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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现代(九) 他不懂得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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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一个人坐在床上,背靠着木制床头,一腿曲起,一腿舒展,白净修长的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垂下,眼眸半阖,从睫毛的掩映中可见琥珀般的色泽。他的表情让人迷惑。
并不是说有什么不当之处,只是那张基本可以说是俊秀的脸庞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以致于使人看了便忘,但一种微妙的气质又那样深刻地留存在脑海里,像透明的雾气,身处其中也无从触摸。
纵然房间内漆黑一片,主人也没有开灯的打算,也许是出于不希望被别人打扰的理由。
[一号,我有些烦恼……呜呜,也只有你我才能说出口了,我就只告诉你一个人……一个系统哦!]用着好似女生向闺蜜哭诉的口吻,他同寄居在他灵魂内的“引导者”系统一号谈起了心,至于对方究竟想不想听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一号早已接受了自己带孩子的事实,生无可恋地回应,[你说可以,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
一号焉了吧唧地把自己压成一个小圆饼,啊,摊上这人真是让系统头扁。
一般系统和玩家之间的关系并不会如此。系统和玩家与其说是一起穿梭世界执行任务的同伴,不如说是基于共同利益相互合作利用的甲乙方,由于主神空间所掌控的力量,系统更是居于主导地位,只有极少数的顶尖玩家才能得到平等对话的权力,而那些人,也站在主神空间这个金字塔权力结构的顶端。
只可惜这一套法则在零的身上无效。毕竟零和系统一样都是神的造物,而且比起能交由主神空间自行创造的系统,零的存在便显得更为稀有,所以能有这样的特权一号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是既然是初生的孩子,过分的溺爱只会导致恃宠而骄吧。对于主神给予零的许多特殊待遇,一号颇有微词。
尽管主神是至高无上的,亦是智慧和力量的结晶,或者说正因为如此,才允许它们提出自己的意见。如果神灵愿意听取自然是好,便是不被采纳一号也认为这是自己应尽的义务。
[你知道吗?我觉得我有些变了。]
零的话语听起来就像是小孩子青春期的烦恼,可是一号不得不听他倾述,[哦,你怎么了?]
[咦,小一你不够关注我啊,明明天天都和我呆在一块啊!!你都没发现吗?]零大呼小叫。
一号真的很想吐槽自己又不是知心姐姐,哪能看出你的心里变化哦,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吗,不要再为难一个系统了好不好。
强烈的求生欲让它保持沉默。
[我还以为很明显呢……]零嘀咕了一句,[难道是施黎太敏锐了?还好其他人不是这种类型,不然玩家真的混得下去吗?]
[……施黎发现你的变化了?]虽然它多次叮嘱自己不要搭话,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家伙真的有什么变化吗?
[不是我的,是陈彦的。]零稍微修正了一下话语,漫不经心地回答,[大概吧。因为我接收了陈彦的情感记忆,所以我也算是陈彦生命的延续。只是毕竟还有不相称的地方,应该只是稍微违和的程度而已。]
一号,[人都是会变的。]
它的言下之意即是不要过于拘泥一些小细节,自然点就好了,就算有人觉得奇怪也不可能想到是被穿了。
[也是呢。]零微微一笑。
一号依旧无法从他的脸上读出情感。不过它本来就不擅长这方面,会有这样的结局并不意外。
零默默地下了床。
不管是屋里还是屋外,全都一片寂静黑沉,春天的夜晚温柔的风中夹杂着一丝花的香气。
他穿着拖鞋脚步轻轻地走出房间,也像那样微不可闻。
原以为这个时间他们都睡了。零的眼中映入微弱的灯光,他本能地朝那个房间走去,走了几步认出来,是李皓霖的书房。
这么晚了他还没睡。零没有推开门,没有发出声音,走到门边安静地站着,注视着灯光。
也许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些打发时间的事吧,他想,毕竟他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他靠在走廊的墙上,脑海里开始回忆自他诞生拥有意识起到现如今所经历的一切。
他并不知道如何排遣无聊。
在诞生之初,诸多概念便被作为常识被输入,其中关于感情的部分占据了大半,其次则是逻辑思维等等基础理性思考学习能力,最后是为了让他理解处境所给予的知识。这其中包括主神空间的基本规则,以及作为参考的E-026世界。
这是他来到的第一个世界,亲身经历的第一个春天。
也许就正常来说,他应该再表现得更感动一点。零心里下了这个判断,无论是常识,还是宿体中残留的情感,都让他知道,春天是相当美丽的日子,冬日的残雪化去,枝头绿意盎然,鲜花盛开。
可是,他并没有感到幸福。
当然,他也并不觉得哀伤。
对于身为陈彦的他,实现自己的梦想是有意思的事,零仔细回想陈彦的记忆,回想那份热爱,就像拿着木棍在火堆的余烬中翻找,企图再次汲取热度。
会觉得无聊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很快停了下来,因为希望那正在衰弱的火焰能够燃烧更长时间,于是便不愿寒风再去吹拂。
那就想点其他的吧。零想起了任务。
对于岑明,他通过一号收集了不少他的资料,包括他的家人,恋人,朋友以及敌对的人。从前他们两个好的时候,岑明偶尔会说说这些烦心事,虽然讲得不多,但这部分的记忆在信息的筛选上帮了大忙。再加上金手指的功效,岑明已经像一张白底黑字的纸一样,明明白白地展现在他眼前。
该说不愧是新手任务吗,的确很简单。他想。
这个人本身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只要轻轻一推,就会摔下去了。
“陈彦?”略显惊讶但是压低了的声音,几乎就在耳畔响起,低沉温柔得让人感觉泡在温水里,像冬日和煦的暖阳。
李皓霖。他站在门边,手中端着咖啡杯,身上穿着的衬衫解开了领口几粒的扣子,露出一小片胸口的肌肤,俊朗的容颜有些疲惫,反倒显得更有成熟的魅力。
零看向他,尚未来得及躲进陈彦的壳子里,脸上的表情也被完全纳入眼帘,他反应过来,补上了笑容,“皓霖哥。”
“你还没睡吗?”李皓霖深深看了他一眼,把门打开,“睡不着的话可以进来坐一会。”
“是有些睡不着。那我就打扰了。”陈彦点点头,没有过多推辞便进去坐在书房的沙发上。也许是想尽快离开李皓霖的视线,也许只是他觉得有人陪的话就不会那么无聊了。
“咖啡喝完了,我下去拿,很快上来。”李皓霖笑了下,“你随意就好。”
“好。”
没多久,李皓霖回来了,将咖啡放在桌子上,另外递给陈彦一杯热过的牛奶,“试试,有助于睡眠。”
陈彦接过玻璃杯,牛奶有些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便把杯子放下了。
“谢谢。”
“沾到了。”李皓霖拿纸巾动作自然地帮他擦了擦,纸巾绵密的质感触到脸颊。
他因为这个亲密的举动有些不好意思,把纸巾从这人手上拿过来自己将沾到的部分擦干净了,“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李皓霖有些无奈,也只能报以一笑,他显得很放松,端起咖啡喝了几口,深色的瞳像柔软的海,注视着他,没有压迫性,只会让人觉得包容,“这么晚还没睡,有心事?”
陈彦犹豫了一下。
“你愿意的话可以说出来,虽然我也不一定能帮上忙就是了。”
“其实也没什么……”陈彦想了想,勉强笑起来,“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不过也只是过去而已。”
李皓霖表示理解的轻轻颔首,没有出声。
“哈哈,我刚刚看起来有很多心事吗?”陈彦干笑几声。
“是啊,都写在脸上了。”李皓霖轻笑着说。他的目光透过微眯的双眼看向这个青年的脸庞,带着细微的不惊动他的担忧。他看见陈彦背靠着墙站在黑暗处的模样,瞥过来的那一眼,那一瞬间,与其说心事重重,不如说让人心生惧意。
让他想起曾经第一次开枪时的感受。冰冷的枪械能轻易夺走人的生命,温热的□□溅出鲜血,哪怕明知它握在自己手中,所面对的现实也依旧使他生出本能的恐惧。尽管进行训练后,再开枪已经能够从容不迫,然而,出于留存于心中的对生命的敬畏,他并不喜欢枪械,也婉拒了外公的邀请。
在今天以前,他从未好奇调查过陈彦的过去,因为青年看上去便是相当单纯的人,阳光毫无阴霾的笑意,纯粹的梦想,对他人的信任和关怀,因为这些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陈彦的过去是简单的,没有背叛和大的悲痛,如清水可一眼望透。太自以为是了吗?
话虽如此,看着此时陈彦低落的侧脸,他便打消了刻意去调查的念头,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他虽然担心,这却不能成为他这样做的理由。
当陈彦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书桌旁的落地灯照亮其上放置的文件,笔记本电脑放在最中央,其他地方摆着笔筒,名片,和几本书。
陈彦目光看到那里,怀着打扰到他工作的不安与自己又带来麻烦的愧疚,不由说:“皓霖哥,我没事的,你去忙吧。”
“那只是一些琐碎的事,”李皓霖摇摇头,目光好似落在了遥远的地方,表情微动,“在这里恒江所占有的市场,运营的规划早已成熟,他们拿这些来给我看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这样吗。”陈彦望着他,“但皓霖哥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吧?”
“这么说也没错……你那边怎么样,最近忙吗?”
“还好,核心算法开发得差不多了,内测时的情况也稳定了下来,如果顺利的话,下个月月底就可以结束了。”陈彦笑了起来,对李皓霖说,“现在想起来就像做梦,一眨眼半年时间,全息技术便快要实现了……”
他的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一阵惆怅。
李皓霖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指尖碰触到温热的瓷器,“那你之后有什么想做的吗?”
“……其实之前没想过这件事。不过,有这种技术就可以赚到一大笔钱了!可能会想去环游世界吧……”
他没有思索过结束之后的事。是在结束任务后,度过漫长的人生,还是自杀后一了百了,回到主神空间,他在这个时候并没有答案。
“不管怎么说,还好我没有让你失望。”他说,手指轻轻摩挲杯壁,似乎心情轻松了许多,“我也有想过没成功,而浪费了你在我身上花的一大笔钱可该怎么办。现在松了一口气,至少,算得上是没白费。”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像月牙儿一样弯了起来,笑起来显得有些孩子气。
这半年的时间,陈彦变了很多,由于经常熬夜工作,肤色苍白,人也瘦了,比起初见整个人都成熟了。但那双眼里的光依旧明亮。
好似闪闪发光。像宝石,像星星,像金色的阳光,那样温暖使人想要靠近。
“其实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的,”李皓霖说,正是因为这样的眼神笑容,他才没有怀疑过,他在心里发笑,直到此刻他也不认为陈彦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对他不愿多谈的过去更加好奇,“钱花在你身上,我不觉得浪费。”
“……谢谢,但我不这么觉得。我不想让你失望。”
“……”
“从见面以来,我就一直受到皓霖哥你的照顾,除了成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答谢的。”
“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得到你的感谢。而是认为你值得。”李皓霖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诚恳地回答,“你本来就有才能,我只不过让你拥有发挥的条件,就算没有我,假以时日,你也能成功。”
他的钱也并不是白白给的,而是根据项目的进度分期投资,如同施黎所言,他是个商人,投资可以承担风险,却不会一味冒险。也许所需的初期投资确实是不小的数额,对于恒江来说是可以接受的。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得到感谢。”陈彦把牛奶放下,目光炯炯,“然而,我也希望能为你做些什么。我的公司……如果你愿意,我想转让给你。”
“为什么?”李皓霖眼睛眯起来,这个提案出乎意料,他实在想象不到有人会这么做。如果说是公司经营不善,无法盈利,他还比较能理解,在独自开发出可以改变人类世界的技术后说出这种话,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世上难道会有这样无欲无求的人吗?
虽然如果是施黎的话,对开公司,利用技术盈利也会没有兴趣,单陈彦的理由应该和施黎不一样。毕竟在最初,他是有这个意愿的。
“我只是觉得,比起在我手上,将它交给你更能让它提现出价值。”陈彦微笑着说,“当然,我也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圣人,关于股份,我会留下10%,其他的我想一并转让……”
“容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