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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是故人 ...

  •   听说凡人掉到水里会淹死。
      毓华见他入水时的第一想法便是这般,他的兰溪定是又在处心积虑逃离他了……不惜死亡。他总是不珍惜自己的性命的。
      于是想也不想便随着跳下去。其实风龙一脉水性实在欠佳,在水下他实在是施展不了乾坤,便由着自己向海底沉去,只是一直不忘死抓着眼前人的衣袖。
      水底下青年的发丝如水藻般浮动,一张清俊的面容难得显露出来,他的兰溪,面容被他深深记在骨头里,凌厉的眉却生了一双深情的眸,厚薄相宜的唇常常噙着一抹讥讽的笑意,只有在无人的时候,才会锁着眉头吐出沉沉的一缕叹息。他穿红衣的时候会显得面色苍白,穿玄衫时又显得面色沉郁,明明生的这般好看,他却总穿那些和自己不配的衣衫。然而他定睛看向眼前青年时,却又恍惚觉得,眼前人是另外一个人。
      他无疑是好看的,比之兰溪少了一丝阴郁,却多了一份疏离,那双琉璃似的眼眸无悲无喜,没有了决绝的癫狂和撕心裂肺的恨意,像是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玉像,看着他的神情像是看水里的蜉蝣,空气里的尘埃。
      青年的嘴唇动了动,一小串气泡咕噜咕噜飘了上去,毓华看见他的唇形依稀是【松手】
      脑子里有根弦被烧断了。他的手轻轻贴在了他的背上,将他向自己身前压,另一只手也按在了他的后颈,距离便又近了一步。两人鼻尖对着鼻尖,相互看着对方,谁的眼里都没有慌乱和挣扎,只是看着看着,青年突然抬手捏住了他的双颊,将嘴唇贴了上来。
      毓华【……】
      源源不断的清气从眼前人的唇间被渡过来时,毓华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青年到底在干嘛。
      清雨瞧见这个凡人眼突然瞪大,好似凡间的女子被污了清白的模样,便有几分不解,最先抵不住了要抢我空气的不也是你?而今我如你所愿又为何一副受了我欺负的模样?百转心思只在一瞬,下一刻清雨便离开了他,转而撕着他的衣领向岸边扯。

      海风甚大,清雨披着的大氅早已湿了个彻底,废了半天的术法才勉强烘干,转手便甩在了那个衣着单薄的男人身上【多管闲事,我何须区区凡人来救?】
      那个男人仍旧呆呆愣愣的看着他,伸出手来捋顺了清雨脸颊边尚有湿气的发丝,清雨别别扭扭的将脸转到另一边去了。
      【在下唐突了,】毓华喃喃道,目光不离眼前人一刻【见公子心存死志,在下一时情急,却不料反而给公子造成了麻烦,实在是抱歉……】
      清雨见他虽是傻了点,但总是个知晓礼数的,便也不再计较他的动手动脚,将衣服借出去后他自己这身板着实浸了风,便想着尽快回海,挥挥手正要离开,却被男人拉住了衣角。
      【不知公子姓甚名谁?是何方人士?先下去往何方?在下也好改日登门拜谢,以报救命之恩】男人直到这时脸上才见了分笑意,清雨堪堪发现,男人眼角有一粒朱砂痣,血似的红,称得他的眉目少了丝凛冽,多了份妖冶。
      【起源本在于我,何须足下答谢?此事便到此为止,你我不过聚散浮萍,此后庙堂江湖各自相安,不必再见。】清雨作了个半揖,便要转身离开,突然听见那男子声音戚戚道【方才公子占了在下好大的便宜,如今竟想一走了之,不负责任么?】
      饶是清雨脾性再好,此刻也是被他的不要脸气的轻笑起来,转过来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人,眉眼镀上了一层讥诮【小生眼拙,方才竟没看出来,足下竟是个姑娘么?】
      【公子有所不知……】男人低下头来,低沉的嗓音刻意装可怜,倒真带了丝如泣如诉的意味,他拉着清雨的衣襟缓缓道【在下前些年浪迹江湖,染上了分桃断袖之好,好容易找到了一个心悦之人,却不料惹来家中老父震怒,将在下驱逐了出来,更可怜的是,江湖浩大,我那相好竟也不知所踪,徒留我一人在这辗转漂泊,我无家可归,只得来这荒岛寻个避风躲雨之处,又值天降大雪,我实在无计可施,正要投海而亡,偏生上苍开眼,叫我碰见了公子……】
      男人侃侃而谈,投过来的目光眼波流转尽是深情,清雨之前还觉得他眸中尽是悲伤……大概是他瞎了眼。
      指尖结了青色的法印,清雨抬手按在了男人前额【我乃敖氏清雨,四方水君宫人士,先下落脚四海中央的水君宫,你若能去往那里,我便是娶你又如何?】
      男子半眯了眼眸,轻笑应答【在下记下了】
      【你记不住的】清雨亦轻笑回复。清雨松开手,【我虽法力不济,抽取你段记忆倒是不在话下】
      说完昂首挑眉看着他,倒是添了分少年的意气风发【你还是去寻你那失踪不见的老相好更实际些。】说罢便遁入了海里,不久便看不见痕迹。
      雪落了毓华满肩,他抬手轻轻将积雪拂去,指尖在青年留下的大氅上轻轻拂拭,面上是掩不住的温和笑意,他轻轻呢喃道【我那个失踪不见的老相好,不也是你么……清雨……比之兰溪倒是少了丝旖!旎……真是个好名字】

      浅碧是刚刚飞升不久的小仙,被毓华收入角徵宫做了个贴身侍奉的仙娥。
      毓华神君乃天君第六子,人人见了都要毕恭毕敬道一句六殿下,九重天上角徵宫的主人,听宫里老人说,六殿下昔日杀伐果决,手段凌厉,四海之内早有威名,虽仙龄尚浅,却已是天君坐下自长殿下无故失踪后的左膀右臂,只是自从在凡间历劫完回归仙班后却无缘无故颓废了下来,正事不理,整日在角徵宫中喝酒躲懒,更不知是犯了何错,被天君在角徵宫外下了阴阳九息阵,整个人可说是被半囚禁了,直至前不久六殿下自行破阵,方才又失了拘束。阴阳九息阵,上古时期拘神困魔的阵法,若无典法,神魔又有谁能破阵?是以六殿下破阵后天君不怒反笑,说了句\'他倒是还知道分寸\'便再也不管他,由着他做了个九重天的闲人。只是旁人不知他在凡间出了什么事,她倒是知道一些皮毛的……
      浅碧此刻正看着东海之滨大大的海浪犹豫不决,她是凡人时也是在海边长大的,比这更大更险的气象也是经历过,是以并不曾惧怕过甚,只是现下她刚学会驾云不久,从九重天到这已是胆战心惊,更莫提在齐天高的海浪间穿行了。
      浅碧急急的按下云头,在风浪间查看自家主子的影子,却见到男人站在海崖边怔愣,一味抓着手里淡青色的裘氅,头发衣摆被海风吹得乱飞。
      【殿下,殿下,】浅碧不得它法,抓着云角跪在云上将身子尽力向下探【九重天出了大事,八殿下和四位神君正在角徵宫里候着您呢,不敢放出神识查看殿下所在,是以小仙奉命前来】
      毓华抬头,见到是她,随手挥了衣袖,那云头便稳稳降了下来,浅碧方落了实地便福身请示。眼角微抬了抬,见毓华气色尚可,便试探道【八殿下知道殿下近来状态不佳,那些个可有可无的小事都替殿下处理了,只是这次怕是非同一般,神君们进来时脸色都黑了,小仙虽知殿下临行前交代过不可打扰,却怕误了了不得的大事,自作主张前来请示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毓华不曾回答,只是颔首让她起身,浅碧不敢再说话,毕竟他说过九重天的事他不想再干涉,只是这次实在事出突然,要不然八殿下这种知晓分寸的人怎么会自找不痛快呢?浅碧只打眼瞧了瞧四方景物,衰败颓圮,昔日繁华不再,不由叹了口气,还是打破了僵局【此处荒凉,连个避风躲雨处都难寻,顾公子若是尚有灵在,也是不肯再呆下去的,殿下还是莫再流连了】

      往日她如果提及顾公子,殿下即使不制止她,也会不由自主的增添哀戚,只是今日却有所不同,她大着胆子抬头看去,平日里失魂落魄的六殿下此刻嘴角竟挂着抹浅笑,目光中也是一派柔和【嗯,倘若他只是魂灵,在这穷匮之处怕是不得安息,早早便离去,可若是并非魂灵,又来此处作甚呢?总不至于是赏梅花罢?】说罢不由自主笑出声来,清清淡淡的,却也见出兴致高来,竟是十分高兴的模样,浅碧却是想着,这殿下怕不是思念顾公子过甚,已经魔怔了吧?

      清雨回来时,清泽已经在他房里候着了。见他进来,突然蹙了蹙眉头,【临行前你披的衣裳呢?衣衫这般单薄,要是受了凉可怎么好?】
      清雨的确是有些受了风,头昏昏沉沉的不说,连指尖都泛着寒气,便没拒绝清泽递过来的手炉,坐在案几旁,一边向香盏里添了一匙苏合香,一边摩挲这手炉上的花纹【枉我天生神躯,却是虚弱到连个凡人都不如了……如此这般,到时如何飞升呢?】

      清泽走近,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肩,【不是还有我?水君宫诸事由我一力承担,你不必将这些琐事放在心上,飞不飞升又有何打紧?水君宫还养不起你么?】
      清雨勾唇笑了笑,望着他的目光却是幽微难明。

      是夜。
      水君宫里抄手游廊下的琉璃灯一盏一盏亮起,海水的穹顶也发着靛蓝色的幽幽的光。发光的水母和游鱼到夜间活动的也越来越慢,慢慢悠悠在海里浮着,竟像是夜幕的星子一般。
      清雨这里倒没什么亮光,只在案头摆了一只夜明珠,淡青色的光泽在夜色中不甚起眼。
      更漏一滴一滴落着,更显出夜的沉寂。只是人却睡的不慎安稳,掩着天青色纱帐的榻里传出沉重声。
      清雨突然睁眼,一把拉开轻轻在夜色中浮动的纱帐,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
      案几边如他所料,坐着一个一身水红色衣衫的女子,挽着高髻,披着丝帛,眉角明晃晃一朵鸢尾花花钿。
      【顾郎醒了?】女子笑意温婉,拿着广袖遮了夜明珠的光辉,淡青色的光打在她脸上,给人一种难以分辨这人是否真的存在的错觉。【是不是又忘了梦见了什么?】
      清雨呼吸声渐渐沉寂下来,不久又是那个波澜不兴的人,他也不顾自己现在只穿着亵衣,大大方方下来,光着脚走到案几边,在女子身边坐了下来。
      女子垂眸看他未拢好的衣衫,一截白净的颈子和锁骨就大刺刺露在空气里,也没有在人前那般端端正正跽坐,一腿盘着,另一条闲适地曲起,胳膊搭在了上面。她笑着摇了摇头,笑着开口道【顾郎这般模样是跟哪家的风流子学的?倒是没看见眼前坐的是个姑娘么?】
      清雨另一只手搭在案几上,闻言指节轻轻敲起来【我倒是第一次听见有姑娘半夜潜入男子的卧房,还埋汰男人不知礼数的说法。】
      女子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我认得你这么多年,倒是从来不曾见过你这般鲜活的模样,你就该……】
      【你总是称呼我为顾郎,而我却前尘尽忘,记不起你分毫,不管你我在凡尘如何,都已是过往尘埃,姑娘又何必夜夜来此纠缠于我呢?】清雨打断了她的回忆,收敛了方才的不恭,端端正正在她面前坐好。
      【顾郎啊顾郎】女子笑起来,托着腮看他【你这般温柔的残忍,真是一点都没变。】
      清雨下定决心不再听她说,直起身子向床榻走去,不忘最后奉劝那个痴儿【变或不变,我都已不是你口中的顾郎君,我知姑娘这般从容夜夜潜入水君宫,必定不是凡人,却也不愿打听姑娘来历,姑娘若是心怀执念的游魂,便去投胎;若是六界什么大人物,也必定不是小小的一个清雨能劝得动的,只是往后的水君宫,怕也不再是一个两个都能随意进出了,姑娘若是还想来,怕不再是这般容易……】
      【那公子的飞升大业呢?竟也置之不理了么?】女子见他这般决绝,不再施以柔情,索性以利相诱。
      清雨的手已抓在纱帐上,闻言在女子见不到的地方勾唇一笑。
      【自我归位以来你便夜夜相扰,我实在是不胜其烦。你今夜倒是终于说了点有用的话。】清雨回过头来望着她【凡尘如何,我并不知晓,也不想追问,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在凡间遭了什么劫,竟令我难以飞升。】他看着女子,忽而唇边绽笑【若姑娘告诉我,我也可以答应姑娘的条件,如何?】
      【顾郎是愿意娶我吗?】女子也站了起来,抬头直视他的眼,轻轻翘起唇角,却不见女儿的半分羞怯。
      【姑娘开玩笑了,夜夜来此引我,若真是为这肤浅的理由,直接拿药迷了我,事毕后教我负责便是,何须如此大动干戈?姑娘有何条件直说便是,我若是觉得值得一换,兴许便应了你。】
      女子轻轻抚了抚自己水红色的裙角,听得清雨一席话后也不见半分怒意,反倒是眼底的笑意愈加真实。【这般无情无义的模样,倒真是失了金花不假,我怕你真要是得回来,又要懊悔今日对我的绝情了,其实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要阴阳九息阵的破解之法,上天入地,方法随你,不过四海之内怕是也只有你能不动声色窃了来……】

      【那我的条件呢?】清雨并未发现此举有何不妥,便应了下来。
      女子将一个小瓷瓶放在案几上,青花白底,绘着疏朗的几丛兰草,清雨看着她不明所以。
      【这是锁魂香】女子轻声道【你若将它置在知道你前情的人的案头,便可暂时与他神魂合一,自然能够知他所知……不过切记,不可时间过长,时间越长神魂越难分离,倘若真的神魂合一,你便永远被锁进对方神魂之中,再也无法出来了……你与你兄长乃双生之子,神魂极尽相似,万万不可将锁魂香用在他身上】
      清雨看着她,也不去接小瓶,只是冷冷笑道【普天之下,除了我兄长,谁又知我凡尘中发生了什么?】
      【高高的九重天上茫茫众仙,兴许公子能寻个机缘也说不定】
      【此话何意?】
      【不知公子可否知道……六殿下毓华?】水红衣衫的女子掩着唇垂着目低低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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