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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爆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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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桐醒来时,到处白茫茫的一片。他身处医院,穿着病号服,头枕白枕,静脉在注射吊瓶。
林珮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见他醒了,伸手搂住他的肩膀。
“不,不用去叫护士。”
“那你感觉好吗?”
“还可以。”
妻子把枕头立起,扶他靠上去。苏文桐问:“局里有人来看我吗?”
林珮的脸色变得愠怒:“你平常那些同事,一个没见着。”
看到丈夫凝重的神色,她改变话题:“这家医院真乱。刚才有个穿缀花裙子的小姑娘,在这一层挨个蹿病房,护士不管也不问,到咱门口看见我扭头跑了。真逗,我又不是鬼。”
坐起身,苏文桐才仍觉有些头晕。他喝口水,问:“我得的什么病?”
“你失去知觉时大夫给你做了几项检查,都很正常,说你有心理压力。你究竟怎么了,这些天魂不守舍的。”
苏文桐长吐出一口气,不能再瞒了。
“局里想调我出机关,去分局。”
“什么?”林珮惊呆。
她追问:“已经定了吗?”
苏文桐说:“方姐的死给我记了一笔,过去的工作成果被否定大半。管理处已没我的位置了。”
林珮的手绞在一起。
“要不,我去求求爸爸,想想办法。”
苏文桐果断摇头:“他的老战友老同学,退的退,落马的落马。还是别烦他老人家了。”
“那以后——”
苏文桐略一思忖,说:“珮儿,你尽快帮我办出院手续。我会向局里请假,在家休养一个月。反正处里也没我事了,我看能不能抓紧时机活动活动。”
林珮只得同意。她去找护士。刚出门,苏文桐就听到楼道里响起她的声音:“哎,是大雷吗?”
“林姐。”声音很客气。
“别外头站着,文桐他醒了。”
背双肩书包的大雷出现在门框内。步子还没跨进来,他先向苏文桐打招呼。
“大雷啊。进来,坐啊。”
大雷抱着书包坐下,双脚在地面上蹭来蹭去。
“苏处,我来看您。”
“你有心了。你这些天不是也不舒服吗,气色看着还好。”
大雷一声不吭,有半分钟之久,两排牙磨完上嘴唇磨下嘴唇,似乎在拼命想怎么接话。大雷懂些电脑技术和编程,苏文桐听离开处室的小五讲过他在外接私活,为此宁可不来上班,这可比挣死工资容易来钱。
“你要不要喝水?”
大雷摇头。苏文桐确信他不是为探病而来。否则的话,就算这个人再不懂事,他也不至于空着手。
“有话对我说吗?我们没在单位,你放轻松一点,说吧。”
大雷仍在踌躇。为消除紧张,他竟然掏出烟,又立马意识自己在病房。
突然,他说:“苏处,您能不能帮我办个停薪留职?”
苏文桐微微一怔:“你要离职一段?”
“我吧,实在呆不下去了。停工资停福利都没事,缴社保就行。”
“为什么你觉得呆不下去?”
“我不愿去单位。我跟董处长闹掰了。”
听到这个名字,苏文桐感到心跳加快。
“她怎么你了?”
“她来后没几天,就找我谈话,说以后管理处她说了算,说您工作不称职,要我跟着她走。”
果然,对老郑,对李婷,一定说过同样的话。
“你怎么说?”
“我说好。我向毛主席发誓,我就那么一说。然后,然后,她开始问我一堆这个那个。我以为跟工作相关的,没想到——”
“问的哪些?”
“问您开什么车,老婆做什么的,通常几点来几点走,和谁亲和谁近,特别是女的。问您家里还有谁,有几套房子。我琢磨她问这些干什么。”
“你都说了?”
苏文桐的眼神令大雷害怕起来。他连忙辩解:“我就算想说我也没的可说啊。我说我就知道您现在住的地址,您应该一直住那儿。她说不对,您的住所是新的。我好奇问她怎么知道,她居然说您过去的家,她很多年前去过。我一想不对,她来咱们市才多久。苏处,你之前认识她?”
“不,素不相识。后来呢?”
“她把我问烦了。我就瞎说一通。而且前一天,方姐给我打过电话,叫我别信她。”
“方姐?”
“是。方姐跟我说,姓董的在会上把她气坏了。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说您太软。说您要招架不住,之后就轮到我们了。她想要全处团结对外。”
“她有什么计划吗?”苏文桐了解方姐的脾性,毕竟之前吃过苦头。
“她说先礼后兵,找地方同姓董的聊聊,摸摸底牌。她还说在托关系查对方背景,让我也帮忙。”
“你怎么回答她?”
“本来单位的破事,我懒得掺合。但董云芳太狂了,把我报销单全打回来不说。还扬言改革考评制度,搞什么红黄绿三色预警提醒。根据我一贯表现,上来就要亮我红灯。我去她妈的,我妈为单位献身献命,我一手做了全局信息系统,她想抹杀,凭什么?”
苏文桐想,怎么是你做的,明明是小五。
“她不仁我还能有义?我不信她屁股底下那么干净。”
苏文桐的呼吸变得急促:“你查出结果了?”
“别说,还真有。比方说她在沿海开发区的时候上过新闻。”
大雷从书包取出打印纸。苏文桐一张张看,都是些调研座谈的官样文章。报道的主角是其他领导,她多数在正文行间和照片的一角出现。
文字平淡无奇,照片却大有不同。就在一年前,董云芳鼻梁上架的是硕大的黑框眼镜,而非今天的金边窄框。彩色照片上的她,素面朝天,头发盘起髻,脚穿平底鞋,全然无法与现在的时尚女魔头划上等号。
但这说明不了任何东西。
“这一条有点意思,您看。”
苏文桐接过来看。是几年前的社会新闻,国内女子董某某因托运的行李疑似损坏,大闹新加坡机场,被警方带走调解。
新闻刊登了一张现场旅客拍摄的照片,从模糊的身形看,几分颇像董云芳。
高学历,不等于高素质。“但毕竟陈年旧事了。”苏文桐说。
“方姐常开房打牌,跟酒店的人混得熟。她收到风,董云芳在咱们市也闹过这么一回。”
“哪一家酒店?”
“这她没说。她的意思,先拿这些消息敲打姓董的,别那么嚣张。叫我等信儿。”
“她哪天对你讲的?”
“上上周四晚上。”
苏文桐喃喃说:“隔了一天,方姐人就走了。”
一听这话,大雷快哭出来。他说:“我心里直打鼓。这两事,不会有联系吧。方姐那个人,怎么也不会自寻绝路啊。”
苏文桐的心,乱糟糟的。
“苏处,我收到可靠消息,咱们处马上要进新人补空编,全是H大出身。这咱爷们今后还有立脚的地儿吗?我想好了,不能让她董云芳称心如意。”
苏文桐闻讯,脸转向大雷。后者好像成竹在胸。
“大雷,这话什么意思?”
“前两天,我得到一条猛料。”
大雷把手机递给苏文桐。屏幕呈现出他的个人邮箱收到的一封邮件。邮件通篇没打一个字,仅有一张国外网站的截图。
“大雷,这是?”
“哦,我用机器译过,这是新加坡一家学术期刊的官方撤稿函。”
“撤稿函?”
“撤销四年前刊登的国内H大关于城市全球化的主题论文,查实有抄袭行为。”
“H大?你确定?”
“对。署名作者有两个,一个是H大的副教授,另一个就是董云芳。”
这确实是火力不俗的弹药。
“谁发给你的?”
“对方匿名。我查过邮箱后缀,来自H大自己的邮件系统。”
H大的人?苏文桐心里快速梳理一遍,熟识的人并没有符合这个身份的。不排除董云芳得罪过母校的人。
“但发邮件的人为什么找上你?又如何找到你?”
大雷也答不上来。
“苏处,我琢磨吧,现在对干部作风查这么严,咱联名举报她。您再叫上李婷,我叫不动,您的话她没准听。”
苏文桐一口回绝:“不,不行。你不能莽撞行事。”
“哎哟,我的苏处,您都被她气病成这样。”
“你不明白。现在处里的状况,并非董云芳一人造成的。”
大雷说服不了苏文桐。他索性站起身。
“苏处,反正我豁出去了,检举信我发定了。”
“大雷,回来!你听我说!”
“您别管了!”
苏文桐支起手肘想追,头又出现晕眩感。这时林珮回到病房,手捧一碗熬好的枸杞牛骨汤。
“出什么事了?那个大雷吃了枪药似的,差点撞到我。”
苏文桐长叹一口气。
许久,他说:“珮儿,你是不是有个中学同学在通信企业?来过咱们婚礼的,现如今当主管了吧。”
林珮呼气把汤吹凉:“怎么想起她了?”
“我想请她帮忙查一下,这两个号码在过去几周的联系频次。”
“警察才有权查。”林珮警觉起来。在流产后的情绪不稳期,她曾让朋友查过苏文桐的通话记录。
苏文桐坚持:“你去问问。”
林珮做出勉为其难的口吻:“成,不敢保证啊。”
晚上,苏文桐思来想去,觉得正常人怎么也不至于为这点事痛下杀手。难道当时争吵,一时失手,那警察肯定会在茶苑包厢发现第二个人的痕迹,不会迟迟不定性。
不过董云芳这个人,鬼气森森,太不寻常了。尤其在他面前。
第二天,苏文桐出院,去局里办休假手续。
自从他在会场晕厥后,车还停在单位的车位。他愕然发现,车身被人划了,歪歪斜斜组成“偿命”两个字。他霎时火上心头,想去叫管理员。可转念一想,地库外人进不来,职工里方姐的牌友不少,净是些郁郁不得志、唯恐天下不乱之徒。闹大了徒然给人看笑话,他便忍下来。
见到局领导,老郭含蓄怪他不该绕过董云芳,终归还是批准。
苏文桐到办公室收拾东西,没和其他人告别。临走前,他的视线对上小玲的汪汪秋水。
又一次在电梯外,他嗅到沉香木的气息。
“怎么不说一声就走?”董云芳冷冰冰地说。
他尽量委婉地说:“我这段时间的身体状态,确实不太适合继续工作——”
董云芳冷笑一声。
“你总是这样,苏文桐。任何想法,任何主意,憋在心里,暗暗酝酿。一旦时机成熟,抛下就走,不是吗?”
他有点忍无可忍了。
“董处长,您才认识我几天,我不是丢下工作的人。”
“不是吗?不是吗?”
她念经似地重复,苏文桐已踏进电梯:“董处长,我手机畅通,您随时联系。”
“回来!我还没说完。”
电梯门再度救了苏文桐。他靠在电梯厢壁上,思绪紊乱,用手扶住额头。
下到一层,他正要迈腿,差点把手提包撒手。董云芳就候在门外。
“我说了我还没有说完!”
她怎么可能比电缆还快!这么可能!
“苏文桐,你不许不听,你永远这样,逃避,抛弃,妄想走捷径!”
她在莫名其名地发泄。
“苏文桐,你不许不听!”多年前,他还在胸前佩戴团徽时,也有人这样对他发泄过。
苏文桐飞也似逃走,冲到大门前,险些和李婷撞个满怀。李婷刚和岁数差不多的几个同事从党团培训班回来。
“呀,苏处长,您没事吧?”
“没,没事。”他惊魂未定地回头,董云芳已不见踪影。
晚上,他睁开眼,看到家里的床边,有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向上扫视,尼龙丝袜,冥蝶栖息的手臂,珊瑚红的嘴唇。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长久以来纠缠他的那张脸,头一次无比清晰。
董云芳说:“我还没讲完。”
他嚅嗫道:“不,不。”
董云芳一抬手臂,一股无形之力将他从床上掀起,向后飞去,撞破窗户。
接着是下坠,溶于夜空的下坠,永无休止的下坠。
“不!”他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林珮吓坏了,啪地打开壁灯。
“没事,没事。”他大口喘气说。
“你这样子也叫没事吗?”林珮一脸惊恐。
林珮给他揉胸按头,又要给他热东西喝。这时,床头手机恼人地响起。苏文桐不想理,可他怕林珮疑心,还是接了。
“喂,哪位?”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
苏文桐“滴”挂断。他突然闻到一股焚烧的气味。
“珮儿,你闻见什么吗?”
“没,没有啊。”
不对,空气的灼烧感越来越强。
他跳下床,不顾林珮的呼喊,跑进客厅。那里盘旋着一股烟雾,灰灰的带一些狰狞。隔绝楼道的门缝下透进火光,夹杂来浓烟与炙热,还有使人窒息的气体极速燃烧的噼啪声。
“珮儿,起来!外头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