到有人成亲，想到自己不免有些难过。那一夜，我想了很多事情，那些事情似乎与他有关，又似乎与他无关。而其实，我不知道是为了不让自己总想着他而想到那些事，还是因为他才想到那些事。”
　　冷涵枫抬起头看那轮弯月的时候，发现它已被乌云遮住了。可潭孤鸿的双眸中依旧有弯月的映像，那是六年前的映像……
　　为了安慰独轩慕辕，潭孤鸿将大妈为自己做的糖果送给他。独轩慕辕接过糖果时哭笑不得，奇怪地盯着潭孤鸿的眼睛，他探索的眸子让潭孤鸿涨红了脸，心“噗噗”跳个不停。“你的眼睛很干净，什么都没有。”独轩慕辕经常这样评价潭孤鸿的眼睛。“你的眼睛也什么都没有啊！”潭孤鸿的稚气让独轩慕辕纵生怜惜：“你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独轩慕辕是个习武之人，经常和潭孤鸿切磋武艺。他说与潭孤鸿对打的时候不是在用招数，而是在用心，这让他有种遗憾的感觉。潭孤鸿问他遗憾从何而起，他笑了笑，盯着潭孤鸿许久：“你就像个天使，哥喜欢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独轩慕辕的眼神有几分哀伤。潭孤鸿问他天使是什么，他说在中原有些黄头发、蓝眼睛的人，天使是那些人故乡的仙女，是无法用凡尘的语言描述的。
　　国父院已经竣工，潭孤鸿希望独轩慕辕能留在武艺馆里做老师，“林夕国很大的，找一个人并非易事，不如你留下来，有个地方落脚再去寻她。毕竟，这是你最后的希望。”独轩慕辕没有思索就答应了，他唯一担心的是自己不能被国父选中，却分明觉得潭孤鸿比自己有信心。而他自己，似乎搞不清不假思索留下来的原因。
　　那天之后，独轩慕辕再也没见过潭孤鸿，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对方会和自己一起去应征武技师。直到他被聘于武艺院做武技师才表露出些许开心，但仍是很牵挂潭孤鸿。那几晚，国父院的屋顶上只有一个人的身影把酒对月。
　　“为什么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为什么都不告而别？”
　　独轩慕辕再次见到潭孤鸿的时候，是在国父院的开院大典上。那天的潭孤鸿比以往都漂亮，她是以国父府三小姐的身份出席的。独轩慕辕看到她的时候没有很吃惊，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流露些许欣喜于眸中之人。那已不再是那个每天在工地上陪着他，给他找麻烦的假小子，而是个落落大方的千金闺秀。独轩慕辕才明白为什么潭孤鸿会有些娘娘腔，为什么会为自己的故事落泪，为什么自己与之切磋的时候是用心在交流。眼前的潭孤鸿，填补了他的遗憾。
　　但在大典之上，潭孤鸿从头到尾没有给过独轩慕辕一个眼神……
　　“为什么你不看他？”冷涵枫问到。“我不敢。”潭孤鸿回答得很干脆，“我害怕他会怪我欺骗他自己的真实身份，虽然我很清楚，我喜欢他。可我更加清楚，在他的心里早已有一个伊雪飘鸿。你知道吗，我们聊天的时候，他总会在不经意间提到伊雪飘鸿。这也在提醒我，我永远走不进他的心里……”
　　终有一天，潭孤鸿还是去了武艺院，她实在是太想见独轩慕辕了，即便对方会不理自己。
　　那次，她是身着女装相见的。
　　那天独轩慕辕正在授课，潭孤鸿见他找不到对手演示，便抽出剑来刺去了。这突然袭击让独轩慕辕应对的时候险些伤了她。
　　看见潭孤鸿，独轩慕辕惊喜万分，立刻收敛了招式。这让潭孤鸿也很欣喜，二人对打的时候更为默契。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姑娘家？”独轩慕辕问道。那天晚上的月亮依旧弯弯的，但却很明亮。“我担心你会因我的身份而疏远我！”潭孤鸿说到，“你知道，一个贵族有很多无奈。”
　　那夜起，国父院的屋顶上依旧是两个吟诗的声音。
　　自此，潭孤鸿每日都到武艺院陪着独轩慕辕授课。独轩慕辕教会她一套剑法，那剑法的最后一招叫“破狼”。潭孤鸿学得津津乐道，却不会想到这剑法在多年后，会让她与对方永诀……
　　“原来那招势是他教给你的？”冷涵枫早就想起来，她来这林夕国第一天，拿着冷涵枫的剑，脑海中浮现出的那些剑招，就是冷涵枫参军回来后，潭孤鸿教给她的“破狼”。只是潭孤鸿教会冷涵枫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耍过那剑式……
　　下课的时候，他们会走遍林夕国的大街小巷找寻伊雪飘鸿。独轩慕辕不在唤潭孤鸿为“小兄弟”，而是叫她“小潭潭”，但他更喜欢叫“傻孩子”，而潭孤鸿依然唤他“哥”。
　　当然，她这一生都只能唤他为“哥”，那是她的选择……
　　“找伊雪飘鸿的我比在武艺院里陪他的我更有精神，”潭孤鸿苦笑着，似乎在自讽，“好像他的幸福即便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也在所不惜。”“为什么？”冷涵枫问道。潭孤鸿转过头看着她，“如果有一天，你的尹函浣站在你面前告诉你，让你帮他找寻他的未婚妻，你会帮忙吗？”冷涵枫目不转睛地看着潭孤鸿，没有作答，她明白了……
　　有一天晚上，潭孤鸿病了。她烧得很厉害，没有前去“月下独酌”。心中的万分难过和身体的不适都让她觉得自己好孤独、好可怜、好狼狈、好悲哀……
　　而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都因独轩慕辕而起。她哭了，哭了很久才慢慢睡去。半夜里，她又醒了，是被热醒的。
　　等她真正恢复知觉时才发现，自己居然睡在独轩慕辕的怀里。“我等了很久不见你来，便潜入国父府，听下人们说你病了。”独轩慕辕将潭孤鸿像个孩子似的搂在怀里，“你的眼睛肿肿的，你哭了？”潭孤鸿看着他点点头。“傻孩子。”独轩慕辕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天使是不会哭的，哥会在你身边。”“你是怎么进来的？”这才是潭孤鸿所关心的。“你忘了，我专门劫富济贫。”
　　独轩慕辕说过，他的师父风伢子在中原武林人称“盗仙”。
　　独轩慕辕陪了潭孤鸿整整一夜。潭孤鸿清晨醒来的时候，独轩慕辕已经离开，桌上留下了一碗热乎乎的药汤。那药的苦味很浓，但潭孤鸿还是捧起它，像喝蜜水一样喝了下去。虽然她已经退烧。
　　那次之后，潭孤鸿和独轩慕辕的感情更加增进，只是二人都没有觉察出来，特别是独轩慕辕，他把自己所懂得的一切都教授给了潭孤鸿。有一天，潭孤鸿鬼使神差地带独轩慕辕进了玉貂妃。她记得还未踏进玉貂妃大门的时候，丽梦西婵的歌声已经传进他们的耳朵，而独轩慕辕整个人僵持了好久才拉着潭孤鸿的手飞奔进了玉貂妃。
　　潭孤鸿说她这一生都忘不了那晚他们闯进玉貂妃时所看到的丽梦西婵的表情，那副眸子里的惊恐、失望、委屈、痛苦和无奈都被泪水淹没了，所有的一切都静止在那一瞬间，音乐、满堂的宾客、伙计、独轩慕辕，还有自己。
　　只有丽梦西婵手中的舞带还飘动着……
　　“那天晚上从玉貂妃出来后他没有说过话，只是很用力地拉着我慢慢地走着。回到国父院后他喝了很多酒。现在想起来我还很害怕，”潭孤鸿的目光呆滞，她在寻找记忆中的那张脸，“他好痛苦。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有问。我想他只是需要人陪着。”潭孤鸿又走到窗前，发丝被风吹动着。她突然抓住冷涵枫帮她披上外衣的手，指着月亮：“今晚的月亮……”冷涵枫抬头看去，乌云还是没有散去，甚至比刚才更加浓重。潭孤鸿映着忽隐忽现的弯月的眼睛，霎那间泛着缕缕血丝……
　　那晚，潭孤鸿的心有些冷，她能感觉到独轩慕辕的心是冰的。
　　醉意十足的独轩慕辕要潭孤鸿陪他一起舞剑，潭孤鸿爽快地答应了，她从来不拒绝对方。独轩慕辕醉了，他的剑也随着迷醉，这让潭孤鸿有些招架不住，但她并没有喊停。独轩慕辕不停下，她是不会停的。终于，潭孤鸿脚底一滑从屋顶上坠落了，独轩慕辕拽住她的时候也跟着一起滑落下来，他实在喝的太多了。落地的时候，潭孤鸿的腿受了伤，而独轩慕辕只是擦破点皮，可他发现潭孤鸿疼痛难忍，知道大事不妙，一时间酒意醒了很多。他不能亲自将潭孤鸿送回国父府，便叫醒了其他人帮忙。
　　深夜里，潭孤鸿的哭喊声让国父府上下凄惨得很，也让在外等候的独轩慕辕后悔莫及。风弈男与励胜伊就站在潭孤鸿旁边，却不敢多看一眼，哭声实在太吓人。国父懂些医术，当场断定潭孤鸿的腿摔断了。经过包扎，疼痛减轻了，大家离开潭孤鸿的房间后，安静许久的她又哭了。她的腿很疼，但心更疼，脑子里和心里总是闪过独轩慕辕的那张脸，泪水止不住，她觉得自己很委屈。更重要的，是她不能再陪独轩慕辕在冷月下喝酒了。
　　她还有种预感，独轩慕辕要离开了。
　　哭累了，潭孤鸿便睡着了。半夜里又醒了，她感觉有人在帮她包扎，但并没有睁眼，她太累了，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痛弹起了自己的上半生身，她才看清楚确实有人在为自己重新包扎，那张脸刚刚在梦中才见过……
　　“我弄痛你了？”独轩慕辕没有抬头，蹲在床边聚精会神地包扎着，“我会轻轻地，不会再弄痛你。”潭孤鸿低着头，平静地看着那双眼睛，很踏实，甚至感觉不到腿的存在。
　　“好了，”独轩慕辕坐到了潭孤鸿的身边，看着她的眼睛，摸着她的脸，“你又哭了，对不起。”潭孤鸿的眼泪落在了独轩慕辕的手上，这道歉让她心疼。“这是我家祖传秘方，不到一个月你的腿就会好的。”“你要走了是吗？”潭孤鸿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害怕听到肯定的答案，但还是问了。
　　“傻孩子，”独轩慕辕轻轻拭去她的眼泪，“我还要来给你换药呢！呵呵。”
　　之后的每夜，独轩慕辕都从窗户跃进潭孤鸿的闺房帮她换药，陪她聊天，哄她开心到天明。他还经常给潭孤鸿买荔枝，亲手剥皮喂她吃。潭孤鸿咀嚼荔枝的时候，从喉咙甜到了心里。她吃得很慢，独轩慕辕就举着剥好皮的荔枝等她，“你吃东西的时候，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独轩慕辕满脸欣慰地说到，他好似很满足。
　　“你见过我的男装扮相，我想……看看你的女装扮相？”独轩慕辕很意外地看着那一脸调皮，不知道潭孤鸿在打什么注意。
　　潭孤鸿用自己的胭脂水粉给独轩慕辕上妆。“我姐姐涵枫很会帮人上妆，每次我都让她帮我。”独轩慕辕老老实实地坐在她面前任由摆布。上妆后的独轩慕辕让潭孤鸿更加喜欢，她说她从未见过这样俊俏的郎君。
　　一天晚上，月色很美丽。尽管月亮依旧是弯的，而且弯的很厉害。
　　潭孤鸿应邀到武艺院见独轩慕辕。她的腿已经完全好了，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就像从未受过伤一样。她有些欣喜，虽然她并不知道独轩慕辕要与自己说什么，但还是很开心。可独轩慕辕出现的时候，她便不这样想了，那双眸分明是有心事。突然，有种悲伤涌上潭孤鸿的心头。
　　“我找到伊雪飘鸿了。”独轩慕辕说话的时候，刻意背对着潭孤鸿……
　　“是丽梦西婵吗？”冷涵枫知道答案，可还是要问一句。潭孤鸿转过身看着她，“那天晚上，我也是这样问他的。但是，他并没有像我转过身看你一样看着我，而是迟疑了很久，才轻轻地说……”
　　“我要带她走。”当自己的眼泪随独轩慕辕的话音一同落下的瞬间，潭孤鸿觉得全身无力，仿佛风一吹她就能倒下。那刻是那样真实，就像那月光一样冰凉。她了解自己不该再站在那里，那是对自己无尽的羞辱。她掉头跑掉了。
　　潭孤鸿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那一天感受到冷涵枫心中曾经的痛苦，她宁愿独轩慕辕也像尹函浣一样不告而别。她不服气，不甘心自己会输给一个艺妓，一个让所有男人为她神魂颠倒，让所有女人痛不欲生的艺妓！
　　“我怎么了？”潭孤鸿哭着问自己，以前她不是这样评价丽梦西婵的，她不也是很看重对方的妩媚和妖艳吗？可如今……
　　如果独轩慕辕没有爱过自己，那么之前他们的经历又算什么？一切都让潭孤鸿不肯相信“我要带她走”那五个字。她心里很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或者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甚至连吃饭睡觉的日常生活都会忘记。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四个字：独轩慕辕。她该等着吗？如果等，会有结果吗？如果不等，又该怎么做呢……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谁都不会相信自己所爱之人不爱自己，感情是相互的，你爱的人是否爱你，在你心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感应，否则你亦不会放纵自己的感情去爱他。”潭孤鸿把头放在冷涵枫的腿上，“你是说他爱我，可为什么没有选择我？”潭孤鸿又哭了，这一夜，她是在泪眼中回忆过去的。冷涵枫仍旧抚摸她的头发，“那是因为，你爱的比他早，比他深。”
　　冷涵枫的裤子被潭孤鸿阴湿了好大一片。
　　如果潭孤鸿当时了解这一点，她怎能放手？她会不惜一切留住对方。现在，她有些了解为何当初冷涵枫没有以国父府大小姐的身份与尹函浣订下亲事。她想，也许冷涵枫也不确定尹函浣是否喜欢她，但却可以确定别人的感情……
　　潭孤鸿觉得自己好傻，她永远无法占据伊雪飘鸿在独轩慕辕心里的位置，这是她一早就知道的，就明白的，就清楚的，就了解的，可还是奋不顾身了。是独轩慕辕给她的勇气吗？她不能再想，只要了解一件事就可以了：她输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国父院的屋顶上仰望着月色，突然间她笑了，也哭了。独轩慕辕走到她的身后，潭孤鸿整晚都在等他。
　　“你有没有留意过，每晚我们在这屋顶上的时候，月亮都是弯的。”潭孤鸿含泪瞭望着弯月。独轩慕辕抬起头看了看，他从未注意过这些，在他看来那并不代表什么。但此刻，他明白潭孤鸿的意思，脸上有些许欣慰，“初到林夕国的时候，我没有想到在远离中原之外居然还有这样一个繁荣的小国度存在。这里的一切都是完美的，不会因弯月而有缺陷，你也是如此。”“我本是孤独的，却因你的存在而灿烂，”潭孤鸿没有回头，依旧坐在那里仰望月光，泪水已经流到口中，尝到了淡淡的苦味。她想起冷涵枫曾经说过，人开心时流下的眼泪是甜的，伤心时流下的是苦味。
　　“但我是完整的，现在你走了，我才变得残缺。我姐姐涵枫说过，人生不过是一场堕落的轮回，有月圆，就必会有月缺。悲欢离合的事见惯了，也就麻木了。至于所谓诗意，也就沦为不羁生活的一番惆怅。”潭孤鸿擦去面颊上的泪水，她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哭泣，但当她站起来转身看到另一双眼睛时，泪水还是模糊了。“我是你的诗意吗？”她问得好大声，独轩慕辕看着她，看了许久：“你的眼睛不像之前那么干净了，我看到一些东西……”“你看到的是你自己。你，是我的惆怅！”潭孤鸿回答的干净利索，这让独轩慕辕有些无地自容。
　　“如果不是那晚我摔断腿，你是不是早就该……带丽梦西婵走？”她故意唤伊雪飘鸿为丽梦西婵，她要提醒独轩慕辕，伊雪飘鸿在林夕国里就是丽梦西婵，是个艺伎，而她则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
　　她想羞辱独轩慕辕，尽管羞辱的时候自己的心也会很痛，痛到想永远痛下去。
　　她羞辱的是她最爱的人。
　　“你是因我才将腿摔断的，我不能离开。”独轩慕辕的语气很诚恳，潭孤鸿却笑了，“原来……看来是我耽误你了，”她弯下身子将酒壶递给独轩慕辕，“向你赔罪。”“我……”“不过我不陪你喝了。”潭孤鸿抢了话，她不知道独轩慕辕想说什么，也不想知道，更不愿知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喝酒了。一路顺风，我不送你了。”独轩慕辕提着酒壶看着潭孤鸿跳下了屋顶，俯视她的背影离自己远去。他克制自己不再看，似乎害怕会流露眷恋。他扬起头，对着月亮喝了一口酒，却听见潭孤鸿在下面唤自己，他低下头去看的时候，潭孤鸿正哭哭啼啼地仰着头。
　　“傻孩子，我跟你说过，天使是不会哭的！”独轩慕辕冲潭孤鸿喊道，他只能这样安慰对方，他何德何能，让堂堂国父府的三小姐为之痛哭流涕。在认识自己之前，潭孤鸿应该从来没有这样难看过。
　　“哥，你会是我永远的哥吗？”潭孤鸿抽泣着，独轩慕辕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是！我……永远是……”潭孤鸿长出了口气，“我姐姐涵枫说过，如果你爱一个人，就和他做兄妹，因为无论是恋人还是朋友，都会吵架、分手甚至决裂，唯有兄妹之间再吵再闹也不会分开，因为他们是亲人！”潭孤鸿已经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了，却还是心力交瘁地嘶喊着，“你说过，我是个天使，但我知道，在你的心里已经住了一个天使……我会……祝福你们，以天使之名……”
　　独轩慕辕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只是站在那里认真地听潭孤鸿说话，那是他欠潭孤鸿的。
　　“将对你的祝福幻化成云朵，朝那个叫中原的方向吹去。以后，每一朵飘浮在你上空的白云，都是我对你的想念……”
　　“哥，你一定要幸福！”潭孤鸿用手捂着脸，大口地吸了一口气，她要冷静一下，她也需要冷静一下。接下来的话，她要说的清清楚楚。
　　“哥，我爱你！”潭孤鸿使劲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然后转身跑了。
　　那天晚上的咏沁庭，一个背影对着弯月，痛哭流涕到天明，那种心痛是恨不得将自己撕碎的。日后的每个夜晚皆是如此，把心撕碎，拼合，再撕碎，再拼合。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哥，再见。”
　　糊里糊涂地不知道过了几日，潭孤鸿开始后悔自己跑开的时候没有回头，她好想再见独轩慕辕一面。但她不知道，她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头看独轩慕辕。她还不知道，独轩慕辕的心里有她的位置，这个位置不只是妹妹，这也是后来独轩慕辕真正失去潭孤鸿的时候才了解的。他曾跟潭孤鸿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单纯的兄妹。”
　　潭孤鸿真的没有去送独轩慕辕，尽管事后她很后悔，但只要一想到会看着对方挽着丽梦西婵的手离自己远去，她内心的仇恨就会蠢蠢欲动。突然，潭孤鸿感觉国父府很冷清，冷清地让她无法再呆下去，她想不起自己以前的生活了，如今心里更加努力地是忘记独轩慕辕曾经闯进过。她不再去国父院，也不再去武艺院，还将自己闺房的摆设全部重置，抹去一切独轩慕辕存在的痕迹。可她忘了，一切事物都可以更换，不可更换的是她的心。
　　潭孤鸿养伤的时候绣了一个天使。她不知道天使的模样，是独轩慕辕画出来后给她的。没想到的是她还没绣完独轩慕辕就走了，而自己也不打算再绣下去。她明白只要再拿起针，针尖穿过的不是绣布，而是她自己的心。
　　“涵枫！”一天深夜，未睡的潭孤鸿突然想到了冷涵枫。尽管她每夜都不能入睡，可那一夜她很兴奋，她决定去军营找冷涵枫，似乎找到冷涵枫就可以忘记独轩慕辕。知道国父不会同意，潭孤鸿半夜就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在天明时悄悄离开。
　　天刚刚发亮她就出了家门，但刚一打开大门就看见几个彪形大汉抬了一个人回来，还有一名身着军服的女兵。潭孤鸿一眼就认出那女兵身上的包袱是冷涵枫的……
　　“原来那个时候，你真的是去找我。”冷涵枫很早就想起来了，在她看见丽梦西婵的时候，所有的桥段就都接踵而至，也包括独轩慕辕。只不过，对于潭孤鸿故事的某些情节，她还有些模糊，所以今晚才给潭孤鸿机会，让她讲出来。
　　“我恨她！”潭孤鸿躺在床上，她的眼泪从未停止。“愿天莫生我，只生她和你；多事我已生，又逢她和你；愿天皆莫生，生亦莫相逢。”冷涵枫的话说到了潭孤鸿的心坎里，尽管自己还未能体会到其中的奥妙，但至少从潭孤鸿的泪中她已有几分了解，只是还不能感同身受罢了，“忘记所爱的人很难，忘记所恨的人也很难，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亦或因你所爱的人才恨你所恨的人，最终寂寞的是徘徊在原地和受伤的人。”冷涵枫擦去潭孤鸿的眼泪，“不要恨丽梦西婵，这样你将永远忘不掉独轩慕辕。”
　　“忘记？这些年，你忘记尹函浣了吗？三年前你拒绝婚事，三年后你还没有等到他，可你并不打算忘掉他对吗？”从潭孤鸿嘴里听到“尹函浣”这三个字，冷涵枫忽然觉得无地自容，但她已然不能回头，无论结果与否，或者没有结果，她都要等下去。
　　“爱一个人比想一个人容易，想一个人比忘一个人容易，而忘一个人，是我这一生都万万做不到的。”这就是冷涵枫的回答，“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若不是丽梦西婵回来，恐怕我永远都不知道独轩慕辕这名字。我想，你也从未与胜伊和弈男说过。看来，你还是愿意忘记他的。这是你与我的不同。”冷涵枫知道，她必须引导潭孤鸿忘掉独轩慕辕，因为根据时间推算，潭孤鸿生命里的另一个人该出现了。
　　“这一夜，你想起了太多的人和事，你累了，歇着吧！”但潭孤鸿并无睡意，她下了床，又打开窗户，想再看看月亮。
　　这些年来，每当想起独轩慕辕，想知道对方有没有爱过自己的时候，她就会看看月亮，但每次的情形都与八年前一样，一轮弯月。每每此刻，潭孤鸿便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吧，知道那个答案一点好处都没有，你已经放他走了。突然，她兴奋地喊道，“涵枫，我能忘了他，我一定能做到。你看！”冷涵枫下了床，走到窗边好奇地看着，她看到的不是月亮，而是一轮正在冉冉升起的旭日，充满了生机。冷涵枫笑了，她也是信心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