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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师(下) ...

  •   那人唬了一跳,露出久居穷乡僻壤之人那种畏畏缩缩的神气。盯住苏文桐端详了好几眼,脱口而出:
      “这位大哥,你身上煞气缠身啊。”

      “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交谈几句。对方放下心理防备,兴高采烈起来,露出满口因水质不好而参差不齐的黄牙:“你是城里苏阿姨的公子啊。哎呀,失敬失敬。”

      “客气客气。大师——”

      “大师不敢当,折煞我啊。叫我野鹤就行。”

      “那怎么成。咱们折个中,我喊你师父吧。”

      两人并肩走出几十米,忽然传来一声喊:“哎呀,苏处长。”

      苏文桐停步。一个留平头、腆肚子的男人颠颠小跑过来,握住他的手,亲热得叫人起腻。

      “真是您啊,我刚才还不敢认。”

      去年苏文桐来过罗村,调研集体土地使用情况。看样子,这人肯定是接待过苏文桐的村干部的一员。具体是谁,苏文桐实在记不起。

      寒暄一番,他谢绝了关于吃有机菜喝自酿酒的一再邀请。再转身,野鹤没了。

      苏文桐登上晒谷子的石台子瞭望。野鹤原来藏在村头的一棵歪脖子大树后。苏文桐过去找他,野鹤才敢露出头,小声说:“那是村支书。冲我放过话,再敢露面就捆起来送派出所。找我来的人家千方百计瞒着他的。”

      “原来你是城里的大官啊。”
      野鹤掸掸衣服,变得毕恭毕敬。他的反应让苏文桐不由得想起中学课文的情节,闰土见鲁迅。

      “不是什么大官,吃口公粮而已。这次,我真的有求于你。”

      “敢问一句,哪方面的?道门三百六十种,我就会那么几种。”

      “我想驱邪。”

      两人边交谈边走出村子,接近苏文桐的车前。野鹤掏口袋,鼓捣出一包烟,手指摸进去,才发现烟盒是空的。苏文桐望到路边有个小卖部,便说:“我给你买包烟。”

      野鹤诚惶诚恐说:“那怎么好意思。”

      “师父,我都说了不要客气了。你一般抽哪种?”

      “哪种都行,都行。”

      苏文桐把野鹤留在土路上,走到货摊前问:“有中华或玉溪吗?”

      “没有。白塔、紫云、黄山,还有本地的,要哪个?”

      “一样来一条。”

      正说间,一辆风驰电掣的机车,从村外林子深处的小径绕上土路。猛一打拐,停在野鹤侧身边。野鹤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戴摩托盔的人挥起橡胶棒子,重重打在他额头上。

      “叫你嘴贱!”

      对方又猛击第二下。野鹤摔倒在地,头挨打,两手却拼命护住酒瓶。

      “住手!”
      苏文桐飞快跑来。戴头盔的人见状调转车头,飞驰而去,扬起股股黄烟。

      “师父,你要不要紧?”

      “不碍事,不碍事。”
      野鹤连连说。他的头破了,捂头的指缝间流淌出鲜血。苏文桐向四面看,摊贩和过路的村民全视若无睹,该干嘛接着干嘛。

      他的头脑里闪过,是本村人干的。

      “报警吧。”

      野鹤听这话,一蹦三尺高。就算刚才的袭击者回来也不能让他更害怕。

      “使不得,使不得。警察问我做什么的,我不好讲。”

      苏文桐哑然。野鹤诚恳地说:“这种事不是第一次碰上。怪我不小心,我该打。”

      苏文桐搀他到车旁,从车里的急救箱里取药给他敷上,又包住伤口。见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便把车座下自己存的一件外套给他换上。野鹤推辞不过,千恩万谢。

      “师父,我送你回雾笼山。”

      野鹤踌躇不前。不同于农用三轮车上的铁皮围挡,或者五菱微面那种硬邦邦、散发汗臭的座椅,眼前的真皮内饰令他望而生畏。他怕血溅到上面。

      “师父,真的不要客气。”

      野鹤扭扭捏捏坐上副驾。正要发动车子,一个年轻人急赤白脸地从村里跑来,边跑边喊。

      “苏处长,您好不容易来一趟。这是我们支书让我给您捎的两尾活鱼,自家鱼塘养的。还有一箱子酒,山上的清泉酿的,您品品风味。”

      苏文桐不收。年轻人急了:“真不是送礼,也不值几个钱。就是请您尝个鲜。给我们鱼场、酒坊把把关,提提意见。”

      盛意难却,苏文桐最终收下,走前说:“托你给你们支书传个话,村子治安,还有丧葬习俗,得整顿了。”

      年轻人唯唯称是。车开出老远,还在挥手送别。

      从没有被衣着光鲜的人如此礼遇过,也从没见过说一不二的村干部对人如此讨好。苏文桐本是诚心来求助的,而在他有所求的人眼里,苏文桐反成了神祗一般高高在上,供心底瞻仰。

      车子在山路间飞奔。
      “师父,你做这行多久了?”

      “快十五年了。头十年跟着闲云师父做,师父驾鹤后,自己干了四年多。”

      “那你的经验很丰富嘛。”

      “说来羞人,买卖越做越小,主顾越做越少。其实我也后悔,倒不是对跟着我师父后悔,因为师父为人顶呱呱。我是后悔入错了行。还是学相面看风水好,能养活自己,又不得罪人。捉鬼抓魂驱邪煞,真的没前程。”

      “你刚才露的一手,是过世的老太太告诉你的?”

      “也是也不是。”野鹤探出右手的食指,比其他的手指明显粗长,关节突出,指甲带钩,“我这根指头让我师父练过,叫孟婆指。头七之前,死者的三魂尚没完全出窍升天,被我用指头勾住,能建立阴阳感应。眼前跟过电影似的,搞清他生前怎么死的,有啥解不开的怨念,饿死的还是吊死的,难产死的还是落水死的,遭祸横死的还是来还魂的。知因才得果,化解起鬼煞就好使得多啊。”

      “我还以为老太太真附上你身了。”

      野鹤呵呵笑:“哪有哪有。我既然晓得真相,就趁势发挥,吓吓不肖子。不过,死人的气是出了,我个活人惨了。”

      话虽这么说,野鹤的口气充满自豪。这一瞬,他又变回在灵堂前秉天理讲道义的驱邪人,脸上熠熠生辉,身上活力如泉。这种满足,是挣钱无法替代的。

      “对了,苏处长,你为啥找我啊?”

      “叫我文桐。”苏文桐字斟句酌,讲述了几周来的所见所遇。

      “听你一讲,还有你头上冒的鬼氛,”——野鹤和苏文桐渐渐熟络起来,以“你”相称——“真像沾上了邪煞。也许是那女人中了邪,也许是撞了鬼。我不好下断言,亲眼见过才算数。”

      “我所见到的火,非常真实。”

      “倘要是鬼作祟,眼见做不得实啊。鬼无形无影,不能直接害人,就是靠改变磁场,扰乱人的五感。譬如鬼打墙啊,鬼压床啊,逼人自己走上末路。”

      苏文桐开到土墙屋的木门前。他先让野鹤进去上药,自己悄悄把烟、酒和鱼从车上拿下,想趁野鹤不备放进院子,或者塞给那傻小子。毕竟,野鹤与那些靠旁门左道发财的人不是一路,日子过得实在清苦。

      进院后,发现傻小子垂手站在堂屋前的青石路旁。这是一种迎师礼。

      野鹤跪在屋里的垫子上,背对院门,拜在一张掉了漆的供桌上的牌位前。
      “师父,徒儿回来了,给您捎来一瓶酒。晚上陪您喝。
      “师父,徒儿今天又叫人打了。
      “不怪那家人。徒儿拿了人的钱,又不给人留几分面子。您老人家在世的时候就批过我,捉鬼的道行还凑活,做人的道行差太远。
      “徒儿不是不记得。徒儿,徒儿就是用心眼看到了老太太的所念所想,明白了她为什么闭不上眼,徒儿替她憋屈。公道话一说出口,心里真是痛快。
      “做人不讲正气,又如何压得倒鬼气?”

      看野鹤沉迷于与牌位的对话中,苏文桐放下东西,静静返回,开车下山。

      颠簸着开出两里地,后视镜有个人在后面追。是野鹤!

      苏文桐赶紧停车,野鹤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处长,你等下。”

      “叫我文桐。别慌,你定定神。”

      “收你好些东西,我,我无功不受禄啊。”

      野鹤喘定,直起腰,高举的手上拿着一张符,一个系长绳的绣花锦囊。

      “这是镇宅符。还有护身符。你佩戴上,孤魂野鬼近不了身。有效期三个月。”

      “谢谢师父。”

      晚上,苏文桐在家贴符。林珮斜眼看着。

      “你怎么越活越像你妈了?”

      “你去门口,看进门时能不能一眼看见这个。”

      “我不管,也不拦你。就当个心理安慰吧。对了,你等的邮件来了。”
      林珮把电脑屏幕转向他。是林珮在通信企业的朋友发来的。

      苏文桐一行行审阅。
      “上上周,方姐和董云芳通话过三次,最长一次四十分钟。”

      正看间,手机□□又蹦出加好友的申请。这一次起的昵称是杀人不见血。
      之前有的匿名号,名字叫方姐在天堂看着你。
      或者料到他不会加,附加信息直接开骂:狗官。

      这帮起哄的小人。他想起前局长,出事前人人歌功颂德,出事后个个痛骂不休。

      微信也响了。是老郑。

      他说:老苏,你怎么这样?

      苏文桐想了想,回复说:怎样了?

      老郑:大雷实名举报董处长。我问他,他说你赞成。

      苏文桐以手掩住头,一切在混乱。这个大雷,真蠢!就算董云芳有作假,她不会把责任推给那个副教授吗?

      苏文桐回复:我没有。

      老郑:你这人太小肚鸡肠。

      苏文桐:他问过我,我劝他别干。

      老郑:你敢做不敢当。你真不给咱们男人争脸,人家董处长比你有格局有气度有能力。

      苏文桐耐住性子解释。老郑再未回应。苏文桐估计他是截屏去向董云芳邀功了。

      他又联系大雷,劝他罢手。没曾想,大雷还要给揭发材料加码。
      “我有个中学同学,后来学酒店管理。他查清姓董的在哪闹事了。”

      “哪里?”

      “就在——我的妈!火!火!”

      对方突然大喊大叫,然后失联。苏文桐再打过去,如石沉大海。

      他只得作罢,要忙的事很多。前局长下台后,他就推掉了全部空余时间的应酬。他有个秘密号码,联系人有他的老同学,有市管干部,有本省本市的企业家。全是他信任的人。联络结果令他灰心。

      那些人讲法五花八门,但一致点是,除非他能挤进现在的局党委、市委、省厅一直到外地的H大所共构的那个圈子,否则调离不可避免。

      第二天,苏文桐在吃早餐,林珮则边喝牛奶边刷微博。他正要开口问妻子车子维修的事。

      “天哪!”林珮惊叫一声,杯子脱手,白奶洒了半桌布。

      “怎么了?”

      林珮的手发着颤,举手机屏凑到他眼前:

      “本市一小区深夜发生坠亡。死者为一青年男子,本地人。据称,该男子事发时在家中,突然精神失控,大喊失火。家人敲门不应。男子爬出窗外,企图用打结的床单、被单缒窗逃生。下至三楼时,布单撕裂。男子不幸坠下,后脑着地。经抢救无效死亡。”

      新闻照片上的人,虽然有薄薄的马赛克。但共事那么些年,他一眼认出,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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