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见》黄小次

2、旅程

　　旅馆房间里，被生物钟叫醒的女人小心翼翼地从床上下来，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她拜托隔壁小孩订了这个靠近车站的小旅馆，旅馆虽然离市中心远了些，但靠近地铁站，交通不算太麻烦。
　　楼下的早餐店已经支棱了起来，女人在想要不要下去打包早餐上来一起吃，还是叫醒男人一起下楼吃。她想到昨天不算愉快的记忆，决定还是下楼把早餐外带上来。于是，她把卫生间关上，小声地梳洗了一番便下楼。
　　等她把小笼包和豆浆带回来，发现男人还没醒。女人看了一眼便走向角落的椅子，将早餐放在桌上，便开始发起了呆......

　　出来旅行是孩子们出的主意，他们俩今年是结婚第三十年，孩子比两人都要上心这件事，纷纷说要有个特别的庆祝仪式。当时在餐桌上聊着聊着都打算直接订机票和房间了，但都被女人拦了下来，说着不着急，等他们俩想好去哪儿再订。
　　其实男人和女人都不舍得孩子们给自己花钱，等假日结束，孩子们各自回到各自的家后，他们才又提起这一话题。
　　两个人的确很久没有出来旅行过了。最后一次旅行应该是小女儿读初中的时候，后来孩子们都学务繁重，就没再一起旅行过。再然后，孩子有各自的生活，而两个人除了按部就班地上班，也有了自己的小爱好。男人经常到小区楼下和别人一起下棋、打麻将，女人则喜欢上了跳舞，舞蹈团的活动让她忙得像个蝴蝶一样。
　　两个人其实对旅行不是特别感兴趣，所以才会十几年没有再旅行过。不过这一次男人和女人都被孩子们“仪式感”的说法说服了，便就有这次旅行。

　　这次的旅行，两人默契地想着不花孩子们的钱，自己让别人帮忙订票、订旅馆，两个人自己出来欣赏祖国的大好河山。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但第二天两个人就出现了矛盾。
　　他们两个人来的是一座南方古镇，小镇不大，商铺、楼房围绕着中心的河流而筑起，由于早期建房比较随心，房与房之间有许多弯弯道道。
　　来到古镇的第二天晚上，他们在河边往回走，他们俩走进一个差不多的小巷后才发现两人都忘记了来的路该怎么走。
　　“往前走吧，穿出这个小巷应该就能到大路了。”男人用手指了指漆黑得看不见尽头的小巷，女人点点头跟了上去。
　　随着绕的路越来越多，女人心里的不安就强烈多一分，她看着前面带路的男人，踌躇说道：“要不我们原路返回再问一下路吧，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想找人问路也找不到，路也黑。”
　　男人脚步依旧着急，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吧，大路应该就在前面。”
　　女人的提议被拒绝后，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没多久，他们又迎来了个岔路口，男人凭借直觉继续带着女人选择了一个路口继续往前走。
　　这条巷子依旧很黑很窄，四周围静静的，只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麻将声。
　　终于，走了数分钟后他们听到了街道专属的嘈杂声，两个人喜出望外，加快了脚步。
　　两人刚从巷子里绕出来，男人看着女人说了句“你看，我就说一定能走出来吧，听我的准没错！”
　　听了这句话，女人的喜悦锐减，但她隐藏了这一情绪，笑了笑。

　　对女人来说，巷子的故事一直没有结束。
　　当天夜里，两人由于旅途的奔波早早上床休息了。女人听着上床没多久就传来的呼噜声，开始回想晚上的经历，再发散回忆想起两个人平时生活的件件琐事。
　　男人是比较强势的人，相处下来，女人当然也会有委屈的时候，但刚开始两人都忙于生活的柴米油盐，已经没有多余精力去把这种情绪单拎出来去争辩。等到空闲下来，两人相处模式已然成熟为习惯，女人已经自然而然在一些事情习惯了迁就对方。
　　女人觉得晚上的巷子就像自己婚姻的缩影，有点黑，有点冷。
　　女人翻身叹了口气，合上眼进入了睡眠。

　　旅程倒数的某一天，两个人再次出现了矛盾，女人想去计划中的艺术画廊，而男人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小镇有个象棋高手，他想去围观一下。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女人无奈说了句“要不我们还是分开行动吧，我去我的艺术画廊，你去看你的棋。”男人点头，拿了手机和钱包就走。
　　女人并不懂画，但这里的艺术画廊是她看的那本手册里推荐的经典景点，据说很多游客都喜欢在拍照打卡，所以她还是很想看看这画廊有什么特别的。
　　云里雾里地逛了一圈画廊，欣赏了各类画作，女人便走了出来。画廊门外的确有许多游客在拍照，画廊的场馆设计独特，从外面看就像一个外太空来的太空船，神秘又有趣。
　　“可能这才是手册说这座画廊是拍照打卡必去的原因吧。”
　　女人也想拍照，但原本同行的人现在不在身边，她也抹不开面叫别人给自己拍照，便走开了。
　　没走多久，女人就看到了场馆外有一群正在写生的人。她抱着好奇心放轻脚步走近。
　　写生的几个人有各自的主题，有的人在画场馆，有的人则是画场馆旁边的河畔，有的则在画人物......有一副是女人看不懂在画的什么。
　　“这副画真特别......”女人边想边往那副画靠近。

　　女人突然对面前这幅画充满了好奇心，再加上时间还早，她想默默待在一旁等着看这幅画完成后的样子。
　　那副画的主人是个跟女人年龄相仿的女人。正在画画的女人似乎感受到了女人炙热的目光，回了头，两人四目相对，然后同时微笑点头。
　　画画的女人蘸了蘸手中的赤色颜料，继续刚才的动作，画没两下便再次转头问女人：“你对画画感兴趣？”
　　“啊？”女人没想到对方会跟自己搭话，下意识认为自己可能打扰到别人画画了，“没有，没有，我只是随便看看，觉得你这幅画挺特别的，所以才站在这。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真不好意思！”
　　“不会，有人喜欢我的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别担心，而且我也快画完了。”
　　女人看着面前一片杂乱无章的色彩，露出不解的表情：“啊？快画完了吗？”
　　看到女人惊讶和困惑的表情，画画的女人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小梨涡。
　　“对呀，我快画完了，你是不是看不懂这种画啊？”
　　女人老实地点点头。
　　“我一开始学画画的时候，也和他们一样画人，画物，画景。后来碰到现在的老师，他鼓励我去画情绪。”对方用画笔指着其中一点，告诉女人，“你看，这里是我早上吃小笼包的情绪。今天的小笼包特别香，一口下去会有满满的幸福感。”
　　女人看着色彩有些缤纷的小笼包，笑了。

　　回到现在，女人看着熟睡的男人，想起了那天她与画画的女人最后的对话：
　　“别人看你这副画的时候，肯定猜不出你这里画的是小笼包吧？”
　　“别人猜不猜得出没关系，我画画只是为了自己开心，并不需要别人懂我。”
　　“真羡慕你的想法和心态。”
　　“你也可以做到的。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支画笔，画什么由你来定，画成什么样子也是由你自己来决定的。”

　　男人醒来看了眼正在发呆的女人就进洗手间洗漱了。
　　今天是他们旅程的最后一天，男人吃早餐的时候问女人是否已经收拾好了。女人看着男人几秒，似乎在思考些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行李是昨晚女人洗漱后就顺手收拾好的，当时男人在干什么呢？他好像在玩手机里的斗地主游戏。

　　男人和女人旅行回来后，两人的交流日渐减少，女人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不是和舞蹈团的姐妹有约，就是和原来单位的同事吃饭叙旧。
　　有一天，男人和朋友下完棋回到家，意外发现女人竟然也在家，而且面前还摆着一沓纸。
　　最上面的一张纸赫然写着“离婚协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