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云曲》念驴娇

34、第 34 章

　　千邺
　　千邺城外，远处连绵不断的矮山坡呈现波浪状，棘突关的长长的城墙延沿至天地交接之处，棘突关如其名关口稍稍凸出，易守难攻，军营就建在关内围墙下。关外至矮山间全是黄土飞扬的荒原，而此时关外的荒原已被践踏几乎为平地，显示着近几年战事频繁，黑压压的双方士军在城墙外荒原上激烈厮杀。城墙上的烽燧已点起熊熊烈火，城墙上架满弩床，升起的黑烟预示着一场血腥的战事在进行中。
　　荒原上，几名副将领和对方的副将在战场上厮杀，鼓舞士气，士兵们在他们周围拼命着，阵亡的士兵倒了满地，鲜血汇流成一股股小流，整个战场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死亡气氛，被火弩射中的地方燃起熊熊大火，士兵们倒下又有冲上来的，似乎是下定了决心的，不拿下对方誓不罢休。这方城门一开，受重伤的兵被后退着的士兵拖着搀扶着退回关门内，一队队精锐长枪兵补充冲上去击杀对方，混战在一起，对方久攻不下，他们也毫不退让，天空飞满了双方的箭雨混合着火球、火蒺藜，密密麻麻，烟尘蔽日。
　　关内的长枪队整整齐齐站在关门口，等候命令，蓄势待发。一旦见到城墙上旗子挥舞，他们便怒声嘶吼着抬起长枪冲出去。

　　李深似乎全心思放在前方的战场上，但他没忘了凤缘儿还在车上，这女子偷看了军事文件，眼下只有将她带进军营，羁押在这里，保证她不能外泄奏折内容，待战情缓和过后，再差人将她送去千邺城的大牢。
　　他如闪电般进入军营关卡时，将腰间令牌拿出出示了一下，便马不停蹄赶往关口。
　　李深驾着马车直冲至关口后，下马疾步跃至高墙上，一名指挥副将见他归来，忙转身和他回报战况，一名小兵连忙拿来他的盔甲和武器，给他着上，他见到场上的局面，心底有了自己的决定，他纵身跃下城墙骑上马，冲出关外与对方将领拼死一战，力求速战速决，避免人员增加伤亡。

　　凤缘儿刚起身便被剧烈地晃动摔倒在车厢内，她只得双手撑着车厢两壁，勉强站起。她看见军营关卡了，门口站立着两个守卫的士兵，自己可能要被李深抛下的，她刚想开口请求他带她进去找月姨，没想到活动的车厢已遮住了她望向这两人的视线，飞速进入了军营之中。凤缘儿想到那人忙着战事，压根顾不上管她了，她便闭口不言，她能如此顺利进入军营，接下来只剩找月姨和爹爹的事情了。
　　马车停下后，凤缘儿从马车上看见李深跃上城墙，她便跟着下了马车，走上城墙。
　　刚到上面，她便被眼前这一切惊呆了，这一切和当年南界有什么区别，遍地死尸，赤地千里，她仿佛看见当年南界大火中的族人，哀嚎着，挣扎着，却丝毫不能减轻焚身痛苦和死亡的绝望，慢慢在她眼前死去，而她无能为力。
　　她看见荒原上的火，想起南界的大火，烧毁了她童年所有的幸福，失去了娘亲，失去了家，流离失所，辗转到青楼内，才有个栖身之地，对于一个女孩子，那又会是什么良选呢？那是不得不活下去的、必须报仇的选择，爹爹和娘亲是不许她随意使用摄魂术的，可是她违背了对爹爹和娘亲的诺言，一用就用了十年，只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
　　荒原上的大火令她想起娘亲流泪的面，她颤抖着双脚，已支撑不住身体，她惨白着一张脸，扶着城墙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子拾阶而下，紧紧咬住下嘴唇，力图克服内心的恐惧。

　　忽然一双手拉住她的衣袖，她目光有些呆滞地望过去。
　　“姑娘，过来帮帮我吧，这里伤兵实在太多，我们缺少帮他们上药包扎的人。” 一个老者带着渴求的目光看着她。
　　凤缘儿点点头，呼了口气，她从裙上撕了一块布带下来，将一头青丝捆起，撑着打着螺旋的小腿小跑着跟着老者来到帐营里，地面已经躺满了伤员，空气里充满了血腥味，一些伤情严重的士兵发出阵阵呻吟，只有两个年轻的医者瞥见她们进来，头也不抬地忙着帮士兵们上药，缝合包扎伤口。
　　凤缘儿担心自己站不住，她蹲下为每一个伤员上金疮药，包扎，来到一名伤得很严重的士兵面前时，这伤兵的肩膀上有支长箭，必须为他拔出刺入身体里的长箭时，她伸出手刚用力，那士兵忍不住疼痛，闷哼了一声，她心里窜出一丝不忍，手放开了，长箭还留在那人身体里面，她还想再伸出手帮他拔箭，结果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抖得捏不住箭了。
　　“在战场，不管做什么选择，在合适的时间要最快，没有最好的选择只有最合适的选择，有时候也许是伤亡最大，有时候是伤亡最小，谁都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不会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但都是拼尽全力去做，刚才他哼了一声，你的不忍心致使反复的操作，但反复只会让他的伤情更恶化，要做为伤者拔箭清创也像行军打仗一般，动作要快。”刚才的老者看到她的情况，来到她的面前，一个用劲，飞快将伤者的身上的箭拔了下来，立刻挤出脏血，用清水冲洗了伤口，洒上金疮药，绑上布带，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凤缘儿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盯着老者熟练的操作，再看着自己颤抖地双手，当年她眼睁睁看着娘亲和族人们在眼前死去无能为力，今日还会重蹈覆辙吗？
　　“顾大夫，麻药用完了，如何是好？”一位年轻的医者打断了她的思维，他额头全是汗，脚旁边躺着一位极重的伤员，头部被烧伤得很严重，腹部伤口很大，不停喷流出大量的血，这人忍不住剧痛，打滚哀嚎着。另外一名医者放下手里不紧迫的工作，连忙跑过去帮他，两人按压住流血口，减少伤员血液的流失。
　　顾大夫连忙起身到帐营门口的柜子里，拉开抽屉翻了翻里面的药材，曼陀罗没有，乌头没有，天南星也只剩一点了。那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他连忙转身到帐营口吩咐了一位士兵进千邺城去买药，转身回到两个医者中间帮忙缝合那人的伤口。
　　凤缘儿想起自己的控心术或许有用，眼下没有香灰，用跳舞或歌谣也是可以的，但是这样的情形下，一向用于喜庆场合的跳舞或是歌谣都是极不适宜的，时间紧迫得不容她有任何迟疑！
　　“让我试试，好吗？”凤缘儿起身，忧伤而坚决的目光看向正在和年轻医者说话的顾大夫。
　　顾大夫满脸疑惑，但还是点点头。
　　三人起身让出一条路给凤缘儿。
　　“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她蹲下双眼盯着那个流血不止的重伤者，柔声问道。
　　“我想家乡的葱花饼……那是我娘做的……十二份面一份葱……离开家以后我再也没吃过……”那人由于流血过多惨白着脸，忍不住剧痛，神志有些不清，但仍忍不住对家的思念，挣扎着，断断续续说道。
　　凤缘儿将捆着的青丝披散，起身伸开双手运行内力施展控心术，开始跳跃舞动，舞是欢快的，但她的心是极其痛苦的。她原本是喜欢跳舞的，在百仙馆的时候，虽然不情愿，但跳舞可以释放她内心的压抑，所以她日日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她越舞越快，三千青丝飞扬如成千上万的蝴蝶，在那人眼前萦绕飞舞，那人视线模糊渐渐失去意识，沉沉昏去。
　　两名医者见那人昏睡过去，连忙将他的每个伤口上药缝合，可是那人的呼吸一点一滴在减弱。
　　“顾大夫，他已经不行了，失血太多”一名医者起身来到顾大夫面前低声说道。
　　凤缘儿停下舞步，伸手为那人编织了人世间最后的美梦，家乡的山水，父母的拥抱，还有带有娘亲味道的十二份面一份葱的大饼。
　　她从来没有跳过这样一支舞，伴着浓浓的乡愁而来，减轻了别人的痛苦，但目的却是送人走上黄泉路，他明亮的双眼将不会再睁开。
　　她心里在喃喃，爹爹娘亲，原谅缘儿，对你们的承诺缘儿做不到了。
　　凤缘儿觉得自己早已是无泪之人，这么多年都没再流过泪，而现在脸上酥酥麻麻的感觉刺激着她，她用手一抚，那晶莹的分明是泪花。

　　“你在干什么”一声怒吼从帐营门口传来。
　　李深速战速决结束战斗后，他满腔怒火，这次他本可以抓住对方的将领，但不知哪里射出一支箭阻拦住他横生枝节，让他给逃了，过段时间邻国那个好战的极具野心的皇帝又会命他卷土重来进攻千邺，又一场损兵折将的恶战难免。
　　他压抑着怒火在军营视察伤员情况，他来到这里看见了什么，看见那个舞幽的风尘女子竟然在军营里跳舞，当他这里是她原来的勾栏院吗？简直是不堪入目。
　　国若破家焉能存在？
　　眼下这场战役是结束了，但不能保证对方还会不会重新挑起战火，不知国家兴亡的她还在那么多伤兵面前跳舞！
　　他疾步过去，一掌扼住她的手腕，将她拖到跟前怒吼道“你该死的竟敢在这里跳舞，你当这里是什么，是你莺歌燕舞、寻欢作乐的场所吗？”
　　“收起你的眼泪，滚出军营。”他看见了凤缘儿包含泪水的忧伤美眸，他微微一愣，而后马上反应过来，没等凤缘儿开口，他愤怒地扼着她的手腕将她拖出帐外。
　　“等等，我在帮他治病，他们需要我，好了我自然会离开的，还有，你能告诉我沈月在哪里吗？”李深的步伐极大，凤缘儿被他拖着，甩也甩不开他的手，步子也没他的步子大，只好一路小跑挣扎道。
　　“无可奉告”李深答了一句，便不再理会凤缘儿，来到帐营外，他放开凤缘儿的手腕，命令一位士兵道“将她带到千邺衙门的大牢去”
　　账内的人都呆呆看着这一切，顾大夫突然想起刚才凤缘儿跳的舞，是使用内力的，而后那伤兵沉沉睡去，或许那女子不是在跳舞，而是在施展她的绝技，如果是真的，那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啊。
　　“等等，李将军” 他回过神来，连忙追出帐营，喊道。
　　三人转回身看着顾大夫。
　　“请问姑娘，刚才你使用的是？”顾大夫炯炯的目光盯着凤缘儿，眼中跳跃着火花，这女子一定有他想的绝技，在缺医少药的战场上是一种无价之宝。
　　李深疑惑不解的眼神投向凤缘儿与顾大夫两人，刚才这女子不就是跳舞吗？
　　“控心术，凤族摄魂术的一种”凤缘儿猜测老者需要她的控心术，她老老实实答道。
　　“凤族的族长的绝技，凤聚星是你什么人？”
　　“凤聚星是我爹爹”凤缘儿想起爹爹，眼里闪过一丝忧伤。
　　“你愿意留下来帮我吗？发挥你的所长使用控心术麻醉伤兵们？李将军，我需要她”不等凤缘儿回答，似乎是怕她拒绝，也似乎是觉得她定会同意，顾大夫已经转头看向李深，开口向他要人了。
　　李深挑了挑浓眉，没想到一向不轻易开口求人的、德高望重的顾大夫开口了，向他要这个女子，他思虑片刻，权衡利弊，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