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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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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元宫中的齐语桡现在几乎到了长在榻上的地步了。一日里喝下的苦药让他本就不大的胃口变得越发的小,每日里只能喝下一两小碗的药粥。身旁除了林澈和一直侍奉的药童外也不得不把林澈长兄的爱徒从姑苏请来照看着,以防突然疾作。夜幕降临,一旦灯火昏暗,齐语桡便会无意识地陷入魔怔,将手心掐得鲜血淋漓已不足以抵抗心魔,他把那跟王昳死前用来险些虐杀了他的金簪卧在手里,竟也一下一下地往小臂上捅。有时甚至一个人扶着宫墙,一步一步挪到东苑,在
梅树下抱着装有王昳骨灰的瓷罐喃喃细语。如果是那样,更深露重,回去后势必又是病情加重。
阿嬽,我要来见你了,可是,为何你还是不肯看我一眼;低烧昏迷中我看到你了,是你啊,可是为什么你还是背对着我?还是那样的悲伤,那样看向那个人所在的远方?是因为那个人又住进了兴元宫吧,你又对他生出希望来了对吗?没有用的,即使同在一宫,他也只窝在昔日和那个女人生活的偏殿里,不踏入东苑半步。你应该知道的,阿嬽,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你我。难道你听不到那个女人说的话吗?他无数次想杀了我,你是知道的吧,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你不会阻止那个人做的任何事情吧。是了,你也恨着我啊。可是,就算是那样,只要你看着我,心里除了那个人以为还有半分我的位置,也挺好的。你眼里有我的身影的时候,我好快乐啊,真的,求求你,看一看我好么?你喜欢我伤痕累累的样子对吧,你喜欢看着我的手上、身上流出鲜血的样子是不是?你的簪子在这里,你过来好不好?
但凡清醒,齐语桡便继续在小几上写写画画。第二日再与王玠齐敏阳等人商议,修修补补。
到了立秋,新的政治规划终于基本完成,召内阁商议,明旨下发。大意如下:齐国现今军政大事全交由内阁处理,此后则改为以内阁为最高政治机关,以太尉为首另设军情处总理军务,以廷尉为首另设法庭总理司法事务,另设国会,中央由各世家按家族排序前后定与会名额,地方则由当地郡望、豪强、农商各业中家业最大纳税最多者并郡学县学祭酒组成。中央国会每年召开,商讨国家大政,评议内阁、王上、储君。地方国会每季召开,主要商议当地民情,适时调整税赋徭役,建设地方设施。并特地补充,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此后齐国各行各业无贵贱之分,仅存士庶之别。但有以行业论高低者视同妄议君主。
政令加盖齐王、内阁印信,本应在公布之后立即实行。但由于事涉世家,齐语桡的做法温和了许多。他命人将他亲笔所书的政令刻在碑上,将此碑立在朱雀桥头,桥南住着所有顶级世家,但凡过路便可看到政令。公示后第五个戊日,时值秋社,多日未在公众场合露面的齐王出现在朱雀桥上。已经是实际上的天下之主的人还是一袭深衣,只带着两个眉眼清秀的仆从,一个在身后小心翼翼地瞅着他生怕久病在床的金贵身体脚步一个不稳摔着碰着,偏生主子今天倔劲儿上来了就是不让人扶,他能有什么办法,只有心里发苦地亦步亦趋;另一个手上提着描金雕花的精致漆盒,里头装着一整套的煮茶用具。这排场,随便一个朱雀桥南住着的子弟都比他大。只是那通身的气派,那随意往桥上一站便已成画的容颜,却是天下也难得再找出一个来的。起先几个没认出他的子弟,便是折服于那容貌气度而驻足桥下的。
提着漆盒的小僮铺了锦布,取出几案、茶具,在桥上就着桥头那茂盛的古枫树树荫,张罗出一处可煮茶论道的地方。齐语桡在案前跪坐,凭着多年来看王昳煮茶熏陶来的手艺,煮茶点茶,行云流水。淡淡的青烟萦绕中,从那青丝到眉眼再到修长的手指,都自有一番风流气度。一动一静,一颦一笑,正应了那句娴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如弱柳扶风。聚集的人便越发的多了。自然有人认出那桥上的檀郎,一声惊呼,叫着如画景致给平白扰了。那桥上的人终于开口,制止了正欲行礼的围观者,道明来意。竟是要效仿昔日一字千金的典故,凡对新的政令有只字不满者,不论尊卑老幼都可上前来与之一辩,齐语桡亲自烹茶候着。若能辩赢了,那当场便将刻在碑上的字句给磨了,按他说的来。若是输了,便要对新政完全服从。往后只能在现有的政策下增添措施,任是齐王也不能篡改只言片语。
时人好风雅,崇旷达。有乘兴而来,兴尽而去;废了老大功夫到了友人家门就往回跑的。自然也能为一局清谈而放下政治成见,真心顺从新政。况且,齐王与林澈章台论道被说书人传唱得天下皆知,让无数善玄谈之人心驰神往已久,现在有此良机,又有楚楚动人(这个词原来是用来形容卫玠型的病弱美男的,后世才演变为女子专属)的齐王亲手烹茶,自然踊跃。齐语桡也如同先前说的那样,来者不拒,以一杯清茶同奉敌友。齐王的清谈水平呢,除了当年路过来燕桥与林澈的惊世一战外并无太多战绩外传;倒是辞赋论述多有流出,所以给人一种齐君文名多源于辞赋的错觉,以为他是左慈那一类文采高于口才的。但是私下里跟他论战的清谈个中高手林澈、王曜、谢桓、沈容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那个人兴致来了与他们谈一局的时候,几乎从无败绩。只是这些不外传的战绩,都为那一篇篇让读书人奉若圣旨的文章提供了引子罢了。
等到齐王亲至、广延世家子弟煮茶论辩的消息传到刚忙活完政事回家的齐敏阳等耳中的时候,那边的辩论已经到了“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上了。时人虽崇老庄,但真正敢学庄子那套“圣人已死”,“保身全生”的还是少数;要是真同庄子一样放着大好仕途不要,高喊着伴君如伴虎跑到深山隐居,那他们还这么卯足了劲出风头做什么。所以,当自己作为一国之君的齐语桡公然大谈此道的时候,就有种假放达遇上真放达,诸人哑口无言的尴尬了。曾经无数次领教过齐语桡把人绕晕的功力的林澈撇了撇嘴,都对那论战的实况不感兴趣了,转头跟沈容赌他能谈几日去了。
在朱雀桥上连谈三日,茶越煮越浓,越煮越香,那石刻上的字句连一个标点符号也未曾改动。这人的言语是个很神奇的东西,自己认为是正确的观点一旦被反驳得说不出话来,便会生出一种拥护感,觉得把自己击败的对方观点才是真理。况且那人一袭深衣,仿佛是世间所有文白风流的积淀所成,一字一句从那薄唇呢喃而出像是一曲玉树□□花似的靡靡之音,再加上那时不时咯血、如玉山倾颓的脆弱美感,真是让败北的人生不出半点不忿,唯觉心悦诚服。
其实齐语桡不过是有些偷换概念,骈四俪六的工整格式、引经据典的华丽辞藻把一干世家子给绕得说不出话来,其实也不过是表达一个主旨:世家崇尚自由旷达,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就正好让庶族去办了,作为文才如海入江的世家子正好空出干这些庶务的时间来多搞几场清谈,多作几篇辞赋。还有啊,大家不是都爱效法自然吗,正好职务轻松些可以到山间别院多享受一些隐士的生活了,有何不可?大家家中的庶务也是交给管家之流干的嘛。一干原先坚决的反对者听完了全场,就带着总感觉哪里不对可是又好像是这个理儿的心情,愿赌服输地接受了新政。
况且,作为外貌协会重量级终身会员的世家子们表示,看着那赏心悦目的美人美景,似乎这个新政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嘛——一连串的辩论让弱不胜衣的美人有些疲倦,不在端正地跪坐着,而是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慵懒地靠在小僮放在身后的坐具上,右手支着头,深色的广袖滑落到肘间,露出一截带着斑驳伤痕的玉色小臂,有种让人凌虐的美态,没有束冠、几缕长发逃离发带的束缚松松地垂在左侧。丹红的枫叶飘落,有几片落在深衣上,红与黑的交织,深衣的古朴益发凸显艳色,便衬得那人如传说中藏身山海的妖,凄艳绝伦。与身后红得如血的枫树相映,几可入画。
实际上,不过是低烧的人死命撑着要让新政得到世家的拥护罢了。不过,这也为齐国以后每有新政都会在公示过后才明旨下发开了先河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