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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水芙蓉 ...

  •   成夫人起了个大早,兴致冲冲地奔到长子房中来,张嘴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子雁,今儿个元宵,你该去见见别人家姑娘。”
      被唤作子雁的公子郎君斜斜躺在软塌上,微微睁开眼睛,甚是慵懒倦怠的模样,眉目却生的很是清朗,透着股未经人事的少年气,尤其那暗掩锋芒的一双眼睛,直让人叹一声清贵天成。
      这便是成家的公子郎,成衍,成子雁。
      他近日里噩梦连连,夜间难以成眠,第二日起身,望见床头那一株金盏银台,朝廷告假,他难得懒散,只慵慵懒懒的坐起来,口中应了,心中却没什么要见心上人的欢喜,一如提线木偶般任身边人伺候打扮,似还沉浸在那梦中的悲欢。
      只当要被簇拥离开之时,他折回头,把人都轰将出去,才捧宝贝似的,把那一叠涂得看不分明的纸页揣在怀里,这才满意了,佯装欢喜地去见自己的美娇娘。
      临走时,成夫人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在姑娘家面前失了礼数,不可这样,不可那样的吩咐完,阳光也渐渐热辣起来,成公子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不晓得灵魂出窍到哪方。见他这样情状,成夫人一时气急,又不能当街挑自家孩子错处,只能再嘱咐这个,嘱咐完那个,真真操碎了心。毕竟成家公子生的这般好模样,却是无人相伴的孤家寡人一个,成夫人便是再如何清冷的性子,也难免急迫起来,担忧自己百年之后,再无人为自家孩儿添衣加被,事事操劳,是以亲自上门为他说上一桩亲事,只盼着能在生年看见他娶妻生子,儿孙满堂的模样,当娘的也不算人间来错这一遭。
      成小公子却似乎还在梦中,恍惚模样让人奇怪,却是坐在马车中,让人看不分明,无人指摘。
      他感觉自己似乎是走在云上,身体和灵魂相互别离,彼此拉拖着彼此,一边狂吼滚开,一边哀叹过来,他觉得头有些晕。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姑娘家门口,等着门客传唤。他才发现自己竟被母亲套了件月牙白的衣裳,心中一慌,姑娘已经踏着莲步走到面前。
      “……”
      他清清嗓,看着眼前甚是娇羞的女儿情状,微微有一丝尴尬,想到母亲的嘱托,他将无言以对生硬地转换为一句更加生硬的邀约。
      “姑娘。柳岸上开的夕颜花好看,你来。否?”
      这一句话说的既无期待也无羞怯,十足的生硬死板,却逼得小公子脸色涨红。
      姑娘因低着头不曾瞧见,听他这般生硬的语气,心中却胡乱猜测,是否哪里做错,他如何这般厌烦模样,一来二去间,竟有些泪意。
      小公子被这姑娘晾着,尴尬之意越发强烈,不知干什么才好,看她低着头,又不愿再出口相问,于是站的挺拔十分,眼神却四处乱飘,没个正形。
      他先是看见那卖茶的小摊爽利地为茶汤淋上一勺的猪油,阳光底下瞧着闪闪发亮,又撒上瓜果蜜饯之类的细碎装饰,但是引起他这娇贵人肚子里的馋虫,正想着那其间风味,却有一人挡住了他的目光,他霎时有些不满,却隐藏的极深,移开了目光,瞧见脂粉摊上几个着官家衣裳的小姑娘,看她们如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般争先恐后地站在摊上镜旁添妆,他不悦地摇头,却发现眼前的姑娘虽不算容貌绝世,却也清水洗涤,纯澈芙蓉模样,自带着芙蓉中晚间花红的媚意,也是个好姑娘。
      他心中有了打算。
      那时候阳光正好,他手揣着书稿,甫一侧眸,便看见那少年拥着如花美眷施施然从他眼皮下走过,硬生生改了话头,对那仅见过两次的姑娘,说了一句,“秦姑娘,我心悦你,你可心悦我么?”
      少年头也不回地走过了。
      秦姑娘既惊且喜,连连答应,又顾虑礼节,前后语言不相一致,如此情态,竟仿佛口不对心。他微微皱了皱眉,就像当时,有人阻了他望那碗茶汤时,凉的别无二致。
      秦姑娘得了心爱之人的回应,心中甚是欣喜,与母亲报告过,便要随心爱之人逛灯会,知成小公子性子冷淡些,也不曾签,就远远跟着,视线却粘连在那人身上,没有一次叉错了弯,瞧着灯会时未出阁的少女丢了手绢给他,心里也不恼怒,甜蜜道,他整个人都是我的。
      看过灯会,秦姑娘仍然意犹未尽,心中想他送她回家,他自是考虑周到,不待她问询,便备好了车驾。
      二人坐在车上,月光从窗纱的缝隙间流泄而入,秦姑娘瞧着少年郎愈发清俊的模样,脑袋却一片空白的要晕起来,就在这时候,她听得那人说,“婚俗六礼中,有问名一桩,不知秦姑娘,可能告知子雁芳名?”
      她闻言,心下雀跃,知他实乃真心实意,而非耍弄她看她笑话,心中也更无顾忌,只想与这个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微微催了眸,低眉顺眼地答,“单名一个嫣字,及笈时母亲自诗里翻了雅音两字做字。”
      “你读过诗?”
      他问的平和,却让她不甘,欲要争辩,又困乏于情,最终只嗔了一句,“你坏。”
      他面色不变,唇角笑意起的浅,她却看出了神。心中想,这便是实打实地漂亮,若嫦娥随月而来,却也不知谁胜谁负。
      “阿雅,我可能这么唤你?”
      他笑意盈盈地望着她,雅音乱了音律,许久才既娇且羞地应了句好,她年纪轻,厅堂上藏着见了一面便倾了心,想与他长长久久地欢好一处,今天听母亲说起要与他再见一面,心中便存了心思,却也极是忐忑不安,担忧会否不配他的门楣。
      却不想求仁得仁,他原是也中意她的。
      雅音现在门槛处回望一眼,瞧见那灯下公子长身玉立,却是在望着她回家。当下便欢喜,近乎雀跃的回了闺房,连身旁的丫鬟也说她寻得一位好夫婿,叫人艳羡的很。
      秦姑娘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的也睡不着,当下换了值巡的丫鬟寻来金丝银线,大红布匹及油盏灯蜡,却是要连夜赶制嫁衣的情状。绣着绣着,又觉长夜漫漫,仅仅缝绣衣裳未免单调无聊,想起前几日买来的坊间话本,心中动了心思。
      “绿衣,我此处脱不开手,你帮我把枕边的坊间话本拿来可好?”
      “大姑娘是要瞧瞧‘怪侠’还是‘风流客’的话本?”
      她微一思量,回道,“怪侠的话本一如志怪小说,情节奇诡,读来甚是让人沉醉其中,想知道后事发展,风流客的话本情节弱些,笔法却风流俊朗,此时读来再好不过,便拿风流客的话本。”
      绿衣又问,“此处话本甚多,姑娘想看哪一本?”
      她这番倒决定的爽利,“便拿《残荷》。”
      绿衣捧着《残荷》回来,《残荷》装裱的朴素,白底黑字的封面,微微有些毛燥,无论手中把玩亦或瞧着看看,也是赏心悦目。
      这《残荷》是风流客新写的话本,那日她外出礼佛,求佛赏赐姻缘,路过坊间瞧见新书上市,便差绿衣买了回来,近日事忙,买了七八日,却仍未看过,现在倒是好时候,绿衣就着她刺绣的灯光与她声声念到,“时值仲夏,月色皎美,星河亦十分灿烂,洛生年幼,牡丹迎风,海棠傲然,此美景自非一人来赏,那是个花中的漂亮精怪,静静站在洛生背后,极是痴情的模样……”
      秦姑娘仔细听着,手中打样缝绣,一桩不停,听着听着,微微有些出神,想着了今日那伴在身侧素衣轻裘,面色清淡的少年,却轻轻叹了口气,怅然问道:“绿衣。你说,我可当真是寻了个好夫婿么?”
      绿衣微讶,却见少女微低着头,极是怅惘忐忑的模样,她与她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自是不能只劝慰一番,是便将话本放在一旁,开口问道,“大姑娘何出此言?”
      秦姑娘低垂着眼睫,喃喃道:“我也不知晓为何,只觉得他虽样样都好,却似乎总不会是我的,或是我自视甚高,想叉了意思,时而想他心悦我,时而又想他不过是哄我的罢了。”
      绿衣听她纠结心思,却是笑了笑,知晓其中关节,开口安慰道,“大姑娘却是庸人自扰了,成家公子少年有为,祖上虽是清流名家,却十七岁中了进士,二十岁便做了侍郎官,如今他二十有三,升迁在望,却是尚无子嗣,这才有了女子交情,迄今却也只听人说起过与大姑娘您一人的传言,他家主母虽性子冷淡些,却也公正忠直,待人宽厚,姑娘仪态有方,姿容上佳,便是成公子因母亲心意道一声心悦,日子长久些,也必然沉醉于姑娘柔情,再难抽身。实在不必过于担忧介怀。说来说去,您呐,终究是成家少爷媒妁之言,六礼相待的正房妻子。”
      秦姑娘这才放了心,听着话本绣起嫁衣来。

      却说成小公子目送了秦姑娘归家,时辰尚早,便散了随从马车,施施然的融进人流里,着意要去过过这平常人的元宵。
      逢年过节,人总多些,他行的规整,被人流一冲,抬头一看竟到了白日里卖茶汤的摊前,心中直道有缘,便也不矜持,买了碗茶汤,再撒上山楂、桃干等一应蜜饯,在街边一坐便吃起来。
      他看着舞龙的队列,吃的正欢,身边忽而坐了人,他瞟一眼,知道是柳家的家臣,便多问了一句,“你们家少爷外地任职回来了?”
      家臣闻言先是觉着奇怪,看清是成家公子,忙退一步答道,“是是是,上个月任期便结束了,老夫人想的厉害,今日紧赶慢赶才回来,这不就出来买这茶汤,少夫人怀了孩子,全家上下金贵着呢,突然想吃茶汤,我们做下人的便更不敢怠慢,便着急出来买了,冲撞了陈大人的地方还望大人多多见谅。”
      子雁心道,怪不得,这么多年不曾听说他爱吃甜的,却原来是媳妇爱吃。便淡淡回了句,“原来如此。”
      一来二去之间,茶汤也做好了,家臣向他行个礼,临走前说了句,“过几日柳府要请四方嘉宾吃这洗尘宴呢,届时成大人可务必赏脸。”
      “好。”他回答说。
      任是不咸不淡的一声,家臣见他似不愿多加交谈,也不多说,转身便走了。
      如此一来,成小公子便是再无了观景赏乐的兴致,将铜板放下,一边走一边想,许是该成婚了,秦家姑娘便很合适。
      路过脂粉摊时,他兴致还很高,挑了件海棠红的胭脂,想着成婚前寻个时间与她说,海棠春红,较浮红蔷薇更衬得她娇艳。
      七拐八拐,到了个阴暗处,他三长两短的敲敲门,里屋便有人出来应门,却只开了条缝,屋中更不曾亮灯,黑压压的一片,他却一派镇定,将怀里的一叠纸业拿出交与那缝隙深处,吩咐了新书姓名,知道风流客的新书《残荷》卖的不错,讨要了一本后转身便走。
      明日坊间,便又有怪侠的新书。
      除去为官做事,他并无什么乐趣爱好,整日里过得严正,不逛秦楼楚馆,也不摇骰斗技,性子又清冷平和,在庭院中赏赏花弹弹琴便也走过一个午间,许是这么过日子在他人实在过于空虚无聊,有好事人便问他,当真不觉得无趣?
      他道,甚好。
      又这么过了三两年,同进仕途的同僚或娶妻生子,或被贬外地,各有去处,惟有他始终不变,仍是一副平平淡淡,与世无争的模样。
      那日也并无不同,他只是在庭院中晒晒太阳,却听见假山后两个婢女议论话本,他仔细听着,却是有些忍俊不禁,遂而一惊,又立时冷淡下来。
      纠结数日,他才偷偷到了坊间,寻了千百本,才找来那人的话本,小小的一本,看上去甚是不打眼,怪不得如此难找。
      原来,是叫做风流客的么……
      他细细想着,心中雀跃地翻来,一场生死来回翻过,才有如大梦初醒,恍然回神,才晓得半生茫然懵懂,还不若一书中人活的精彩,方才寻得了这一生的执着,却也是碍于身份,隐藏的极深。旁人眼中,他依然是那个无趣严正的成家侍郎。
      然而私底下,却如少年时与人斗气,誓要在武力上争个高低。
      他们二人有如与对方杠上,谁也不肯让着谁,今天我出一本,明天定压你一头的打法,到是让他们彼此促进,七八年来人际变换,他们二人始终屹立不倒,在坊间话本界称霸一时,却依然是水火不容的态势,摆在那小摊上的话本都分着东西两向,泾渭分明。
      倒是有趣。
      成公子瞧着《残荷》,在心里笑了声好,对风流客更添几分欣赏,书未过半,便到了家。他走到成夫人房里,欲向母亲请安,却听得成夫人正与身边的大丫鬟说些体己话。
      只听成夫人清清淡淡的话音正说道:“我这儿,哪里像我不好,性子这样沉闷清冷!日后我百年归去,更无人在意他是否过得欢喜,只盼今日与秦姑娘发展的良好些,了却我一桩心事。”
      “夫人,大人姿态端正,容貌不差,哪会有不被人看上的道理,只有大人看不上的姑娘,却是不会有大人被拒的时候。”
      “呵,是啊,我儿这处也像我……”
      “扣扣扣——”
      “谁呀?”
      “母亲,是我。”他微微一顿,补充到,”子雁。”
      正门洞开刹那,他紧了紧手中的胭脂盒,甫一坐下,便开口道,“儿欲娶秦姑娘为妻。”
      他说的庄重肯定,却叫成夫人既惊且喜,忙问了句,“当真?”
      他微微颔首,“当真。”
      成夫人如松一口气,连背脊都略略沉了,“秦姑娘熟读诗书,容貌娇美如出水芙蓉,性子单纯温善,你愿娶她,当真……当真……”成夫人抹一把泪,挤出笑说了句,“很好……很好。”
      旁边的丫鬟微微红了眼眶,成小公子却是微微垂下眼眸,依然是一副无知无觉,无痛无伤且无悲无喜的冷淡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水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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