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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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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的暖春贺俞年出生了
整个老贺家陷入了一派浓云惨雾的氛围里。“咱们家真的养不起了,我也知道你难过,我也心疼啊,真让孩子跟着咱一家受苦啊,你看看老大还有二丫,瘦的都是一把骨头了,别说老三还上不了户口,万一被发现了到时候还有罚款下来,咱们一家怎么过啊。”老贺坐在床边上,嘴里叼着一根自家卷的旱烟,味冲的刚出生的老三直哭。躺着床上,背向他的老婆,戚戚惶惶的叹了一口大气,不停的抹着泪,怀了十个月,好不容易生了下来,那天疼的她死去活来的,本来以为已经生了两个她也算是有了经验,多少也没那么疼了,没想到却是疼的最凶的。
大概是这孩子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待不了多久,可劲的折腾怀了自己十个月的老娘。“再养一段时间吧,他太小了,现在天回暖了,指不定还有倒春寒,要是有人捡到还好,要是没人捡,他得在外头活活冻死啊,熬了这阵子吧,等他再大点,咱们再扔吧。”那女人看着小小一团窝在自己怀里的孩子,眼泪就一直没停下,絮絮叨叨地跟老贺哭诉了会儿,后来哭累了和孩子一起睡过去了。
老贺看着这娘俩,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他站在门口心里越想越不是事,狠狠地甩了自己一个巴掌,猛吸了一口手里的旱烟,结果烟进了嗓子里被呛住了咳得撕心裂肺的,又想起了睡在屋里的娘俩,捂着嘴压抑着咳嗽声。
结果这孩子就一留就留了将近一年。一家人日子过得再艰辛不过了,什么都好东西都紧着这孩子,天不遂人愿,养了一年,这孩子都是在病中度过的。
又是一年冬天的时候,皮皮生了一场大病,他记着妈妈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的,额上毛巾的温度从温热到渐渐冷却,持续了一整个晚上,后来半梦半醒的时候,皮皮听见耳边有好多小孩的笑声,还有切切索索的说话声,他想哭出来跟他们说,你们别吵了,我的头好疼啊。
他迷迷糊糊得睁开眼睛后看见床边上有好多小脑袋趴在那里看着他,他们笑嘻嘻的跟他说“你什么时候来陪我们玩啊,我有花生糖哦。”他们叽叽喳喳的,笑得好不快活。
过了一会而来了一个老头子,他狠狠地呵斥了那群孩子,“趴在这里干什么,我现在就去把灶神喊过来,还不走?”那些奇奇怪怪的孩子们哇的一声散开了,皮皮看着却笑了。
那老头转过头来:“你笑什么,还不好好躺着。”话一说完贺妈掀了帘子走了进来,老头就在皮皮眼前消失了,皮皮指着老头消失了地方:“妈妈妈妈,老爷爷出来了,又走了。”贺妈吓得扑在床前死死地搂着皮皮,“菩萨菩萨啊,皮皮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事,你就放过他吧,我们要是做了什么孽,你就报在我身上吧。”
皮皮的病还是没好,而且越来越差了,他甚至吃不了东西,吃了吐又被灌下去,贺妈贺爸看着难受的恨不得代替他。而且一天天的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差了,冬衣被贺妈拆了又从别的衣服上扯下一块料子缝补上,老大和二丫冻得脸色青黑,再加上天天吃的都是些没营养的东西,两个孩子都五六岁了,长得却还像个三四岁的孩子,两口子看着也心疼啊,但是没办法啊,什么办法都试过了,皮皮的病就是不见好,说句夸张一点的,村头菩萨庙的台阶都被贺妈踏平了。
“孩他妈……你放皮皮走吧。你再看看老大和二丫,他俩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贺爸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贺妈看了看怀里的皮皮,他的身子都有些凉了,边上站着的老大和二丫也是一边哭一边喊饿,她吸了吸鼻子,“走吧,现在就走,我去拿点皮皮的衣服,然后带皮皮去爸妈的坟上磕两个头。”
回光返照这件事大概是真的了。快到山里的时候,贺妈感觉到皮皮在她怀里动了一下,轻轻地喊了一声妈,问道:“妈,我们是不是要去看爷爷啊,爷爷说他想我了。”贺妈终于忍不住了,山坳里传来她绝望无助的哭声,惊起了林间的寒鸦,呱呱的飞向了北方。
1980年冬天格外的干燥,贺爸捡了几根枯枝挑着地上燃烧着的火纸,贺妈扔了两件皮皮的衣服下去,火焰瞬间燃的老高,“爸,要是皮皮有什么意外,你在地下多多照顾他一点啊,他还小呢,别让人家欺负了他啊。”
皮皮迷迷糊糊得抬起了头,他看见眼前的小土包上坐了一个老头子,冲着他直叹气,隐隐约约的,皮皮觉得老头有些熟悉,但是他实在是太累太困了也就没想起来,贺妈紧紧地抱着他,半空有许多燃烧过的纸屑在飞舞打着璇儿,火焰的温度烫的他有些难受,只能窝在贺妈的臂弯里小声的抽泣着。
翻过这个山头就到另一个村庄了,两口子带着皮皮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这。冬天天黑的特别早,这会儿天已经有些阴沉了,贺爸贺妈把皮皮放在了村口的柴草垛上,一切只能看皮皮的命了……
两口子躲在离柴草垛五百米左右的林子里,皮皮在他们眼里只剩下一个小点了,贺妈又忍不住呜咽出声,贺爸捂住了她的嘴,其实他也难过,但是……哎。
大概等了小半个小时就有人赶着一头老牛回来了,悠悠闲闲地挥了一鞭子,隐约间好像听见了小孩的哭声,那声音却细的仿佛没有,老头四下一望,果然看着一个大约一岁左右的小孩躺在柴草垛上,鼻腔里发出一点微弱的哼唧声,他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伸手将那孩子抱了起来,一看小孩脖子上挂了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贺字,“也是命啊……”老头摇头苦笑一声将孩子抱了回家。
林子里的贺爸贺妈看着老头抱着皮皮摇摇晃晃赶着老黄牛的背影,终于放下了一颗心。
那老头姓刘,没儿没女的,一个人活到了快七十岁,今天却不小心捡了一个小孙子回来,又是无奈又是开心,而且这个小孙子还是一个病歪歪的小不点,喂一口药就吐一口,老头可不像贺妈那么有耐心,捏着小孩的鼻子就灌了一大口,凶巴巴地对着小孩说“你要是敢吐了,我现在就给你扔回去,让你给老虎野兽吃掉。”
也不知道皮皮是不是真的被吓住了,竟然乖乖的喝了一小碗进去,老头一看,立马抚须,“你放心吧,到我老刘头手上,你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第二天老刘头,不知道又去弄了什么东西,烧成了灰就着中药熬了给皮皮喝。过了个三五日,皮皮精神果然好了许多,天天眼前就晃着一个脏兮兮的老头。
也不知道皮皮是不是烧坏了脑子,竟然忘了从前的所有,只是有时候记忆里总会出现一个小坟包,有个女人抱着他在哭,半空上又许多烧过的火纸在打着旋儿的落下来,想着想着,皮皮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你还记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啊。”老刘看着眼前的小孩,将脸笑成了一朵冬天的枯菊。皮皮摇了摇头。老头皱眉又将眉头舒展开了,“啧,看来是注定了啊,从今天起,你就叫贺俞年,是我老刘的孙子了,明天跟着我去给祖师爷上个香就算你进了我这一脉了。”皮皮似懂非懂的盯着他,这时他听见了小孩的笑声,把头撇过去一看,门口围着许多小孩,都是穿红戴绿的。还有一个小孩穿了一身长袍,头上戴了一顶小西瓜帽,脸白的跟墙似的,咧着小嘴就冲他笑。皮皮刚想回应他,老刘就冲着外头一挥手,“再进来我可就收了你们啊,一群小鬼。”那些小孩立刻笑着跑了出去,可见是见怪不怪了。
“小年啊,你能看见门口的小孩?”老刘的脸瞬间变得格外慈祥,皮皮,哦,不对,应该是贺俞年了。贺俞年点点头,“看见了,小西瓜还带糖了呢。”
“小西瓜?哈哈,可不是小西瓜啊。哎呀,我们老刘家也算是能传下去了啊。”老刘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感慨了一个晚上,时不时的还悄悄抹一把眼泪。
贺俞年这个名字是老刘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想出来的。
他读过几本书,却没受过什么正规教育,认得的那几个字还是家传的术法书中学来的。俞,取自安定,痊愈的意思。年就简单了,捡来贺俞年的时候老刘自己都没什么把握救活他,小病猫子似的缩成一团,只希望他能好好度过这个冬天,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年。
冬夜真的很冷呢。半夜的时候降了一场大雪,纷扬的雪花静悄悄的就铺满了整片大地,来年开春春花一定会开满枝头吧。毕竟这样的冬雪还真是难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