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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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
黄昏时落雾了，昏黄的、沉沉的雾。
风筝飞折了半根翅膀，斜斜地挂在电线杆上，一阵风吹过，它就在那里荡来荡去，我的灵魂不在这里，她丢了，我的魂丢了，她顺着我手腕上新鲜的伤口飞走了。然后她就在树上，那样端坐着，我们相互不理睬，但从不会远离彼此。
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满眼是葱郁黯淡的青绿色，绿绿的，无尽的绿像远处池塘飘渺的琴声，慢慢顺着空气，空气里有水，水是绿的媒介，浸染我的皮肤肌理，指甲和伤口上长出青苔来。不净，封住灵魂的入口。
天渐渐黑，我拧开一盏如豆的灯光，触摸着那样人造的、虚假的光，我在什么地方呢？我是在逃避黑暗，黑暗里有什么呢？身居这样的人造森林里，一日一日接受着它的便利，然后被它同化、异化麻木迷茫而不知所感，动物就是这样适应能力强，不得不依附着生活。她在哪里呢？她为什么离开我呢？而我也再没有让她回来的机会了，我身上的青苔和草藓越来越茂盛。我有些害怕，后来怕得极了，就问家里人和朋友：“你有没有看到我手上的伤口，它开始长叶子了，你有没有看到，有没有，求求你，我求求你再仔细看看……”我的声音这样小下去，他们刚开始很亲切耐心地回答，后来因为我无尽的歇斯底里，他们失去耐心，他们说我有病，却一直也不带我去看医生。
我看见她了，我的魂，她在远处的树枝上凝望着我，熟悉的嗓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些阴郁飘渺的歌声，她说来便来了，带着潮湿泥泞的气息和声音，青藤一样缠绕着我，我身上的树叶和藤枝从有伤口的地方慢慢地生长，我恐惧而迷失，感到一种自我消减的痛苦，而在这种痛苦里却体会到一种刻骨铭心的快乐，我感觉自己沸腾，升起烟雾，然后沉沦，依恋在这种自虐颓废的满足和感伤里无法自拔。
我去找她，我去找她。
我在城市的空地上奔跑，她的歌声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包裹，我的心随着海浪一起震动，就这样跑，极累极累，直至力脱那一瞬间，看见她的影子那样清晰。
醒来的时候在医院里，洁白的床单上有陌生人暗红色的血迹，果然白一生下来就是要被人玷污的，所以在城市里我没有见过纯粹的白。医生开出一个诊断，告诉我我病了，开出很多很多药品，说我需要休息，这些药品能帮助人好好休息。手背上的针眼隐隐作痛，身上的植物少了起来，一朵白的玫瑰不合时宜地盛开了，那种姿态仿佛她下一秒便会夭折一般，我想把它剪去，连同痛苦一并剪去。
我的家人心痛得哭了：“这孩子，怎么忽然间成了这个样子，原本好好的孩子……”哎，我亲爱的人啊，我不过是穿梭一个漫长漆黑的隧道，只身渡过一条暗河，一道深渊。回到家中，觉得筋疲力尽，自己旺盛的青春养分都供给给了身上这些植物与花朵，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一下瘦了许多，仿佛一朵干枯的花朵，透过它的因为缺失生命力和水分而干瘪的花瓣肌理，能窥探它曾经鲜妍的过往。
吃下一粒药丸，觉得困倦，疲惫席卷而来，不留余地。她的声音就在这时又来了，若有若无，曲径通幽，百转千回，又渐渐不真切了，我试着吃下来第二颗，果然她的声音愈来愈明亮。我急忙吞下一把药片，她不知道我对她的思念，与日俱增，闪闪发光，那一瞬间我身体上的藤蔓花朵青草繁盛到极致，如若回光返照。
我只身一人，穿过松柏树林和大片大片的麦田，躺在清凉潮湿的草地里，阳光和煦温暖，蝉鸣响彻，温带季雨林散发出湿润的水汽，每一片叶子都在呼吸。提起衣裙涉水而过，掬起一捧清澈温凉的湖水，观望自己在水中的容颜，淡淡的眸子里，无悲无喜，风吹皱湖面，山谷里风声寂寂回荡。有一棵参天树木，苍翠葳蕤，笼罩了整个世界的绿，成全了整个世界的孤寂和空旷。我走近它，发现她静静地躺在树木巨大的裂缝之间，睡着，身下的植物包裹着她一半的身体，她的心跳，和这片森林一同律动着。
我觉得安全，感到孤独，那时我便知道了，这世界上任何一件事物生在世上之时，便带有宿命式的孤独，可以相似但不可能相知。就像树一样，它从出生便在那里了，自己静静生长，不言不语，栉风沐雨，或许曾经会有什么想要倾诉，但看大家同他一般沉默，就也不说什么了。——后来它被雷电劈断了，死之前也没有说话的欲望，因为不说话太久，已经习惯了它，成为一种常态。今后它会腐化成花花草草的肥料，它的孤独又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了。这棵树便是我的心，人死尚有一具薄棺，心死连个棺材都没有，就那么凭空消失，一干二净，痕迹都无。孤独不死，它将以一种空旷广袤的姿态守护一切有生命或无生命的事物，就算有一天世界不复存在，他依旧存在，真正永恒。
她留在这里最好了，跟着我没有方向，不如在这里守着本来的样子，或许我会回来寻她，或许永远不会，不会有机会。我掬起一捧水，月色在手心摇晃。身体是水，灵魂是容器，喝下去泠泠清凉。她把她的生命力储备倾注给我，我是生命，快乐的生命。
我醒来的时候满眼阳光，有鸟在杏花树的花枝上鸣叫。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