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南岸的雨季》背水

2、第 2 章

　　我遇见你，我记得你，这座城市天生就适合恋爱，你天生就适合我的灵魂。

　　——杜拉斯

　　程宇威在不相关的时刻不爱说话，但绝不是木讷的人，甚至他的职业是商务谈判，他是一个善于说话善于观察的人，所以，他很轻易察觉了于未未脸上瞬间就掩盖住的失落。

　　本来她的失落和他也没有关系的，但是这个女孩，在机场对她的那一瞥，她脸上的孤独和伤感竟然在他心里留下一丝掠影，这些年，几乎没有什么人能够走进他的心口的。

　　直觉里，她和他一样都是内心荒凉的人。

　　所以，他对她的失落有些于心不忍。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啊？”他扭头小心地问她。

　　这些信息都可以查到，他手机里就有项目发来的她的简历和人力部的评估报告。

　　但有时候交流是可以让人忘却暂时的不快的，他不想让她处在失落的漩涡里太久，那滋味不太好受。

　　“我是M大的，第一专业是法语，同时辅修了C大的会计学。”她爽快地回答，好像刚刚的失落不是发生在她身上一样。程宇威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已经自我调节好了情绪。

　　“哦，我们是校友啊，我也是M大法语系的，而且我也辅修了C大的第二学位，工程管理。”程宇威说，仿佛是刚刚才知道他们是校友。

　　现在公司招人有扎堆效应，中J集团C局三分之一的法语翻译都来自M大，而他平时并不喜欢和人聊大学生活，所以基本没怎么照顾过那些所谓的学弟学妹。

　　但是今天，他愿意为她破规。

　　“学长你也是学法语的啊？”于未未问，说不清是惊喜还是失望。

　　喜于他们竟有校友这层亲密的关系。但是，说心里话，她并不怎么看得上外语系的大部分男生。

　　男生应该是阳刚豁达有担当的，可现实里外语系男生并不是偶像剧里面写的有着进外交部舌战群儒的鸿鹄之志和济世之才。事实上，系里面严重的阴盛阳衰，男生成绩一般，做事不够爽快，互相暗地攀比，追求物质、名利。而且，据说每一届的法语系都有一个性取向不明确或者直接承认自己是gay的男生。反正他们这一届和他们上下届都是这样。

　　可是，看看坐在前面座位的他，有一点点沧桑感，但脸部线条坚毅、明朗，沧桑中透露着成熟。

　　没有交给司机而是亲自帮她搬行李也显示出理工科的踏实、阳刚。怎么他竟会是法语系的呢！

　　希望他不属于那大部分，希望他是例外。毕竟，总是有意外的，每届总还是有一两个成绩虽然不好但是为人、做事不错的男生的。于未未在内心祈祷。

　　“我看起来不像是学法语的吗？”程宇威没有扭头，笑笑回答。

　　于未未也笑笑，有点不好意思于刚刚暗自猜测对方，明明对方是一个这么友善的人啊。

　　“我们现在去餐馆吃饭，飞机上全是阿拉伯餐，你第一次吃一定不习惯吧？”他对她说，车辆已经行驶出拥挤的机场区。

　　“呵呵，不是很习惯，不过我也不饿，不要耽误你的事。”

　　“那就先吃饭吧。”他做了决定，然后扭头对司机用流利的法语说前面拐弯去中午他们吃饭的那个餐馆。

　　程宇威张口那一刻，于未未就惊呆了，很少听到中国人说法语这么动听，更别说她先入为主的认定他会和大学时系里那些学渣男同学一样，半结巴的发音，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往外蹦，却还发的不标准。

　　他的发音有巴黎式的缱绻，有着无以名状的美妙动听，让她不禁感叹从他们这样的口中说出来的法语才是当之无愧的全世界最美丽的语言。

　　于未未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比自己好，而且是好出一大截。心中对他也油然升起好感。

　　这边程宇威并没有注意到于未未的目瞪口呆，还在和司机说话，司机表示出差几天很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他就让司机待会在车里休息会，餐馆是一定要去的。

　　“没事，我不饿的，司机不方便的话就直接回去吧。”

　　“没事，咱们接下来还得走五个多小时的车程呢，你吃饱了路上不难受。这个国家的人没有中国人的那种勤劳，以后你也经常和他们打交道，该严厉的时候就严厉。”

　　“好的。”于未未很受用地微笑点头。

　　“我一直以为非洲国家都是又穷又差的，没想到看上去挺现代化都市的。”于未未看着车窗外说。

　　“你没有查查相关信息就直接一个人来非洲啊？”程宇威看着她的惊讶，诧异地问。

　　“没怎么查，呵呵，反正不论是好是坏我都是要来的。”

　　“你真是个特别的女孩，那你一个人跑这么远不害怕吗？”

　　程宇威越来越觉得这个女孩很与众不同，别人来非洲之前都是查遍攻略，问遍别人的经验和注意事项，综合比较了阿国的安全性和海外高工资的性价比之后才来的，她却好像说走就走直接来了。

　　或许真如她所说，要带着灵魂看世界吧。

　　“害怕什么啊，不是一下飞机就有你来接我了吗？”

　　“我只是恰好经过来接你的。

　　不过你说的也对，公司肯定会派一个人来接你的。

　　但是对一个女孩来说，还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啊。毕竟你是要在这里工作生活的。”

　　“我就是无知者无畏，我只想往远方走，不想去管远方是什么样的，不过我运气不差，我想不管好坏，远方都会自有道路。”

　　于未未说着说着就再次心有戚戚然，也许是刚刚来到这个新地方吧，内心非常柔软，无限敏感，不断想起往昔。可是身边还有人，必须要克制好自己的情绪。

　　一个只想往远方走的女孩，心中肯定充满故事，程宇威对她笑笑，没再继续问什么，刚想把头转向前方。没想到对方已经凋整好情绪继续说话了，脸上阳光再现。

　　这真是一个奇特的女孩。

　　后面的路变成于未未主导话题，她不停地问问题，他作答。他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和这秋日午后的阳光一样，温和又不失力道，概括形容起来就是舒服。

　　愉快的时间总是过的飞快，于未未感觉还有好多话没说呢，车就停到了一个餐馆前面。他们两个一起走进去。

　　于未未拿着这个异国菜单研究了半天，最终放弃，“还是你来点吧。”

　　程宇威笑笑，先点了一碗蔬菜汤。又指着菜单对服务员说了其他几样东西。

　　奇怪，明明说的是法语，为什么半天我只听明白一个pizza？于未未在心里嘀咕，第一次对自己专业知识起了质疑。

　　等他点完餐，蔬菜汤已经端上来了，不是于未未所想的在汤里放蔬菜，而是不稀不稠的绿色汤汁。

　　“阿尔及利亚的食物和中国差别很大，这种蔬菜汤我个人比较喜欢，你先尝尝试试，如果喜欢的话就先喝点。”程宇威在对面开口说道。

　　于未未抬头看着他笑笑，放下了对未知食物的戒心，尝了一口，竟然觉得非常好喝，和鲜榨果汁的口感差不多。

　　程宇威看着对方的表情，知道是很和胃口，不自觉满意地笑了。

　　等于未未把汤喝完，这边东西也慢慢端上来了。

　　先是服务员小哥用熟练帅气的动作端上披萨，“Mademoiselle，Monsieur,voilàlepizzaderoi.（女士，先生，你们的帝王披萨上来了。）”

　　很快，又端着一盘过来，“Mademoiselle，Monsieur,voilàvotreplatdefruitdemer.（女士，先生，你们的海鲜拼盘。）”

　　点这么多啊，于未未心里想着，抬眼却看到那小哥又来了，这次应该不是给我们这桌的了。可是现在是下午三点多钟，整个餐馆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啊。

　　看着服务生把这一盘的羊肉串和羊排放下，于未未抓狂了，天啊，我很胖吗？我看起来很像“大胃王”吗？

　　“咱要的有点多吧？”

　　“没事，到阿国的第一顿饭总是要吃饱，留个好印象，不然以后如果不喜欢阿国的饭菜，会异常想家的。你每样都尝尝，拣你喜欢的吃，剩下的我们带着路上吃。”

　　于未未听了，笑嘻嘻地露出吃货本质，“原来你是怕点的菜我不喜欢吃啊？早说嘛，我特别好养活，这世界上98%的食物我都接受，况且你这点的刚好都是我爱吃的呢，你随便点一样我就够了。”

　　“那快吃吧。”

　　“对了，刚刚你点餐的时候，我只听懂了披萨，你都怎么说的啊？”于未未边吃边忍不住问起来。

　　“那如果是你点的话，你怎么说？”程宇威指着海鲜拼盘问。

　　“嗯，poissonetcrevette.（鱼和虾）”于未未尴尬地笑笑说，这里面有好几种鱼虾，她连具体的中文名字都不知道。

　　她已经明白了，自己在大学里学的都是笼统的词汇，现在要将法语用于工作和生活，词汇自然就不够用了，以后真的是任重而道远啊。

　　“你法语说的好好听啊。”于未未由衷称赞道，他一定是个优秀的翻译。

　　“你也很厉害。”程宇威依旧是笑笑，简短地回答，她确实是第一个他看到的一见到当地人就好不怯生地说法语的女翻译。

　　看来他真是一个少言的暖男子啊，于未未在心里想。

　　吃完饭，两人坐上车一路向西，于未未心中的哀愁随着一路凉爽的风吹散，心中满是对未知的好奇。

　　她又开始了叽叽喳喳的问题，程宇威温和地回答，话不多，但是有问必答。

　　他感觉自己最近几个月的闲话都没今天一天说的多，但却丝毫没有不耐烦。

　　“这些就是橄榄树。”车子驶出山区，路边出现田野时，他指着路边飞逝的植物向她介绍。

　　“橄榄树，流浪者的乡愁，我们现在都是流浪者啊。”于未未不知愁滋味的谈论乡愁，而且不自觉地哼唱她喜欢的女作家三毛作词作曲的老歌《橄榄树》。

　　“心有归属就不算是流浪。”程宇威脱口而说，带着淡淡的哀愁。

　　“学长，你心有所属了吗？”于未未从知道他们是校友后就开始这样称呼程宇威。

　　“小丫头你名花有主吗？中J集团这样的建筑单位最不缺的就是适龄男青年。”程宇威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借玩笑来转移话题。

　　于未未看出对方在转移话题，也就爽快地奉陪，将话题转移的更加彻底，“你去过撒哈拉吗？我最想去的就是撒哈拉沙漠，三毛和荷西生活过的沙漠。”

　　没想到程宇威像是被于未未揭开了某处伤疤一样，虽然她坐在后座，只能看到他的半个后脑勺和半个侧脸，但她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

　　他很快将脸完全侧过去看向窗外，于未未就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了，他逃避似地丢下一句，“没去过。”

　　原来每个人都有心中别人触及不到的伤痛。

　　于未未不再问问题，两人沉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