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番外:等一场爱 ...

  •   【番外·等一场爱】

      姬允番外
      (见到她,我有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欢喜。我爱她,这值得我用一生去等待。)

      我记得我第一次去齐都临淄的时候,是在夏秋交接的季节。

      那一年,我离弱冠已经不远,我谎称病情反复,从曲阜出发,宣称要寻访名医。

      我和我的随侍小安出了鲁国,一路漫无目的。我问小安,你想去哪里?

      他迷茫地张望了一阵,最后看向北方。他说,世子,不如我们去齐国罢。

      我没有说话,只站在山顶,遥遥眺望。稀薄的云层间,绿林隐约,偶尔有清脆的鸟啼。我想,齐国强大,不同于鲁国羸弱,我若是前往齐国暂避,兄长息姑将无法牵制于我。

      于是,我说,好,我们去齐国。

      从边界到齐国,我一直在谋划,谋划我手中的势力如今是否足够与息姑拼搏。我想了很久,终究只得出一个惨败的结论。

      我从小命运多桀。五岁上下,得了一场怪病,烧得浑浑噩噩,不晓人事。我不记得我当时怎么熬过来的,但我记得每次睁眼时,母亲的容颜都似乎更憔悴一分。

      直到,我彻底好转的时候,有人告诉我,我的君父和母亲,去世了。

      我那时还小,不知道去世算是个什么含义。只听他们告诉我,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君父和母亲了。

      我理所当然大哭一场,稀里糊涂被他们带去参拜新继位的诸侯——我的庶兄长,姬息姑。

      我的母亲,是君父的继室,我是嫡幼子,而姬息姑,是君父的庶长子,年长我整整三十岁。

      他们说,我的君父甍逝了,本应让我继位诸侯,只是我的年龄太小,不能执政,只能让息姑代政,待到我弱冠之后再还政于我。

      他们说,我还是世子,以后还会成为鲁国的诸侯,谁也抢不走我的位置。

      其实,我不太明白。我只记得,母亲还在的时候,常常告诫我说,以后要做一个英武的诸侯,让鲁国强大起来。

      于是,我认真用功,尊礼守学。

      很多年,再没有人同我说起君父和母亲死去的事情,但,我却逐渐能察觉到奴仆和臣子们看我眼神除了恭敬似乎还多了点什么。

      直到有一次,我和兄长息姑的儿子姬放起了争执。

      具体是因为什么缘由我已然忘了,我只记得他恶意挑衅我,说,你这个天煞孤星,谁和你走得近,谁就会死!你害死了自己的君父和母亲,现在又想害死谁?

      我恍惚明白了那些奴下和臣子眼神中多出来的东西——那是恐惧,他们都怕我。我生平第一次那么愤怒,我冲上去打了姬放。他比我年长,所以我被他狠揍了一顿。

      事后,姬息姑带着姬放来向我请罪。

      姬息姑说,于公,你是世子,是鲁国未来的诸侯。于私,你与姬放是叔侄关系,所以姬放打你,无论从何算起,都是以下犯上。

      在姬息姑的威逼下,姬放不得已向我叩首请罪,姬息姑又罚了他一个月的禁闭,方才作罢。

      一个月后,当我再见到姬放时,他对我仍是不恭敬。他无不得意地对我说,他这一个月以来过得十分自在。姬息姑罚了他禁闭,却赐了一位美人相陪。

      他眉飞色舞地炫耀一阵,说了一句诛心之言。他说,你是世子又如何?如今你无权无势,不过是砧板之肉,难道真的傻到以为君父会还政于你?

      我冷眼看他,却终于无言以对。

      那天以后,我病倒了。

      一夜之间,我好像成长了很多。我忽然发现,我的处境根本不是外表那么光鲜,早已危机四伏。

      我不是无知小辈,我自然知道兄长代政,于我百害而无一利。之前我抱有希望,是觉得姬息姑是一个正人君子,无论无如何,不会做出欺世灭祖之事。只是,如今姬放的事情却让我有了新的见解。

      今次姬息姑可以惩罚姬放,却又因怕他受苦,私下送与美人。以后,难保他不会因为怕他的子孙后代得不到照顾,而向我发难。

      所以,其实,离弱冠越近,我就越危险。

      于是,我在病中偷偷倒掉那些汤药,拖延自己的病情,一直养了一个月,我才方好了一些。医官见我病愈缓慢,只好对姬息姑说我身体羸弱。从那之后,我名正言顺开始病弱,待到后来,我甚至以自己不能多吹凉风为由,时时带起一顶黑色斗笠。

      我想,这样,再不会有人看出我的思量。

      我深居简出过了好多年,鲁国上下关于我的谣言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荒诞。一切都好像在往不利于我的方向发展,但,我却清楚——我走的路是正确的。只有向姬息姑示弱,他才会轻看我。只有让他轻看我,我才足以自保。

      愈是接近我弱冠之礼的时间,鲁国的政局就愈发微妙。姬息姑表面对我很好,表示愿意还政,但我知道,他一定有自己的思量,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我仔细思量后,决定在这个风口上暂且出来避一避,却不成想,此番避难,竟会成就我的一世姻缘,让我半生等待。

      那日,我和小安初来临淄,在最负盛名的酒楼里遇上同来用膳的郑国世子,姬忽。

      那些年,我虽少提政见,但私下却从不曾对政事放手。郑国,之前一直与宋国有些冲突,后来宋国出了些差错,姬息姑便开始与郑国交好。其实我对郑国并没有多少好感,或者说,是对姬息姑这番举动没有好感,不过当时我心念一动,忽然想看看值得姬息姑交好的郑国,下一任继承人该有如何手段。

      我与姬忽的谈话是令人失望的。

      其实,他的学识不错,但仅限于学识。作为一个贵公子,他近乎完美,但若要作为郑国未来的诸侯,他实在不能令人满意。所以没过多久,我就道辞离开了。

      我本来是要离去的,却意外地被一对骑马而来的男女吸引。

      匆匆一眼,我并未看得真切,只觉察到那名男子气势凌然,而与他同行的女子,身姿窈窕,举手投足皆有风韵,唯可惜,面容被一顶白纱斗笠遮掩。

      我见郑世子姬忽的随侍对那男子十分殷勤,我想,这名男子必定身份高贵。

      我在马车上小憩了一会儿,醒来时,去打探消息的小安已经回来了。我本想问话,却见那对男女从酒楼里迈步出来,我这才看清,那男子身着玄色锦衣,眉长入鬓,双眼狭长而眼尾略略上挑,面容生得十分俊朗。

      他与女子低声谈论了几句,酒楼的小二将他们的马牵来,他们先后上马,本欲策马前行,女子面上的白纱却忽然被一阵清风吹来。

      于是,我看见了一张绝丽的面容。肤胜白雪,面比芙蕖,一双清莹美目流光浅淡,煜煜生辉。她侧首一笑,神情隐有俏皮。那一瞬,我忽然觉得呼吸有略微的不畅,一颗心蓦然下沉。

      她身上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吸引着我。我不清楚那是什么,像是破云而出的日光,让凡尘温暖;又像是花苞点点盛放,触动了心底最深处的柔软。

      我沉默了很久,我忽而觉得若是阴沉的鲁宫能有这样一抹生气,是不是也会变得恬静美好?

      我忍不住问小安,那马上的女子是谁?

      小安低首恭敬地对我说,奴下猜测应是齐国长公主。

      我没有说话。

      小安又说,那驾马之人乃是齐国世子,齐国世子如今尚未婚配,而那女子容颜绝丽,举手投足之间高贵非凡,必不会是姬妾。齐宫之中长公主容颜娇艳,早已久负盛名。刚才奴下见世子待她亲近却并不逾礼,故而推断她应是长公主。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当然,也许是因为我心中有庆幸——她是公主,而非齐世子的姬妾。于是,我对小安说,如此,便打听一下长公主的名讳。

      很快,我知道了齐国长公主的名讳,姜宜。也知道了她与齐世子的交集并不太多。我回想着那日,齐世子待那女子的亲近,我想,我要找的,可能不是长公主。

      为了弄清这件事,也为了能结交齐世子,我几次上门拜访,却被委婉拒绝。我想,齐世子大抵看不上我这个随时可能被谋杀的鲁世子。

      于是,后来齐公祭月盛宴邀请我前去,我明面上答应了,却在开席之前,让小安帮我去齐宫转告,鲁世子旧疾复发。

      既然他们可以有轻蔑,我当然也可以任性不去。

      那一次盛宴,我听小安说,郑世子以齐大非偶之由当众拒婚于齐二公主。我当时惊异非常,觉得姬忽这人居然会有这般傲骨,却没料到,在后来的时光里,我会对姬忽此举感到庆幸万分。

      没过多久,齐世子忽然下帖说要拜访我,我诧异之余,嘱托小安一定恭谨接待。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料到齐世子会有事相商,却不想他此番前来,其实只是为了讨好一个人。

      当她头戴白纱斗笠,穿着一身男装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面容可以被遮盖,衣饰也可以更换,但她举手投足之间的风韵,却难以忽略。

      当他们与我隔着矮几相坐,与我提起有一事相询时,我几乎立刻断定他们是为了我前段时间打听长公主的事情来的,我有些哭笑不得,但也只能与他们周旋。

      此时,我已经确定她不会是长公主姜宜。传言,长公主与齐世子交集不多,但齐世子看她的眼神却十分宠溺,甚至隐藏压抑着爱慕。

      我想,齐世子爱着她,又似乎顾忌着什么。那么,她应该是谁?

      齐世子将她拿出来的那枚腰坠交给我,我反复翻看,上好的檀香木散发出轻微的馨香,是沾染的她身上的香味么?

      我自失一笑,我看上的女子,此番前来,却是为了给别人说亲。第一次送我的东西,竟会是别人的腰坠。

      一直到他们告辞起身,我忽然心里有了一个猜测——难道,她会是那位齐二公主?

      眼见她要离去,我徒然注意到地上有一个闪光的事物,于是我叫住了她。

      她疑惑停步。我心中一动,不再装病,站起身来,为她捡起那只玛瑙耳坠。

      公子,你的耳坠掉了。

      我故意戏谑于她,隔着面纱,我的目光紧紧睃视着她,我能感觉到她的震惊与紧张,我想象她面纱下的表情一定像极了刚从箭镞下逃跑的小鹿。她很快镇定下来,开口,声音恍如熏风,多谢。

      那一刻,我不知为何忽然有了坚定的念头。我对自己说,我要她,不管她是谁。

      很快,我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如我所想,她确然是齐二公主。因为四年前去了别宫静养,所以很多人都忘记了她的存在。

      这是个幸也不幸的消息。幸的是,她刚被拒婚,一定会避一段时间才会考虑婚嫁。不幸的是,现在的我,不配娶她。

      也许,我和她的姻缘早已注定,她命定是我姬允的妻子。

      就在我沮丧的时候,公子翚寻来了。我知道他狼子野心,但与他为谋,确实是一个取回政权的好机会。

      他以为我如传言所说,体弱多病,不善政权,想让我取代姬息姑,做被他操控的傀儡。我将计就计,借他的实力来反姬息姑。

      我们的计划最终成功了。

      我杀了姬息姑。

      在临死前,这位大我三十岁的庶兄长,却笑着对我说,我早料到这一天,你终于还是杀了我。

      他说,我请求你一件事,我的子孙贬为庶民,不要取他们性命,他们没有能力与你相斗。最后,请你放了柳姬,不要杀她……

      我看着他身边面色煞白,隐忍哭泣的女子,忽然觉得心酸。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那么,我希望在我身边哭泣的那个人,是她。

      姬息姑死了。那女子趁我不注意,拿着匕首狠狠刺来,我闪躲不及,被她割破手臂。

      她被蜂拥而来的侍卫制住,但却仍然恶狠狠地看着我,她说,姬允,你杀了我爱的人,我要你偿命!

      也许是姬息姑临死的话让我起了恻隐之心,我没有计较她的话,只对她说,你走吧,不要再回来。

      我和公子翚处理完姬息姑的事情,我名正言顺地继位成了新的诸侯。

      我知道,从现在起,公子翚将成为我新的敌人。

      我手中的政权基本稳固之后,我再次称病,隐藏身份随臣下亲赴齐国,向齐公请求迎娶齐二公主。

      事情进行得异常顺利,但临近回国之时,齐公却忽然邀我密谈。

      他说,二公主其实秉性纯良,只要鲁公真心相待,长相厮守也不是难事,只是一定切记,万不可再回齐国。

      齐公的话说得十分隐晦,但一路以来我听过的关于她的传言实在太多,所以我懂了。

      我早就看出齐世子看她的眼神不一样。现在想来,他们当时代表长公主来同我说亲,只是齐世子在讨好她。

      我答应了齐公,然后心情复杂地回去鲁国。

      我知道,我心里还是有些别扭的,毕竟我喜欢她,而她心里那个人却不是我。但,很快我又说服了自己。她并没有真正与我相处过,甚至,对于她来说,我们还没有正式见过一面。

      庆幸的是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她会嫁到鲁国来,以我妻子的身份。想到这里,我又有些高兴。

      离她嫁来鲁国的日子越来越近。我每一天都活在等待里。

      为了迎接她,鲁宫开始上下忙碌起来。

      有一天,小安为我收拾旧衣,忽然将刻有“姜宜”字样的那枚腰坠找了出来。他请示我,是否要留下。

      我拿着那枚腰坠看了半天。我想,这是她第一次送我的东西,她曾经想方设法把别的女人往我怀里推,这是她曾经的小阴谋。我忽然想知道,待她知晓自己曾经做的事都被我拿下了把柄后,会是什么表情,会像对齐世子那样对我俏皮地笑么?

      想到那样的笑容,我觉得心里变得柔软起来。

      我想,她的以后都将属于我一个人,我实在不应该执着于她的从前。

      我拿着那枚腰坠恍惚看到了她遗落耳坠的那个时候。

      我记得第一次见她,她穿了碧衣,我觉得碧色非常适合她,有种春日灼灼的感觉。待到她来时,我要为她准备一对松绿耳坠,聪颖如她,会想到我是在提醒她么?

      初春的凉风从窗外袭来,我这才发觉,我竟在发愣。

      我自失一笑,摇了摇头,将那枚腰坠紧握在手心。

      我想,她不爱我,没关系,我可以有漫长的时间来等待,等她爱我。

      我爱她,我确信,这值得我用一生去等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