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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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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俞年急匆匆地出了门,小航在墙根下等的腿都酸了,好不容易等来了他。“小航,快走,跟我去青山,小西瓜可能被人抓走了。”小航吓得当时就趴在墙根下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年纪小,做鬼后一直都是小西瓜带着他,清明的时候小西瓜就带着他去青山偷那些人们祭祀用过的火纸和香烛,吃完后他俩就漫山遍野的跑,跑累了幕天席地的躺着,看着极北方的星星。
这样过了好久,他终于能凝魂了,开始不再畏光,白天的时候也能出来了,只是他忘了自己的前尘。死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个女人在“小航、小航”的喊着,他以为是在喊他就应了下来,结果一开口却是鯹涩的湖水从口鼻处灌了进来,渐渐地脚下越来越沉了,女人的喊声也渐渐地远了,从此以后,他就是小航了,反正他也不记得自己是谁,小西瓜也有了名字,那自己也是一定要有的。
其实他不知道,湖边喊得女人是他的母亲,‘小航’就是他的名字。
故事其实很简单。
早春时节的湖水还是冰冷的。小航跟着妈妈去水井边打水,转眼间他就去了湖边。起先他是知道的,湖水危险,但是后来湖边出现了一团金灿灿的东西,极其耀眼,他想着反正是在湖边,而且妈妈就在不远的地方,肯定不会出什么事情的。再后来,等他靠近的时候,发现湖水里金灿灿的东西原来是个出生没多久的小娃娃,还在水里飘着呢,当下他就伸手下去想捞上来,结果,娃娃睁开了眼睛,反倒把他拉下去了。
贺俞年带着小航去了青山。青山还是向往常一样的荒凉,贺俞年只能满山遍野的喊小西瓜的名字,声音在山上回荡着,除了回声和惊起的鸟鸣声外,再没其他声音了,风飒飒地从耳边吹过,贺俞年只能张望着四下,唯恐小西瓜会突然在身后出现,像往常一样,三人又闹作一团。
天快暗下来的时候,越来越多的散魂开始出来了,它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贺俞年和小航。“白天的时候我看见他们了,但是我没出来,没想到他们还在这呢。”“好像这两个小鬼是出来找人的,咱们要不帮帮他们吧,你今天看见他们说的那个人了吗?”“没呢,来来往往的都是魂,我哪里见过啦,哎呀,我想起来了,前天晚上我看见有两个鬼到我们这块来了,都是从来没见过的。”“那你跟他们说过话吗?”“我不敢说。”暗淡的魂语气低丧的开口道。
“要不,咱们跟他们说说吧,话说,那个小孩我还认识呢。”“哪个呀。”“淹死的那个呗。以前我见过他和他妈妈来上过坟的,可是不知怎么就淹死了。哎。”
“小孩儿,你们在找谁啊。”说话的大概是个新魂,魂色很淡,贺俞年看到了只是一道虚影。“我们在找小西瓜,他戴着一顶小西瓜帽,穿着很长的衣服。”“我见过他,前天的那两个鬼带他走了,其中一个男鬼穿的衣服和你说的小孩一样。”“那他们去哪了,你看见了吗?”“去了青山的西面。”新魂这样说道。西面?贺俞年看着新魂指的方向,“小航,我们快走,我怕晚了小西瓜会出事。”
坟地上有些幽魂在飘荡着,好奇地看着闯进来的两个孩子,一个生人,一个死魂,在找另一个死魂。
“小西瓜会被带去哪里了呢?”四周荒芜唯有风声从耳际而过。贺俞年和小航望着茫茫的山林心底都有些绝望。
“小年,小航,是你们吗?”贺俞年看向传出声音的角落,小西瓜蹲坐在一块石头上,他还是带着那顶小西瓜帽。“小西瓜你没事吧,你怎么躲在这里来啊,他们说你被抓走了,我和小航都快被吓死了”贺俞年看见小西瓜没事心里又开心又有些不安。“我要走了。”小西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有些悲哀。“你去哪啊?你不要我们了吗?”小航急了,他从一开始就是小西瓜带着的,对他来说,小西瓜不止是他的朋友,更是他的依靠。
新魂大多是不记得自己的前尘往事了,死了就是死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不仅是身外之物,还有诸多的记忆。身体脱离阳间后后,记忆也随之被剥离。死后的新魂大多会走上奈何桥,进了往生道,无论在人世间耽搁多久,终究还是会喝下那碗汤。
小西瓜的那身衣服跟着他在阳间也有了将近一百多年了。他生在富裕家庭,却没享过什么福。是鼠疫,那年京中闹了鼠疫,他没躲过去,清早的时候他小小的身子就在抽搐,父亲母亲抱着他哭得几乎晕厥,大概在黄昏的时候就没撑住了。不过因他年纪尚小,对人间的没有多少留恋,死后就忘了前尘,唯独记着的只有那一抔黄土,和无尽的哭声。
魂魄一直在人间逗留,人间的兴和衰他都见识过了,心底却仍是有些茫然无措,许是五常羁魂的时候忘了他,偏偏让他留了下来。魂魄渐渐染上了烟火气,他有了鬼意,再后来,他成了老鬼。
但他还是喜欢热闹的,天天往人堆里扎,遇见了小航还有贺俞年后他更舍不得了,所以啊,无论是人还是鬼,有了些许眷恋就会死死抓住不愿放手。即使贺俞年家里有令他畏惧的东西,但他还是舍不得,所以一次一次的在他家门口游荡,鬼气便渐渐弱了。鬼气一弱,他的魂息就泄露了,无常找到了他,凶神恶煞的模样,怪不得连人间的孩子也怕。
他跟无常说,他想去青山。无常不愿意带他去,他便用了自己百年的鬼气作为交换。一路走过了青山,他有些恍惚,实在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他宁愿用百年的鬼气交换也要到这青山来,要知道,百年的鬼气足以换他来生富贵享乐,越来越深入青山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那时候的青山还不叫青山,它只是一座无名的山,山的东面是一块山坳,那里是他小小的坟墓。一抔抔黄土和着母亲的泪水淹没了他小小的身子,这里,是他长眠的地方。无常有些不忍,告诉他其实这里还埋着他的父母,曾经他们也是这样逗留的,但终究还是往生了。小西瓜的父母一生也只有他这一个孩子,百年之后,他们选择了这里,生前小西瓜无法陪伴他们,死后,便由着他们来陪自己的儿子吧。但奈何,人情世故终究是躲不过因缘际会。
“我知道你们会来找我的,这是我留下的一缕鬼息,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我眼睁睁地看见他们都走了,有些是自己走的,有些是被鬼差带走的,迟早有一天会轮到我的。贺俞年,小航,再见了。”魂息渐渐淡去了,小西瓜的声音也在风里散开,传去很远很远……
下山的时候,贺俞年和小航是哭着回去的。对他们来说,小西瓜是他们的好朋友,人间的事情他们尚且还无法看得像小西瓜这样透,伤心难过是在所难免的。
小西瓜走了之后,好长时间贺俞年都是闷闷不乐的,但也没忘了和嘲风的承诺,天天下了学就去祠堂陪着他,聊了许多事情,但大部分聊得都是小西瓜。渐渐地,嘲风听得有些不耐烦了,贺俞年坐在地上的时候,嘲风就盘在横梁上,眼睛半眯着静静地度过这细水长流的岁月。嘲风怕的不是没人和他聊天,他心心念念的无非是有人能陪着他寂静无声的时光。贺俞年说,嘲讽听,但他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就不知道了。
又过了一段日子,小航来找贺俞年了。他说他要走了,在这里留了许久,终究还是想走了。青山的那个新魂找到了他,带他去找了母亲。他的妈妈怀孕了,但显然还是没能忘记他,夜晚的时候,他的妈妈就坐在那张小床上偷偷地抹着泪,一直到半夜才回去。小航就坐在墙角,望着天上的月亮,真好,妈妈没有忘记他。那么,他终于也可以离开了。
嘲风后来安慰贺俞年,他说,你这一辈子会遇到许多许多人,像我就不会为了谁难过,我在檐角看着那么多人路过这里,从来没见过我为任何掉过一滴泪,不像你,走一个你哭一个。贺俞年不理他,扒着柱子哭。日子长了,那些人在他心里的记忆也就渐渐淡了。
贺俞年从一个孩童慢慢长成了少年模样,他性子还是有些跳脱,却也有些敏感,每天下了学带着作业去了祠堂。
嘲风就看着他,从爱哭的孩子,长成了眉眼俱是灵气清透的少年,贺俞年会天天和他聊天,讲些平时在学校里的一切发生的事情,日子不咸不淡的过着,嘲风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滋长,他好像已经熟悉了贺俞年,熟悉了这些年有他的陪伴,如果有一天,贺俞年也会像他的那些朋友一样离开呢?他会怎么样?会不会像贺俞年那样歇斯底里的哭呢?或者,如果是自己离开了,贺俞年会不会为他哭一场呢?
那天晚上,嘲风罕见的没有乖乖趴在横梁上等着贺俞年,他盘在檐角,看着村庄里来来往往的人,眼里忽然漫上了轻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