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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芸芸(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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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如脱缰野马,驶近老郑家的小区。苏文桐先拨老同事的手机,探探口风。
“又没人接。”
“那,在下面等吗?”
“不,上去瞅瞅。”
像许多以知识分子自居的人一样,老郑不好走动,来往的朋友一手数的过来。他倘若不在单位,只会在家。读读书,喂喂鱼,写写字。也许,他没想好在董云芳垮掉后怎么面对苏文桐,所以故意不接来电。
当务之急是把藏在她爱人身体里的东西赶出来。
两人从电梯出来。苏文桐又打他的号码,依旧无人应答。
“看来真不在家。”
“不对,你听。”
苏文桐走到老郑家防盗门前,侧耳倾听。里面传出邓丽君的《甜蜜蜜》,是老郑设的手机铃声。
“他人在里面。”
苏文桐咣咣敲门。
门后寂静无声。
再打手机,依然飘出隐约的“啊——在梦里——”。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我们去问问物业。”
野鹤自告奋勇:“老哥我有办法。”
他掏出一张符,贴在冰凉的铁门框上,指头交叉捏成法诀,口里念念有词。门锁“咣当”向外弹开。
世上还有开锁符!苏文桐开了眼界。
他们拉开门,往里望去,同时大惊失色。客厅正当中,一个大男人倒在地板上,脸朝下,血流了一地。
“老郑!”
苏文桐冲上前。老郑那汩汩往外冒血泡的脑袋边上,到处是碎玻璃渣,两尾金鱼挤在仅剩一角的缸底死水里。
“额——”人还活着,发出哼哼声。
“老郑,我是苏文桐。谁把你搞成这样的?”
“她——”
“她是谁?”
老郑含含糊糊说:“我,我不要再,再睡沙发。她,拿鱼缸砸,砸我——”
苏文桐猜到那个她是谁了。
“她人呢?”
老郑晕过去。
“师父,打给急救中心!”
苏文桐站起,查看每一个房间。再没有别人。卧室的梳妆台上,放着一枝迪奥的丝绒唇膏。床边的角落,搁有周仰杰的尖头高跟鞋的鞋盒。这些奢侈品,往常是绝不可能在老郑爱人身上看到的。
只能来自她。
“苏文桐,你别疑神疑鬼的,化妆品是我跳剧场做展模挣的。我不靠你,也不靠别的男人。”
“苏文桐,你再给我脸色看,我就在这里嚎啕大哭。哭整个晚上,哭到警察把你铐走。我豁出去天天去拘留所,给你送盒饭。”
“文桐,文桐。”
刚叫完救护车的野鹤,一脸焦急:“她跑了,怎么整?”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苏文桐用手擎住头。这当儿,他看到静静伏在茶几的木头纹理上面的老郑的手机。
老郑讲过,她老婆总想查他。为了达成所谓的家庭战略互信,两人手机装了关联定位的软件。谁的行踪都没秘密。
苏文桐立即拿起那个手机,借老郑的指纹解锁,点开软件。
顺利得异乎寻常,屏幕显示,老郑老婆此刻人在三条街以外。
“师父,你看着老郑,等医生来。我去追她!”
“好,你别蛮干。找到人通知我,我打车过去。”
车的四轮,在内燃机的驱动下嘶鸣滚动。
苏文桐的心,和内燃机一样沸腾。
他隐隐觉得,芸芸已占了上风,并且一直在牵着他的鼻子走。
坐标锁定在一家标榜巴黎风情的甜品店。
他靠边停车,在街对面观察。
透过甜品店的橱窗,里面的情况一目了然。室内室外,全然不见老郑爱人的踪迹。然而坐标却呆在原地不动。苏文桐心头的阴影,如夏日的乌云般扩充。
他一跺脚,直接走进去。店内的桌子大部分空着。穿女仆装的服务员围在一张圆桌边,百无聊赖。一名民警在做笔录。
他问柜台后的收银员:“这里不营业吗?”
对方说:“暂时只卖外带。”
“出什么事了?”
“刚刚有客人撅过去了。”
“是什么人?”
“一个女的,警察在核实身份。你要买东西吗?”
“我找人。”苏文桐简单描述老郑爱人的外貌特征。
收银员大声喊:“头儿,那女的家属来了。”
民警和这家店的店长一同转过身。苏文桐走过去,他的情绪已濒临压力的极点。像一场十二回合的拳击比赛,迎来了决胜赛点。
民警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在机关工作。我同事病了,正在医院。我联系不上她爱人,说可能在这家店里。”
民警对过他的身份证件,便带他来到甜点店的员工室。那里能放监控录像。
画面里映出晕倒者被人抬到担架上的过程。没有错,是他要找的人,虽生犹死的惨样,同董云芳一样的症状。
“没看到她是怎么失去知觉的。”
店长愁眉苦脸地解释说,人是在没装摄像头的洗手间里发现的。他急于撇清责任,一再强调,当时并无保洁洒水,人决不会因滑倒而摔伤。
民警补充说:“没见明显外伤。不过急救员说挺严重,怀疑脑损伤。”
“她的手机,在身上吗?”
“没有,所以迟迟无法核实身份。哦对,我们后来在厕所纸篓发现了一部丢掉的手机。”
又是一个圈套,一个诱饵。苏文桐的心房,盘踞着越来越大的恐怖感。
“在场就她一个人?”
“据服务员回忆,她和另一位女士一起点的饮料。那位不见了。”
苏文桐立时神经紧绷:“能看一看当时的情景吗?”
店长同意。监控带子回调至一个半小时前,再快进播放。
监视屏上,老郑爱人,不,应该说芸芸,坐在咖啡桌旁。她在等待。
一位长发飘逸、穿优雅的印花长裙的少妇来到桌边,放下手包落座。愉快交谈。
少妇起身去洗手间。
芸芸随后跟去。
屏幕左上角的时间数字逝如飞梭。十分钟后,那位少妇推开洗手间的门。离去前,她面向摄像机位,拨开额角的发梢,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画面定格。
民警注意到,苏文桐的面色渐渐转为惨白,直到无一丝血色。他的拳头原本攥得紧紧的,后来无力地松开。仿佛有一根心弦,绷到极限,断了。
目睹那一刻的笑容时,他的腿不受控制地痉挛。
“同志,您认识这位女士?”
苏文桐说话时,感到身处另外一个时空。
“她是,我太太。”
他的双耳,仿若已听到芸芸爽然的大笑声。
“苏文桐,你输了吧。早说过本宫的智力完胜你!”
“咱俩下棋,十次我赢九次,你还好意思说。”
“你就是赢九十九次。最关键、你最想赢的那一次,肯定会输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