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以物换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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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焱在自己房中撑着头醒来，望见床头那一株金盏银台，朝廷告假，他难得懒散，只慵慵懒懒的坐起来，一如提线木偶般任身边人伺候打扮，似还沉浸在那梦中的悲欢。
他想着要上朝，走到街上才听见几位同僚讨论皇上的病情。他想着喊韩毅问问这几日的情况，这么些年来，他记忆力有所衰退，每每出现类似的情况，总是韩毅向他告知。
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成焱坐在自己房中，瞧着奏章，心里头次有些许慌乱。却是枫柒应了声进来通传，说是韩毅先前接了杀手要命的单子，出去处理几个叛徒，尚且还未归来，若有什么事，可先由枫柒代劳。
成焱想着，许也没有什么特别，皇上一年内总要病上那么几次，挥挥手让枫柒退下，却猛地回想起前几日秦家姑娘的事。
总归无事，他想了想，换上常服，预备求见皇后，寻一个稳妥的方法见着他这位订了皇亲的姑娘。
进了皇宫，便不得乘坐轿子，守门的太监听说了他的来意，问他要自由出入后宫的纹碟，他正犹疑着，心想着今日怎么这般缺乏考量，忘了这事儿，当真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伴在七皇子身旁的伴读？正打算抽身离去，却听见悠悠地一声：“成大人，你在这儿傻站着做甚？”
成焱回过头去，遥遥看见周阁老正朝着这里缓缓走来。
他行礼后，也不多铺垫，便说：“欲求见皇后娘娘，却忘了自己出去后宫的纹碟三四年前被皇上收了去，只能站在这里，看能否遇上周阁老进宫看望女儿。”
周阁老闻言笑了笑，他为官多年，怎么听不出他言下之意：“好好好，小桂子，你啊，便别在此处守着了，皇后召我二人进宫看望，你可有异议？”
小桂子当然不敢有什么异议，直直地就退开来去。
成焱便与周阁老相伴而行，周阁老路上说：“皇上昏迷了三日，倒是让我们这些老臣焦虑不已，不过昨儿个皇上初初醒来，宫中太医还是劝慰他莫要操劳，今日才得了空闲来看望我这小女儿，只怕皇上病的这几日，她也很是操劳了。”
成焱闻言却惊疑不定，皇上昏迷了三日？他怎么……
就在成焱觉得像是要抓住了些什么的时候，这一切却又倏忽而逝，只听得周阁老问他：“你倒也是，寻常官吏这档口都想着求见皇上，你到好，求见我家小丫头，真是笨的很。”
成焱脸色煞白，一副惊惶的表情。
周阁老见了，也不忍多为苛责，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有着，隔的不远，却是同路异心。
和睦的君臣大抵相似，不和睦的君臣则各有各的不幸。
现在想来，他与承安从来不是什么和睦的君臣，从他伴在他身边第一刻起，二人就没有停止过对对方的猜疑和忌惮，既然不曾为彼此着想，都是要保住自己一世荣华，又遑论和睦？
但成焱以为，他们也曾有过一段时间短暂的和睦时光。
也就是大局初定，承安即将登上帝位那段时间，他们曾做过和睦的君臣。只是这样本来维系于假象的君臣，终究是不会安稳。
成焱那时候有个喜欢的姑娘。
当时他对承安放下了心防，便说给他听，承安当时看上去十分平淡，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等成焱准备找媒婆下聘时才知道，李承安竟然转头就将那个姑娘一家寻了个名头下狱，将那姑娘充作了军妓。
成焱那时候还是信任李承安的，就进宫找李承安对峙，成焱永远不会忘记李承安当时那一句充满恨意又轻蔑的话语，他站在至高无上的王位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恶毒的笑容。
他说。
“成侍郎，你这辈子，也别想活的舒坦。”
成焱默然无话，一番智斗去往军营，瞧着那个女孩被几个兵士前后拥抱，死死夹住的可怜模样，他闭了闭眼，给了女孩一个痛快，而后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从此知道这桩旧事的人家，再没有第二个人敢给成侍郎说一门亲事。
而后李承安就娶了周阁老的小女儿，像是着意报复些什么，他要他去周府接新娘，再然后……他就记不清了。
而此时，李承安病重醒来，他未曾溜须拍马上去问候，还想为了自己的妻子请他的妻子相助，而他的这位妻子，大唐的皇后，曾与他青梅竹马长大。这如何不让李承安起疑？如何不让皇后陷于危难之间？他怎能如此糊涂！
然而站在皇城中的岔路口，迎着周阁老坦坦荡荡的目光，他一时之间有些迷茫。周阁老却笑了笑，说：“子雁，你想去哪方，便去哪方吧。”
成小公子茫然的看着地上叉开的错路，又听见周阁老说：“我不在意，他也不会在意，只有你会在意，你……想去哪方？”
成焱的耳边浮现出母亲殷切的叮嘱，先是一句“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又是一句“成焱，不要死。”再然后是那个有如出水芙蓉一样的姑娘，面对他的调笑，嗔怪似的回了句：“你坏。”最后他闭了闭眼，心中只剩下来母亲那句“她会是你媒妁之言，六礼相待的正房妻子。”
成焱笑了笑，“就像从前老师说的一般，承安已然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们嘘寒问暖，为他遮蔽晴雨，如今他有他的妻，我有我的家，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不也很好？”
话音一落，他决然地踏上前往皇后宫中的道路。周阁老瞧着弟子的背影，回望了红墙之内的深宫，落下一声悠长的叹息。
许是周阁老这一生杀孽重了些，老来才生出一个女儿，便是陪伴多年的妻子也死在生产之中，周阁老对这没娘疼的女儿十分怜惜，便想给这女儿这世间最好的来弥补，不想她受一点委屈，就将她嫁了这世间最好的男儿，将她嫁给了这人世间至高无上的人物。
皇后芳名绫安，出嫁时周阁老为她挑了一个单字“桃”，取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世家之意，望她与皇帝二人感情和睦，举案齐眉，儿孙绕膝，一世平安。
成家与周家本是世交，成焱自幼便与绫安相熟，当年成家危难，也是周家一手做保，才护得他娘俩二人平安。成焱后来长大了，偶尔到周家，每每瞧着绫安娇生惯养，摔一下眼睛里就直冒泪花的模样，心想这么一个姑娘还有谁能消受得了？若他成年，她仍未找到中意之人，便是两人永世为好，也无不可。
只是后来绫安见了李承安，一见便误了年华，定要嫁给他，周阁老说不过她，更是尽心尽力地辅佐李承安登位，后来李承安坐上帝位，果然如约前来娶她为后。
成焱远远瞧着，心中也觉得很是欢喜。
只是忧心李承安是如此心狠手辣，心有城府之人，可当真是要与她永世为好？
绫安嫁了，周阁老也提着心，李承安素来阴晴不定，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心，他们都选择用利益去换，去威胁。只要周家一日不倒，便有绫安一日的荣华，便像是中书省，只要周阁老与成侍郎二人一日不倒，这朝堂，永远是他二人的天下。
至于绫安在这深宫大院是否欢喜，他们并不很清楚，他们只要看见李承安不曾为了旁近的妃子冷落皇后便可，而李承安似乎当真心爱皇后，便是连选妃也不上心，全权交托给类似于绫安兄长的成焱抉择。成焱并未感到任何不妥，当年说要与绫安结永世之好，立下夫妻盟约的人，本就是李承安自身，哪怕婚后感情不睦，也怪不得旁人。
在成侍郎和周阁老的心中，真心，本就是这世间最廉价的东西，相信李承安一片赤诚，不如相信捏在他们手上的王朝兴盛。后来绫安说，宫中有些妃子欺辱于她，成焱与她的老父亲都一一摆平，期间有多少艰难心酸，也不为第二人所知。
过了几年，成焱与绫安再见，看她从前清明澄澈的双眼落满激情燃烧之后的灰烬，满目地疲惫从她满头的钗环之中透露出来，成焱心想，终究没能护得住她一生平安。
走到殿门口，周阁老恍然想起自己尚有什么东西忘在了家中，急急抽身离去，成焱知晓这是周阁老与他得体贴，大方踏进殿门见礼，朗声道：“臣成焱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成焱在未央宫中伏拜于地，冬日微凉的风从他鬓边划过，皇后过了许久，才唤了一句：“平身。”
成焱站起身来，皇后坐在影影绰绰的纱帐之后，从纱帐之中微微透出的金光显出她至高的身份，她佩戴着九凤金钗，从帘幕之中缓缓走出。
而后，对他笑了笑。
“成大人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成焱本想说出从前的主意，话将出口却改成，“臣听闻皇上病愈，心中十分欢喜……”
“呵，”皇后轻笑了一声，笑意中不带丝毫温良，到有些刻薄的影子，成焱听得头皮发麻，又说：“心想这等大喜事，实属上苍眷顾，理应普天同乐，然如今战事在即，不宜大势铺排，不如在宫中宴请四方嘉客，共庆皇上苏醒？”
皇后瞧了瞧指尖的鲜红艳丽的蔻丹，并不为意的样子看着让人有些许憋闷，然而成焱始终恭恭敬敬地候着，不敢流露出一丝的不满，而后皇后笑了笑，那是个清淡又危险的笑意，她说：“成大人，你这个模样，当真是像极了一条承欢主子的狗奴才！”
成焱闻言也不恼怒，陪着笑说：“您说的是，奴才这些当朝为官的，怎能不祈望主子的恩宠？”
皇后冷冷的看着他，薄唇开合，吐出一句：“你真让本宫恶心。”
成焱心口大震，却仍是陪着笑说：“是，成焱让您恶心了，不知皇后意下如何？”
皇后斜了眼候在一旁的太监，心中顿生一计。
“你方才说要宴请四方宾客，恐怕那落魄秦家你也要请来罢？请来做什么？光明正大地瞧瞧你未来妻子，借本宫护佑那女人平安？成大人，你既有求与我，也当献上相应的筹码，你说，可是呀？”
成焱闻言，知道绫安是误以为他担忧秦嫣会是第二个军妓，却是不清楚秦府是何种情况，既是如此……不如当错就错……他笑了笑，说：“用这二十年来的情谊，可够换出她一条命来？”
皇后却是狠厉，同是皮笑肉不笑的笑法，说了句：“你成焱的情谊，与本宫有什么关系？本宫凭什么为你以身犯险，送你一世安康？成侍郎，我要你这辈子，都别想活的舒坦！”
成焱心口大震，想着三四年前那人同样是站在高位，同样是面色狠厉冷酷，同样是语带轻蔑，却都是要他活不舒坦，一生命运多舛。
他并无悲欢，只是不解。
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让这夫妻二人愤恨至此，让三人终成陌路，可细细往下斟酌思量，他又觉得十分之头疼，看向皇后的双眼也带上些许的茫然。
“那皇后娘娘想要如何？”
皇后露出一个满是恶意的笑容，
“成大人长的如此俊朗可人……你既要换她贞烈，不如……成大人以物换物，可好？”
成焱闭了闭眼，回了句：“好。”
皇后大笑出声，“来呀！把那疯子给我带上来！”
成焱披着雪白的狐裘，有人激起他的衣角，带起些许寒气，让他有些许抖栗，他抬起头，看见皇后口中的“疯子”的模样，强烈的冲击让他几乎站不住，连心尖都在颤抖不休，叫嚣着快跑快跑，然而成焱便寻记忆，却想不出他是谁，他又是何时与他见过，结下了什么愁怨。
一片混沌中，他听见皇后尖利的女音：“让他听话。”
成焱几近痛苦的抬起双眼，这一声似洞穿记忆而来，如同一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孤要你让他听话。”
成焱看着那着装整洁的酒洒奴仆，他伸出微黄的，枯瘦的一双手，慢慢地……慢慢地朝他走来，成焱失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跪在地上，轻裘激起尘埃，他仰头看着从那人背后蜂拥而至的黑暗，有更多人朝他压迫而来。
在莫大的恐惧中他听见皇后凄厉的笑声遥遥地传来。
这一回没有韩毅，没有枫柒，也没有承安。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不会再有任何人来干涉黑暗的降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以物换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