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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黄泉(上) ...

  •   婚纱窸窣脱去,葬礼蹒跚前来。

      太平间、追悼会、墓地。宾客,认识的,不认识的,纷纷而至,滚滚而去。无数的握手,无数的哀悼,说的话都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没想到,怎么会,你还年轻,要保重自己。

      唯独缺席的,是两家的老人。岳父母已住进病房,而他妈妈似乎不以为意。

      野鹤打来过电话。那一天他元气大伤。“我低估了她,我的符治不了现在的她。我当时挣扎着扒窗户看,见到一道黑烟从你太太的遗体上飞走。搬运的护士和公安里有女的。她还在,文桐,你务必当心。”

      他不想听。

      屋子,只属于他一个人了。他坐在沙发上,屋里寂然如月球。他的眼睛扫过那些摆设,墙上的,壁架上的,搁架单元里的,绝大多数是林珮亲手选的。
      一幅1000片的海滨酒店拼图画,林珮花了两礼拜才拼成。
      一张她上烘培课所获得的修满课时的证书,还有他的优秀工作者奖状,林珮特地用镜框装裱起来。
      那个希腊风的粘土花瓶,他们逛市公园举办的圣诞嘉年华时,心血来潮一起做的。
      冰箱上贴满林珮的大头照和两人的旅游相片,九寨沟、阿里雪山、青海湖畔,泰国、日本、加拿大。到处都是回忆。
      最后,他看见了那部英国买回的古董电话,曾在那天的深夜向他预告噩梦即将成真。他将它扔到了墙上。

      手机响了。他一直在等。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

      “芸芸,你在哪?”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

      “你赢了。”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

      “我什么都没了,虽生犹死。”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

      “金轮酒店往南七公里有一座山,明晚十二点,我们在那见。”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

      “过去吧。我们了结一切。”

      滋啦声消失。女人说:“也许——”

      “你必须去。”他关闭通话。

      晚上十点,山黑魊魆的。偶尔有风吹过,如野兽的低泣。他立在空地上,脚边不远处,是那道吞掉了野鹤的师父闲云的地缝。

      有亮光。野鹤身背剑鞘,挎着一口木箱子,打着手电,气喘吁吁跑来。

      苏文桐说:“师父,谢谢你能赶来,送我最后一程。”

      他向野鹤伸出手。野鹤犹豫片刻,将施过法的桃木剑交到他手上。

      “你真要跟女鬼一决生死?”

      苏文桐的神情,不存在一丝彷徨。

      “她没准附身过更多人,更厉害了。”

      “我没想活到明天。同归于尽更好。师父,你回去吧。”

      野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丢下箱子,抓住苏文桐的手,膝盖一软,跪倒。

      “师父,你这是干什么?”

      “我,我对不住你啊。你这么信任我,给我钱,让我住城里。我一点忙没帮上,眼睁睁看着你太太去世。我算什么捉鬼人,我给我师父丢人!”

      最后,野鹤蹭地站起:“我,我想好了!我要用那一招,黄泉坂坡阵对付她!”

      “师父,太危险了。闲云大师正是——”

      “正因为在他老人家长眠的地方。我能临阵脱逃吗?能任由你被鬼害吗?你人正当年,是国家的人才。我这条糟命,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我决不走!”

      苏文桐说:“好,好。师父,那我们并肩战斗。但是我和她的恩恩怨怨太多了,我要先做了断。如果我没成功,就交给师父了。如果都丢了命,就飘到雾笼山见。”

      “文桐,你别那么想。兴许没到那一步,只要我们齐心协力。”

      说着,野鹤选定一片地,把木箱移到正中央,然后弯腰去摇转箱子边缘的把手。箱子底部的折叠木腿一点点升高,直到齐胸,使它变成一个小小的法坛。

      他打开箱子的锁,里面呈放着道教五宝。

      箱子两边各插上一杆令旗。野鹤再掏出一个锦囊,将锦囊里的粉末洒在地上,一边洒一边走奇门遁甲中的罡步。粉末是由糯米、朱砂、磨碎的槐树种子,以及其他有灵力的物质混成的。

      最终,以法坛为中心,粉末为法界,他画出了一个圈。

      “一旦开坛作法,这里将召唤出一个黄泉的入口。你千万不能踏入法圈内一步。”

      他遽然停住,猛一跺脚。

      “该死!”

      一直望着他的动作的苏文桐问道:“师父,怎么了?”

      “我忘带活鸡了。需要它的血。”

      野鹤懊恼拍打自己的头:“真没用!没用!”

      “人血可以吗?”

      “可以。可我刀也没的带,法器都是钝的,没法——”

      “不用。”

      苏文桐将手指伸进嘴里,用力咬破,血顺着他的嘴角淌出。指头滴下的血,流进锦囊的敞口里。这点出血量太少,于是苏文桐一根连一根地咬破手指,直到满手血迹斑斑。

      全过程中,他没吭一声。所谓的疼痛,当你缺乏精神准备时,才会感受到它。

      轮到另一手时,似乎咬到血管,血流得特别多。野鹤想,这疤不容易好。

      用手绢包扎后,仪式继续。野鹤取出一根长绳,由人的头发所编成。青丝是烦恼之丝,缠缠绵绵,勾联着欲望与解脱。佛家讲,尽去三千烦恼丝,化作自得一微尘。

      野鹤将长绳绑在腰间,试了试松紧,然后将另一端牢牢绑在一棵松树上。

      “我起法后,圈内圈外,阴阳两隔。如果我斗法胜了,怕不容易找到回阳世的路。所以连着这根难忘索,以便沿着它爬出来。倘若我斗法败了,我也决不容厉鬼脱出黄泉,再祸害人间。情势危急的话,我会拉动绳子三下,你就断然弄断绳索。我将和恩师一样,化为人柱石,永远镇压住厉鬼。”

      苏文桐叫道:“师父,我不能那么做!”

      “文桐,她害了你妻子、你同事,可能还有别人。大义为重,你莫心慈手软!”

      野鹤又放置两盏油灯在圈外,点燃它们。

      “有这长明灯,我即使眼叫黄泉的迷雾封住,也能大致看到松树的方位。”

      话虽这么说,野鹤的脑门汗流个不停。他又在苏文桐的手心用朱笔画下一只耳朵、一张嘴。过程中,他感到苏文桐亦不再那么淡定了,身体微微颤栗。

      决定性的一步来了。野鹤步到法坛前,焚香祷告,口里念起咒语。

      “藏形隐迹,步我罡魁。我见其人,人无我知。动则如意,叱声鬼随。翻地覆天,黄泉倒悬。急急如律令。”

      苏文桐逐渐感到,野鹤倚立的那片地,确实发生了某种变化。空气在抖动,似乎充斥着电位,像打雷前电磁活跃的潮湿感。他感到自己身处某个电场,有一万台大型发电机在运转。

      他觉得喉结发肿,呼吸不畅。某种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在扩张膨胀,一直扩散到圆圈的界限。

      不知过了多久,野鹤,和他的法坛,慢慢地变得趋向透明,犹如清晨的烟霭,消失于时有时无的月光之下。

      “文桐。”

      “师父,你在哪?”

      “我还在圈里,这里已是另一个世界,你看不到。我通了你的耳与心,你我可以用秘语沟通。一旦厉鬼来了,你把它诱到离圈一丈的距离。只要它是灵体,必定会被黄泉吸入。但是记住,你万万别误打误撞进来。”

      苏文桐望去,眼前只有一片薄雾,罩在空旷的草地上。油灯的幽光,似两团鬼火,照亮出树根的交错一角。乌黑的难忘索,掩藏在荒草中,即使白天也不易发觉。

      万籁俱寂。恰似黄泉坡前。

      树丛深处传来了踩动落叶和草皮的声音。

      苏文桐原本盘腿坐着,现在爬起身。他举起桃木剑,心里泛起波动。

      稀薄的火光间,有人影浮现。

      “师父,我想她来了。”

      “好。沉住气,引她到圈附近。文桐,看你的了。”

      对方在靠近,不时发出女人的格格作笑。

      当看清那个子佝偻的来人后,苏文桐的瞳孔陡然扩至最大。

      “呦荷,苏文桐,搞到新玩具了啊。这是要和我拼哪。”

      苏文桐先是手臂发抖。这阵抑不住的抽搐,继而泛滥到全身。

      “瞧你那样儿,你行吗?当年在床上,都被我压在下头。”

      胸口上仿佛压着石头,无形的石头。太重了,重得撑不住。桃木剑脱手,苏文桐又一次像在天台那般跪倒,两手伏地。尽管晚上什么也没吃,彻彻底底的绝望感还是让他干呕不止。

      “文桐,怎么了?”耳边传来野鹤的秘语。

      苏文桐发狂地回应:“她又附体了。她又附体了。”

      “怎么,是你认识的人吗?”

      “是,是”——无比艰难——“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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