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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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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中花盆破碎,草皮倒掀,石灯笼分三节倒在地上,所有犬只畏缩成一团,可怜兮兮地挤在栅栏角。胧三郎踏过散落花泥的石板到达门口,发现离正门处最近的客厅窗户碎了个彻底,而向来精神抖擞地在外游荡的白夜丸竟然奄奄地趴在木屋里。
雪獒的前爪肮脏不堪,昨天清晨还崭新的伊丽莎白圈如今像枯萎的牵牛花一样皱成梭状,几乎彻底包裹了它的脑袋。将之拆开,便可获得一枚肮脏程度堪比其爪,面露“但求速死”神态的狗头。
白夜丸自打进驻新家,何曾有过如此落魄的时候。胧三郎试探着用锁链把它拽出来查看,拽到一半却见锁链根部早被扯断了。他手持断开的链条,叫了声“白夜丸”,雪獒顿时发出不知该意为“憋屈”还是“不服”的呜咽。
“这是谁做的?”
耳朵破损,鼻子也被不明原因地抓伤的硕大狗头贴到了地面。胧三郎弯腰,从雪獒后脑勺处的皮毛里拾出一枚闪亮的玻璃碎片。
“窗户又是怎么破的?”
狗头一副恨不得扎进土里的模样。
然而胧三郎没有过度责罚白夜丸,仅是暂时把它拖进了后院的大型犬笼。只有在他当场目击白夜丸和其它犬只打架,才会拉开双方、扇肇事犬的鼻子。现在事已发生,又不清楚当时情况,不能认定第一感为绝对。
打开家门,映入眼帘的是想当然的一片狼藉。客厅里满是玻璃渣,盆栽东倒西歪,古董花瓶、紫砂茶具和水晶摆件碎得一塌糊涂。检查过只剩框架的外窗,胧三郎再朝内走,见厨房门洞开,锅碗瓢盆飞得到处都是,蓝灰色的鼯鼠无影无踪——万幸的是,现场没有血迹或其它不妙的残骸。胧三郎拎起被大型生物扯了个稀烂的鼠笼,戳了戳随他动作摇来摇去的笼门。
四种差异极距的动物痕迹在化为扫除地狱的家中驰骋。规模巨大、破坏力最强,足以湮没其它生物存在踪迹的那部分自然属于白夜丸。藏獒毁房的能力众所周知,除胧三郎以外的家主如果看到昂贵的套装金丝楠木家具被狗啃断椅子腿或撞出裂纹,绝对会当机立断将之剁了烤肉。
可胧三郎毕竟是胧三郎。他不可思议地无视了自己惨遭荼毒的家具,时而摸一摸撕裂的墙纸,时而蹲在曾是瓷器的碎渣旁拈起一撮动物毛发查看,行为模式堪比杀人现场的CSI。很快,幸免于难的茶几上多了些小东西:钩有少许黑色长毛的,大型犬断裂的爪尖;蓝灰色的绒毛;还有深红色的鸟类羽毛。
将“物证”收起,胧三郎继续朝二楼走去。路过垂挂半空的吊灯时,他扭过头,与昏暗中一对亮得瘆人的眼珠四目相对。
“……”
“………”
“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躲在吊灯内侧的,是一只毛色过分鲜艳的红角鸮。这种显然生长在附近森林里的野生鸟类发觉自己的躲藏地被人找到,立即展开翅膀,飞行技巧奇诡地穿过客厅,夺窗而出。
自己的家于二十四小时内,不但一片狼藉,还几乎易了新主。胧三郎研究过吊灯内部明显被红角鸮堆入的干草(取自草坪)和棉絮(取自沙发抱枕),上楼来到了自己的卧室门前。
卧室门开着。
自己先前并没有在卧室门上装锁头,如今它被打开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未开灯的室内仿佛并无不妥,除了床头应是枕头的位置高出一截,变成了黑色,还会缓慢呼吸以外。
御魂笑光辉泰然自若地睡在胧三郎的枕头上,对逐行渐近的脚步声充耳不闻。当顶灯大开,室内瞬间明亮后,它才不耐烦地把眼睛打开一条缝,并在床主的近距离注视下慢悠悠地起身、伸懒腰,接着一如既往地做起日常醒来的第一件事:舔爪子。
“御魂。”
黑猫的尖耳朵竖起,但舔爪子的动作仍旧不停,就连眼神都没给主人一个。
“御魂。你出过门了。”
胧三郎的视线顺着自己床罩上的一溜小脚印扫过,少许花泥和草叶夹杂其中。
“你激怒了白夜丸,引它破窗而入,撞翻厨房门口的椅子。这样,你就可以打开门,把鼯鼠放出来。”
窗扇大开,玻璃全碎,其上的把手却没有因雪獒的撞击而损坏,说明在此之前,窗户就是打开的。而鼠笼被狗咬到变形,只有笼门不但完好,还是开启状态的。临行前检查过二者的胧三郎不由在心中感叹,如果没有如上证据,如果自己不知道眼前的猫会开门,那么这场麻烦的罪魁祸首显然会被认定成平时表现不佳的白夜丸。
多么有头脑的猫啊。
不过现在,这只正打算跳下床的猫应该需要更严肃的教育。胧三郎当机立断,抄手将下落到一半的御魂抓住,提着它的后颈直奔闲置的客房,利落地将之扔进了房中用来隔离犬只的狗笼里。
“这是惩罚。”
胧三郎对双眼大睁,明显一脸惊愕的御魂说道:
“你是聪明的猫,一定明白我为什么惩罚你。这个家的主人是我,无论做什么,你都该遵守在家的规矩。”
【猫是骄傲的动物,会在适应新家的环境和住民后为自己挑战更高的地位,比如占领主人的座位、挑衅家里的其它宠物、打碎物品等(^◇^;)。主人们要注意在此期间合理地规范自己的猫咪哦~( ̄Д ̄)】
御魂的行为与宠物手册的描述相符,实行方式却十分高级。胧三郎在此刻突然有点惋惜,如果这只猫是个人类,他就可以详细与对方交流,教育它哪里做错了,哪里值得称赞。可现在的御魂和自己是无法细致沟通的,所以他只得表示:
“你在这里想想,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是,正当胧三郎打算转身出门,笼中的黑猫猛然爆发出一声肺活量惊人的凄惨尖叫,叫声之惨犹如虐杀活人,淡定如胧三郎也不免吃了一惊。在他的注视下,御魂犹如愤怒的河豚般炸成一只毛球,整只猫都因此膨胀了两倍。它瞳孔放大,露出犬齿,连爪子都彻底张开,没等人靠近便不要命地扑向笼板,企图发动攻击。
“御魂,你在笼子里,只会撞到自己……”
仿佛与人吵架时被打断话头一样,不等胧三郎说完,御魂再度发出可怕的嚎叫。声音之可怖连户外的猎犬们都聚在窗口,朝室内惊恐的吠起来。
“……你是懂事的猫,应该乖一点……”
想当然的,又一次不要命地撞笼突袭加凄厉咆哮掩盖了胧三郎的说教。
胧三郎沉默了。他半跪在狗笼前看着这只愤怒的黑毛球,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自尊心无比之强,如今因越级计划失败遭受侮辱,从而决定跟一头两脚兽同归于尽的小朋友。
沉默在一人一猫之间显得无比漫长。最终,胧三郎起身离去,再回来时,手里拎了个盒子。
顶着黑猫的低吼,胧三郎淡然地拆开盒子包装,组装内部零件,又链接插座,给其中物品充了会儿电。然后,他打开电源,让一只盘子大的扫地机器人在客厅地面跑了起来。
御魂是一只智商和自尊心极高的猫,但就算如此,这也无法改变它是只猫的事实。好奇是所有猫的天性。
很快,黑猫的注意力分散到了满屋乱跑的扫地机器人身上,虽然只要胧三郎稍有动作,它便继续发出威胁的声音,但当笼门被打开后,这只刚刚还准备搏命的小生物却只是狠狠地瞪了放走它的主人一眼,接着轻盈一跃,无比端正地坐在扫地机器人顶部,被崭新的坐骑顺势带出了客房。
而胧三郎在做完这一切后,从储藏间里取出扫把,用整个上午的时间把一楼基本打扫干净,顺便从橱柜下扫出仍旧坚强存活且抱着一颗榛子睡得正香的鼯鼠后,二度左牵雪獒右托鼯鼠,前去给宠物医院工作人员留下崭新的心理阴影。
宠物医院的社交网络可圈可点,就在胧三郎拉着白夜丸疗伤时,鼯鼠的主人风间久护按社区帖子上的地址找了过来。
风间是个魁梧的中年男子。他眼神刚毅,姿态挺拔,举止得体,无论是谁都无法想象其爱宠只有巴掌大,而且还拥有“剑无极”这样一个雄霸天下的名字。
“真是太感谢了,剑无极就像我的儿子一样。”与胧三郎握过手后,风间叹了口气,“您不知道,我出门前明明掩好了透气窗,回家时却发现窗户开了一条缝隙,剑无极不见了。本以为是貂或乌鸦把它捉去了,幸好……”
胧三郎的脑中闪过剑无极出现当夜的客厅窗缝、御魂朝他露出嘲讽性的神色以及这只猫最新习得的技能:开窗……
他朝风间久护彬彬有礼地露出了微笑。
“这几天,我在社区里看到了猫头鹰。那是智慧不亚于乌鸦的鸟类,很可能会从外侧开窗而入,攻击您的宠物。下次请务必小心,不要再把它留在窗前了。”
“当然。对了,真抱歉,我家的剑无极把您的狗咬了。这两次的医疗费请务必让我来付吧。”
狗通人言的证据古来有之。如今听着白夜丸在风间话音刚落后爆发出的悲愤哀嚎,胧三郎在心底彻底肯定了这一点。
客厅的窗户和家具都更换了崭新的,虽然不少摆件都无法挽回了,但这个家的主人也不大在意。听说猫成长后,会更致力于自娱自乐,于是他干脆借机买了猫隧道和一体式猫树,希望它们能让御魂的注意力不再集中于每次见到它就陷入狂乱的白夜丸身上。
不过他家的猫似乎并不领情就是了。
胧三郎仍闭着双眼,右手却轻轻一抬,挡住了即将拍在脸上的爪垫。
他睁开眼,果不其然看到一只黑猫居高临下地坐在床头,见人醒了,便收回前爪,有些嫌弃地舔了舔爪心,然后转身给了他个毛茸茸的屁股,呼地跳到床头柜上。
紧随其后的,是一条叼着报纸跑进来的胡萝卜色阿富汗猎犬。它规规矩矩地奉上报纸,坐在床下,眼神灼灼地望着他。
“做得好,柴田。”
胧三郎拿了报纸,起身前去洗漱,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身后诡异的猫狗对视。
柴田本是胧三郎的妹妹:阿市家的狗。在阿市夫妇外出旅行时,柴田自然就放在胧三郎家照顾——事实上,这也算是他养狗的开端。
柴田是胧三郎初次驯养,也是调教得最成功的宠物。它不毁家具、不乱吠、不袭击人或其它动物,胧三郎对此很满意,给予了这条阿富汗猎犬室内行走的特别权力。大抵是没想到家中多了另一只拥有特权的生物吧,再次被阿市送来的柴田初见趾高气昂的御魂,立即发出一阵不明所以的低泣声。
“哎呀,阿市的兄长真是罪孽深重的男人呢。”
胧三郎那位美貌无双的妹妹如此笑嘻嘻地总结道。
这一日天气甚好,只可惜暖春未至,种在后院的樱花也没到绽放之时。胧三郎难得休假,闲来无事,便搬了小案,铺好四宝,打算放纵点情怀。可没等落座,他又离开书房,从冰箱里分了点肉片,倒进屋檐下的悬挂式投食盘里。
【猫和猫头鹰可以交流吗?】
胧三郎曾在自己关注的宠物网站上发过询问贴,结果无人问津。至少就他所见,自家的御魂和曾在吊灯上筑巢的红角鸮时常于夜半三更隔窗相望,怎么看都是在沟通什么机密。红角鸮有时会盗取狗食盆里的肉,引得众狗大呼小叫,满院乱跑。为了防止某日再带着白夜丸和一只猫头鹰去宠物夜诊,胧三郎便在屋檐下挂上碟子,放了食物喂它。那只鸟也确实聪明,次次都在入夜后将肉精准衔去,动作之间没有一点声音。
完成当日的标准动作,胧三郎终于可以去做些自己的事情了。他回到小案前,却发现有猫捷足先登——这么小的脚,当然不可能是柴田——在他刚铺好的宣纸上留下了自砚台延至纸沿的一串黑脚印。
“我本来是想写字的……”
胧三郎难得叹了口气。略加思索,他将笔蘸上了墨汁,一鼓作气描绘下去。
第二日,一幅构图略显单薄的雪上梅枝图出现在胧三郎家的墙上。之所以说其构图单薄,自然是因为梅花只有小小一串,远看实在不成风景。
若是很久以后被人鉴赏,大概会笑问画下署名的“御魂笑光辉”是何许人也吧。
每次被主人以“御魂”称呼就斜眼看人的黑猫卧在画框下的沙发里,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