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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薛家人丁不 ...

  •   薛家人丁不旺,到了薛清平这一代就算是好的,三女二子,不像他就是独子一个无依无傍,懒得更衣,薛清平径直入正堂上位坐定,派人去内宅传话,将老夫人,两个姨娘,还有小姐少爷都请过来,有要事要说。
      最先到来的是薛捧雪和薛芃霜,手拉手,一个是嫩黄如初蕊绽放,一个是鲜绿似幼树临风,步伐一致的跨过门槛,脆声声的齐齐俯身请安,心底的沉重仿佛被撬开了一个角,薛清平嘴角浮出一丝微笑,一手一个,将二人拉到怀里抚弄了,出生后姐弟俩即被送到郑国公府养着,一直随着马复秋一起管马其昶叫父亲,被接回来的时候哭了个稀里哗啦,可怜两个孩子幼年丧母,薛清平自觉也没有尽到半点做父亲的责任,心里愧疚,而且另外的三个子女都不甚如薛清平的意,所以他一改严父的传统,慈父慈母一身兼,将全部的疼爱和心思全都放到这姐弟的身上。抚弄着儿女细软的头发,薛清平的眼睛酸涩了,但凡有可能,他直想将这一双儿女一并带走亲自抚养,不过薛清平知道郑国公府是绝对不会答应的,马偕对俩孩子是和嫡长孙马复秋一般无二的教养和照顾,现在薛捧雪的婚事也定下了,又添了许哲佩从旁照顾,薛清平的心思放下了一半。
      和往常一样,薛捧雪和薛芃霜两个一人一句吧嗒吧嗒的说着昨晚做了个什么梦,早上吃了什么点心,上午读了什么书,刚才过来的时候见到一朵什么花开了,薛清平细细的听着,下一次再想听,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薛老夫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抓着卢姨娘的手背,挺着笔直的腰背硬硬朗朗的走了进来,身后惯例跟着薛雨辰和薛癸风,长辈已经来了,晚辈却依旧不见人影,素来最重规矩的薛清平探头朝着门外看了一眼,皱眉问道:“大小姐呢?”
      “大小姐在女红呢,过些日子是临安伯老夫人寿诞,大小姐得赶着将鞋袜作好送去做贺礼,这会儿实在腾不出身来,大小姐命奴婢过来问一声有什么急事。”婢女回禀道。
      不记得父亲和弟妹的生日,从来也没有给家人做过女红,却是将临安伯府人口的大事小情全都搁在心里记着,就连临安伯府临时来了远房亲眷暂住,薛凝烟也能耳目通灵的及时送去礼物,薛老太太没少拄着拐棍乱骂喂不熟的狼,就是薛清平对薛凝烟也颇有微词。
      薛清平脸一沉,拍桌怒道:“连我都请不动她了?让她赶紧的过来。”
      薛凝烟是嫡长女,是马氏生前揣到心窝里疼惜的,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马氏的面上,即使是薛凝烟大闹郑国公府,薛清平只是将人领回,从没有过半句训斥,此时却是声色俱厉,传话的丫鬟吓得脖子一缩,赶紧回去禀报。
      薛雨辰和卢姨娘四目相对,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薛凝烟仗着才学好,模样好,有个国公府的外家,又早早的定下了一门好亲事,在府里从来都是高人一等的,今日难得的见薛清平对那位大小姐发脾气,不幸灾乐祸才怪。
      薛清平的气恼不只是因为心里憋闷,胡乱发脾气,薛凝烟有心逢迎未来的婆家没什么不对,可是婆家的疼爱不是仅靠巴结就能得来的,而且薛凝烟的脾气不好,像现在这样逢年过节偶尔做做女红讨好一下没什么,让她每日鸡鸣则起侍奉翁姑?
      薛芃霜是府里的嫡长子,虽然年幼,总归是薛凝烟的唯一的嫡亲的弟弟,日后薛凝烟在婆家有个什么不对付,全都得仰仗娘家兄弟出面调停周旋维护,薛清平叹了一口气,因为薛老夫人的偏心,薛凝烟连薛清平也一并怪责上了,根本不听他的教导,何况许多道理本该是由母亲私下教导给待嫁女儿知道的,薛清平有心教导也不知该如何的开口。郑国公府厌恶薛凝烟,薛凝烟将心思全都用在临安伯府,索性自行断绝了同郑国公府的来往,薛清平以前总想着再留了她几年,总归能寻到机会的,可是现在婚事迫在眉睫,耽误不得,薛清平没脸去央求岳母折低身份指点薛凝烟,以薛凝烟的脾气也不一定受教,那么就只能由他这个父亲身兼母职勉强张口简单的说上两句,谁知,薛凝烟只顾着忙活对婆家的孝顺,压根懒得露面,薛清平除了气恼,更多的是对薛凝烟的未来的心焦。
      低头见薛捧雪和薛芃霜两人扬着脑袋,转着黑黝黝的眼珠子打量着自己的神色,薛清平心里一暖,将他们一边一个放到了腿上,有点沉,仿佛昨天还是襁褓里咿咿呀呀的婴孩,一眨眼,父母的怀抱都快要容纳不下了,再过几年就会各自嫁娶,再相见,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何等面貌。
      薛清平揽着儿女的肩膀,眼眶酸涩的说道:“以后父亲不能再看顾你们,你们要记住,姐弟俩互相扶持彼此依靠,听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和祖母的教导。”拭了拭眼角溢出的泪水,薛清平单独嘱咐道:“捧雪,许家的二公子你认得,你徐叔叔和父亲是多年的莫逆至交,彼此知根知底,父亲做主,给你和许谛伦定了亲事,以后你们姐弟有了什么难处,不好对你外祖父开口,只管派人去寻你许叔叔。”
      越过薛雨辰给薛捧雪定了徐国公家的嫡次子,有什么好事都先紧着嫡出的儿女,难道庶出的儿女就不是薛清平亲生的了?卢姨娘白眼珠一翻正要拉开喉咙吵嚷,脑中一念闪过,眼眸一亮,堆起笑容欢天喜地的插话问道,“老爷放外任了?”
      放外任有多少的好处,卢姨娘在马氏还在世的时候就开始琢磨了,薛清平现在的品级虽然不低,在朝中也颇有声望貌似前途无量,奈何御史台是个清水衙门,每月的俸禄有限,薛清平本身也是廉洁自许不接受各处的孝敬,马氏在时,仗着嫁资丰厚,拿出自己的嫁妆将薛府打理的是花团锦簇,马氏不在了,由郑国公府盯着,薛清平做主,将马氏的嫁妆尽皆封存留待三个儿女长大后各自嫁娶用途。卢氏接手后,一应用度只能依靠薛氏的祖产来支撑,府里各处的开支却是一样也不能省,特别是薛清平,习惯了马氏时候的宽裕,不理庶务的薛清平一如既往的大肆搜罗古玩字画珍惜手本,薛凝烟是稍不如意就去薛清平处闹腾,卢氏不敢担上刻薄嫡女的罪名,也只能依照马氏在时的规矩供应她,薛捧雪薛芃霜也是嫡出,特别是薛芃霜,是嫡长子,再不济也得比照着薛凝烟的标准来,尽管俩孩子常年不在府里住,自有他们的乳母帮忙收领保管每月的例银,而且这俩小东西别看年纪小,鬼精的很,不似薛凝烟的哭闹,俩人是一人一边,趴在薛清平的耳畔,巧舌如簧,轻易就能将薛清平哄得是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再还有郑国公府撑腰,卢氏无论再如何算计也休想占到任何的便宜去。
      这些都罢了,最让卢氏厌恶的是薛老夫人,马氏在的时候,薛老夫人对她亲密的就算是嫡亲的母女也不如,其实纯粹是利用,只为将她推出去和马氏作对,马氏不在了,立马翻脸了,明着抬举了让她主持内务,实则半点油水也捞不到,薛老夫人自有一本账簿,哪怕厨房里某日多开销了半两银子的菜蔬,都得和她去解释半个时辰,犹且不相信,派人去街上将价钱打听实在了才算完事。
      现在好了,总算能够离开这个没有栅栏的囚笼了,卢氏在心里快速盘算着,依照薛清平现在的官衔,放了外任,虽然不会是一省的督抚,有郑国公府照应,绝对是个油水十足的肥差要缺,不是学政就是盐务,没准还是藩台臬台,都是来钱的差事。至于府中的家眷,薛老太太年纪大了,不惯颠簸,应该不会随着过去,如此,便不能再继续表面抬举实则将她当做使唤丫头来呼来喝去了,薛凝烟的年纪到了,必得留在京城待嫁,俩小东西一年三百六十日,足有三百五十日在郑国公府住着,即使薛清平想要将他们带走,郑国公府也不会答应。想到此处,卢氏伸长了脖子长舒一口气,待得到了外面,上无刻薄的婆母,下无碍眼的嫡子嫡女,也没人再敢嫌弃她的妾室的身份,假想被人当做正经夫人来巴结奉迎的美好未来,卢氏拿手帕捂着嘴,勉强遏制了才没有笑出声音来。
      两个月前,洪熙帝颁下召回卓鹏振的圣旨时,京城里就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此时整个京城都知道他薛清平被罢官发配,府里却还做着外放的美梦,看着堂内老迈的母亲,愚蠢的妾室,幼弱的儿女,薛清平心中一片悲凉。
      薛捧雪仰起头,问道:“卓将军不依不饶吗?”
      薛清平一愣,诧问道,“谁告诉你这些的,你们师傅?”
      “一个月前师傅就告假说是去安御附近寻幽访胜,没有三五个月回不来的,是我自己揣度的,”薛捧雪嘟嘴说道,“父亲和许叔叔是多年的交情,从来没听您提过说要和许叔叔结亲,此刻冷不丁的提了出来,还是刚散朝的当口,没有依照惯例走程序,而是父亲您亲口说出来的,那必然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变故使得父亲不得不这么做。近来京城里最热的话题莫过于是卓将军的凯旋而归,早前去赴宴,都在传说有位姓卓的将军叛国了,前几个月又突然的转了口风说原来是使了一个计策,那些夫人装模作样的背着我和舅母悄悄咬舌头说可惜了,冤枉了那位将军的家眷,转眼见到我们,立马又改换了口风,说父亲您是御史台中丞,谏言是职责所在,舅母也安慰我们说不会有事。不过,就算我们是小孩子,也知道——”
      薛捧雪黯然的垂头,薛芃霜接着说道:“我们也知道此事不会善了,总得有人出来给卓将军的家眷一个说法才行的,父亲,今日朝上,皇上是怎么说的?”
      才刚悲苦了外无叔伯兄弟依傍内无发妻长子可叙的薛清平,垂首看着怀中目光清亮的稚龄儿女,再抬头看了眼一脸茫然满目怔忡大儿大女,薛清平长叹一声,这就是嫡庶的区别,可惜,他没有更多的时间亲自教导,薛清平琢磨着晚上修书将顾蝶生请回,拜托敦促他尽到人师之责,顾蝶生的学问人品是无可挑剔的,就是太懒惰,太自在,没个传道授业的责任心。
      袖口被轻扯了一下,知道屋内的人全都在等着自己的解释,薛清平清了清嗓子,寻思着如何委婉的将洪熙帝的旨意缓缓的给说出来,唯恐吓着满堂弱小,一旦哭天抹泪起来,白耽误时间没法商议正事不说,还得他强打起精神去逐一安慰,薛清平自问已经没有气力去安慰别人了。
      薛凝烟人还没进门,提着裙摆跨了门槛,皱眉不耐烦的说道,“父亲,有什么话你吩咐给小喜,让她转告我不是一样的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还非得我亲自过来这一趟?”
      心气不顺的薛清平抬手在案桌上重重的拍了,茶盏滚落到地上,碗盖碎成了三片,不顾手掌连着半条手臂都震得发麻,薛清平厉声呵斥道:“混帐,这就是和你父亲说话的规矩吗?你的规矩都是怎么学的,女论语女诫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薛凝烟出生以来都被薛清平温和到近乎放纵的对待了,哪怕是大闹郑国公府得到的也只是薛清平的几声无奈的叹息,此番却被当着众人的面前厉斥,薛凝烟脑中的咯噔一声脆响,揪住胸口的衣服,一声凄厉的长泣后,薛凝烟的高亢的腔调在房梁上盘旋缠绕,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母亲,您怎么那么早就丢下女儿走了,平日里忍气吞声的被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下作东西欺凌,现在连父亲都不怜惜女儿了,母亲呀,您临终前怎么不一根绳子勒死女儿,让女儿随着您一块儿去了,也省得在这儿活受罪的好呀?”
      薛凝烟不止一次的这么闹腾了,但凡稍微有点儿不顺心必然就回将逝去的马氏给捧出来,不忍其扰的薛清平无不是立时软了口气,在场的人都是见怪不怪,薛老太太曾经试图和孙女一较高低,敌不过薛凝烟的嗓门的尖锐和词汇的丰富,败下阵来,薛捧雪是自出生起就见惯了的,自动忽视薛凝烟的哭诉,安稳的依偎在薛清平的怀中,和同样面色平和的薛芃霜彼此交换着眼神,猜测了洪熙帝究竟给了薛清平一个什么样的处罚。
      被薛凝烟的哭诉搅得头疼欲裂,薛清平怒气更甚,就是因为马氏早早的去了,他才格外纵容这个被马氏宠坏了的长女,却被薛凝烟当成利器不时的拿出来切割薛清平的心脏,婆媳矛盾各家都有,薛老夫人是称不上慈善,却也仅是个小户出身的无知妇人,手中无钱,房内无人,且不得夫婿儿子的看重,远不是身为国公府嫡长女的马氏的对手,特别是薛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儿媳一过门,对发妻深恶痛绝的薛老爷子毫不留情的将内务由薛老夫人手中夺走,尽皆交到了马氏的手中,甚至就连积攒的地契房契也如数交出,马氏投桃报李,也舍得拿出嫁妆来贴补家用。这些年薛老夫人和卢氏没少添堵,不过薛清平笃定,人口单薄的薛府绝对不会比郑国公府更加让人烦恼,最终令得马氏芳龄早逝的是疾病,是生产薛凝烟时落下的疾病,不敢忘记马氏临终前的殷殷嘱托,薛清平努力包容疼惜着这个让马氏倾尽一切爱怜的女儿,可惜,今日,他已经没有了继续包容的能力,身为父亲,他会百般容忍自己女儿的任何错处,旁人呢?她的未来的夫婿——卓鹏振呢?以卓鹏振的粗忽执拗和对自己以及整个朝廷的怨恨,他能够不去凌虐薛凝烟就是阿弥陀佛了。
      心中苦涩的薛清平硬下心肠,截断薛凝烟的哭唱,呵斥道:“你的母亲已经安息,她生前最疼爱的就是你,你舍得时不时的将她挂在嘴边,打扰她的安宁?这就是你的孝道?你要是真想随你母亲离开,我绝不拦着,自己回房找根腰带,不消一刻钟就能了事,我一定会将你葬到你母亲身旁的。”
      哭声戛然而止,薛凝烟狐疑的打量了一反常态的薛清平,眼角的余光捎带着将堂内的几人琢磨了一番,是薛老夫人和卢氏给她下了眼药?还是薛捧雪俩姐弟在背后捣鬼?不,应该不是薛捧雪和薛芃霜,他们不太搭理府里的破事,只要别人不招惹他们,他们基本都是自娱自乐,不会闲来无事和人作对,一定是薛老太太,不知何时偷藏了马氏陪嫁的一只白玉孩儿枕,上个月被她无意中发现了,索要了回来,心里一直记恨了。
      不知薛老夫人给她进了什么谗言,值得薛清平如此大动肝火,还将家里的人全都召集过来,薛凝烟另换了一副神态,扮作委屈样,垂头咬唇,一行泪珠由腮旁缓缓滑落,端的是娇美可怜。
      吃软不吃硬的薛清平顿时撤下满腔的怒火,一声重重的叹息,指着椅子说道:“你坐下,父亲有话和你们说。”
      敏锐的觉出了气氛的不对,薛凝烟摸出手帕慢吞吞的拭干眼泪,乖顺的坐在了下首第一张椅子上,瞪了眼紧挨在薛清平身上的薛捧雪姐弟,这俩人每次都是有意腻歪在薛清平的怀里霸占了主位,有意无视长幼有序依次落座的规矩。
      懒得再去教训薛凝烟的不友善,薛清平微侧了身体,哑着嗓音,对身旁的薛老夫人说道:“捧雪和芃霜猜的不错,今日上朝确实是因为卓将军之事,卓鹏振为他的妻儿向朝廷讨要一个说法,我是御史中丞,当日的折子是我递上去的,所以——”
      薛凝烟杏眼圆瞪,“风闻奏事是御史台的权力,是太祖皇帝亲定的制度,退一万步说,即使要论罪,兵部,刑部,甚至是枢密院,统统都有罪,凭什么算在父亲一个人的头上?皇上有所偏颇,徐国公呢,平时不是和父亲最要好了吗?临安伯呢,他和父亲是亲家,还有外祖父,难道他们都没有说上一句公道话?”
      卓鹏振回京前,薛清平自己就已经将各种可能的后果都权衡过了,和马偕几番商议,将朝中的局势和洪熙帝的心思分析了透彻,执意不认罪,将半个朝廷的官员全都牵扯进去,最后只会惹得洪熙帝的厌恶和同僚的群起而攻之,即使最后能免去灾祸,前程也算是到头了,一身不吭顶下罪名,即是为君分忧,也是为人解困,都不是傻子,心里都有数的,过几年等事情淡了,召回来官复原职就是,这就是为官之道。薛凝烟自诩的聪慧只是些小聪明,朝廷的进退得失不是她所能高瞻远瞩的,遣词造意又太过尖锐刻薄,时常口无遮拦了,殊不知祸从口出,官员如是,后宅的女眷也如是,翻开史书,多少名臣良将,只是只言片语的差池,结果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薛清平懊恨了自己平时疏于管教,“放肆,皇上和满朝的大臣们岂是尔等弱质女流所能擅加议论的?”
      “皇上的旨意是流放吗?”薛捧雪听过马老夫人和赵夫人咬耳朵,恍惚听到过流放二字。
      “也不算是流放,皇上下旨让父亲军前效力。”薛清平努力将语气放平淡。
      卢姨娘尖着嗓子嚷道:“那还不是流放?”
      薛清平脸一沉,成功的将卢姨娘的剩下来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却堵不住薛老夫人的嘴巴,用力的将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捶着胸口老泪纵横的说道:“我当年就说过,别让平哥儿去做官,做官有什么好的,也就是说起来名声好听点儿罢了,家里的进项没见多了多少,开销倒是添了许多,更加可以不用娶那个婆娘进门做媳妇。”
      薛凝烟竖眉瞪眼,食指直指薛老夫人,厉声质问道:“祖母,你在骂谁呢?”
      “骂的就是你娘,那个女人纸片一样的身子,一看就是福薄不好生养的,我当时就不同意这桩亲事,赖不住你外祖父可着劲的将姑娘往我们薛家的门里头塞,要不是我把持了,薛家几乎就要被她害得绝后。”
      “都闭嘴!”薛清平气的浑身发抖,都这个时候了,没想着同心戮力的琢磨了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偏还喋喋不休的纠缠了这些个陈年旧事,齐家治国,枉自己是饱读诗书的探花郎,还执掌了为天下人谏言之要职的御史中丞,内宅的事情都没法安顿好,一个是自己的母亲,一个是自己的女儿,两个人没个尊卑上下,公然吵嚷,传出去即使没有这一次的军前效力,也只等着被弹劾。
      不过薛清平并不怪责薛凝烟的忤逆不孝,只在心里埋怨自己的母亲,也是他实在被薛老夫人折腾的够了,当年薛清平迎娶马氏过门确是看中国公府嫡小姐的身份,却不是外人以为的攀附权贵,而是因为他的父亲以他自己的亲身经历沉痛的告诫他,娶妻定要娶高门,不是仰仗妻族能够带来多大的荣华,只看重她们自幼接受的良好的教养。
      薛老夫人是薛清平的父亲寒微时由薛清平的曾祖父做主定下的,是个铁匠家的女儿,八个儿子唯此一女,且是中年得女,视若明珠,早早就准备下了丰厚的妆奁,本人的容貌也还算出挑,登门提亲的不敢说踏破门槛,也着实应了那句一家养女百家求的古语,以当时薛家的家世背景,倒也算是门当户对,甚至隐约有高攀的意思,毕竟,薛老爷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仅依靠祖上留下的田产收租生活,饿不死,撑不着,没有兴旺家业的任何指望。
      谁也没有想到,年过三旬的薛老爷子陡然间一跃龙门,莫名其妙的成了探花郎,秉承了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宗旨,安顿好后,薛老爷子毫不含糊的将薛老夫人接来京城,开始确实是没嫌弃,后来官做的顺畅了,薛老夫人又一直不能融入京城的贵妇圈中去交际往来,除了薛清平也再没有诞下一子半女,顾虑了子嗣单薄,在同僚的热心撺掇和张罗下,薛老爷子动了纳妾的念头,这本没有什么,就是在家乡,稍微有点儿财帛的也会在房内收一两个人伺候了,谁知薛老夫人寻死觅活的就是不同意,将幼年见惯的那些个粗鄙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全都使了出来,闹得是鸡鸣狗吠家宅不宁。
      薛老爷子在外置了一座宅子,偷偷将人安顿在了外宅,没能逃脱薛老夫人的法眼,得知那外宅的妾室怀孕的消息后,瞅着薛清平前脚出门当值,后脚她从房门上拔下一根门闩,提起裙子气势汹汹的杀了过去,轮起门闩径直朝着妾室的鼓胀的腹部挥舞过去,将一个已经成型的胎儿打落了不说,不顾妾室依旧在流血不止,当场叫来牙婆签下身契,将人拖出去卖去青楼,连带着宅子里的仆婢也是卖的卖撵的撵。
      薛老爷子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府里是空空如也,怀孕的妾室不知所终,说是走到河边的时候失足跌下去了,连尸首也没捞上来,仆役也没了,说是卷了家产各自跑路了。薛老爷子不是轻易就能糊弄的,轻易就寻到了两个被撵走的仆役,问明白原委,勃然大怒,提笔就写休书,薛老夫人去厨房寻到一把菜刀,咔的一声将红木的书桌劈下一只桌角,瞪着血红的眼睛威胁说只要敢写休书,她就领着薛清平去翰林院,当着所有人的面前杀了薛清平,再一把火烧了翰林院,让薛老爷子和翰林院那些挑唆他不学好的官员一起烧成灰炭,被骇住的薛老爷子此后半生再没敢提纳妾一事,却夫妻恩情就此了结,将薛清平带出内宅,亲自充当先生教养学问,于是,薛清平成了无弟无妹的独子。
      薛老爷子深恨自己娶妻不贤,舍不得让自己的儿子再重蹈自己的覆辙,无论薛老夫人如何威逼,执意将其从家乡接过来的娘家侄女打发离开,只督促薛清平读书上进,闲暇之余,痛心疾首的耳提面命,让他一定要娶个有教养识规矩的世家嫡女为妻。
      郑国公府的门第太高,彼时尚未金榜题名的薛清平本是心有介怀的,依从薛老爷子的命令娶马氏过门后,马氏容貌端妍,颇有才情,性情虽然称不上柔顺,至少识得大体顾全颜面,且颇有眼色,薛清平喜爱了什么,无需言语,不出三天必然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婚后夫妻俩人诗词唱和好不惬意。
      薛老夫人不是寡妇,却和寡妇差不多,顶看不惯儿子儿媳的恩爱,嫉恨马氏的出身,兼之被褫夺了掌家之权,连敛财这仅剩的一点点乐趣都被剥夺了,卯足了力气去寻马氏的不是,她自己禁绝薛老爷子纳妾,却是从薛清平娶妻的第二天起就没断过为儿子房中添人进口的念头,甚至可以说是花样百出,无所不用其极。
      马氏生薛凝烟的时候伤了身子其中就有和薛老夫人怄气的缘故,薛老爷子也是在和薛老夫人的一顿吵骂后气厥不治,碍着孝道和颜面,薛清平面上不敢如何,没少在心里暗恨生母的可恶,对薛老夫人硬塞过来卢氏从来也没有正眼瞧过,有马氏和她房中的美婢作比较,卢氏也确实没有值得流连之处,后来完全只是出于子嗣的考虑才会和卢氏圆房了事,薛癸风出生后他就再没踏足过卢氏房中一步,可惜,马氏如愿诞下嫡子,却依旧早早的去了,薛清平断然回绝了薛老夫人的抬举卢氏为正室的命令,效仿他的父亲,将薛老夫人从老家接来的姑表妹们完好无损的给送了回去,只在郑国公府提议时动过续弦的念头。
      薛凝烟无数次和薛老夫人针锋相对甚至是对骂,注重伦理纲常的薛清平都选择了漠视,就他心里,许多时候他也想对薛老夫人大吼一番,多年的教养让他开不了口,对薛凝烟的放纵实是薛清平希望藉薛凝烟之口宣泄他自己心中的愤懑。
      直到此时,薛清平切实的意识到了家和万事兴的重要,拢共就这么几口人,却是各怀了心思,彼此仇恨,互相敌视,让他如何的能放心的离开?
      薛凝烟识趣的闭上了嘴巴,无所畏惧的薛老夫人依旧在喋喋不休,习惯性的一边数落一边的敲打着身旁的案几,从做姑娘的时候有多少人登门求亲开始说起,大有将这几十年的经历逐一详说的架势。
      薛清平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幼年时起积压的不满一股脑儿的倾泻而出,拍案怒吼道:“你想要回老家是吗?好,我这就派人送你回去,父亲过世后,不是我顾念您年老体衰需要照顾,依着父亲的遗命早就该将您送回去安养,现在我被罢官夺职,不日即将离京,此次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没法再孝敬您,就此遂了您的心愿吧,知道母亲向来偏爱卢氏,让她跟着一块儿回去伺候,前些时候我已修书回去请族中亲眷帮忙收拾祖屋,母亲回去也好,有同辈的老人说说话省得总是闲的发闷四处胡乱寻了谁的不是。”
      干瘪皱缩的嘴唇微微张开,薛老夫人知道薛清平对是日渐冷淡,可即使是她和马氏争锋相对时也没落过她的颜面,此时却当着一众孙辈的面前给她难堪,甚至还放话将她逐回老家,薛老夫人虽然年纪大了,却不糊涂,古往今来,从来都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此时是薛清平落难,她一个孤老婆子灰溜溜的回去了,那些个势利眼的亲眷,不论平日里对她是如何的巴结逢迎,此时岂能给她好脸子看?背地里嘲笑讽刺就算是仁厚的了。
      一改方才的对往昔家乡美好生活的眷恋,薛老夫人断然摇头道:“我不回去,我在京城住了几十年,习惯了,除非是我死了,将我装在棺材里抬回去,否则我是绝对不会离开京城的,再说了,芃霜姐儿俩还小,你离开了,我这个做祖母的得帮着照看呢。”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薛清平就气不打一处来,鼻翼翕动了,薛清平气咻咻的说道:“自他们落地起,一直都是郑国公府抚养照顾,以后也自有马家人继续的照管了他们,而且我已经给捧雪定下亲事了,万事都不用劳烦母亲,反正这几年也从来没见您对他们姐弟俩操过任何的心。”
      老脸一红,薛老夫人嗡着嘴无话可说,无所谓别人的去留,薛凝烟只担心薛清平的落魄是否会对她的亲事不利,此刻听说给薛捧雪定下了亲事,挑眉问道,“父亲给三妹定下的是哪家?”
      “徐国公府的嫡次子。”
      薛凝烟撇嘴道,“门第倒还是般配,不过那个小东西很是顽劣,资质平庸,徐国公府的爵位又轮不到他去承袭,未来的前程——,啧啧!”
      薛清平是看着许谛论长大的,虽然没觉得有多么出挑,却也不是顽劣不堪教导的败家子,世家子弟不堪入目的多了去了,何况此桩婚事是他亲自敲定,薛清平拔高了嗓音驳斥道:“许谛伦怎么了?我瞧着十分的好,你一个大门不出的姑娘家知道什么?不说他了,现在说你。”
      薛凝烟当即抖落起了浑身的神经,唯恐会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别的都无所谓,她就怕罗家的人要退亲,当年马氏原本是打算亲上加亲想要将薛凝烟嫁入郑国公府的,不为别的,只为郑国公府是她的娘家,薛凝烟和马复秋是嫡亲的表姐弟,成亲后即使有个龃龉,也得彼此退让,更加不用担心公婆难处。薛凝烟某次出门赴宴无意中遇到了罗法佑,虽然当时年纪都小,也没说过几句话,莫名其妙的,薛凝烟偏就是将罗法佑的影像给牢牢的记在了心里,瞧见有恙在身的马氏张罗着给她定亲,薛凝烟不顾羞耻,撒娇卖痴死缠活缠的央求母亲设法将她许给罗府。马氏见过罗法佑,模样周正,嘴也甜,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临安伯府虽然比不得郑国公府位高权重,在朝廷也算有些地位,何况罗法佑新被选为太子侍读,日后太子登基,如无意外,罗法佑定能被重用,可谓是前程不可限量。家世门第相当,本人也大有前途,马氏自得成全女儿的意愿,不顾一家养女百家求的惯例,央求马老夫人出面,费了些周折,好歹作成了这桩亲事。马氏没了后,薛凝烟在薛府里过得极不如意,一直安慰自己只要挨到嫁人那日一切就都好了,所以事事以罗家人为先,只盼着早点嫁为人妇,以便能彻底的摆脱这个令人憎恶的家庭。
      薛清平犹豫片刻,不敢看薛凝烟的惊疑不定的眼眸,放低了声音,心虚、愧疚的说道:“卓鹏振妻儿俱丧,今日在朝堂上,皇上下旨,将我们薛府的女儿赐入卓府为妻。”
      没听见罗家退亲四个字,薛凝烟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瞥了一眼傻傻坐在一旁不知所以然的薛雨辰,翘着嘴角幸灾乐祸的说道:“二妹妹到了该议婚的年纪了,姓卓的虽然不是世家嫡出,好歹有个一官半职,不至于三餐不继的,以二妹妹的出身,嫁过去做个继室其实是高攀呢。”
      换做平时,卢氏也许还会掰着手指头仔细权衡一番利害得失,然后再做决断,今日突闻变故,薛清平官职不保,她的官太太的美梦破灭不说,还得陪着薛老夫人回家乡去继续当牛做马,对卢氏而言已经恍如是五雷轰顶,突然又听说说要将她所出的女儿嫁出去给人赔罪,卓鹏振是谁她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定然不如世家公子体面富贵,何况还是个继室,卢氏屁股一沉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哀嚎了,“那个姓卓的正恨了老爷杀了他一家,这当儿将雨辰嫁过去不是让她去活活的送死吗?老爷呀,雨辰虽然是庶出,却也是你的亲骨血呀,你不能就只想着给大姐儿三姐儿寻了个好婆家,将雨辰当做块肥肉送去喂了狼呀?”
      一句喂狼,薛凝烟笑得灿如春花,薛捧雪和薛芃霜对视了一眼,悄无声息的离开薛清平的怀抱躲到了椅子后面,果不其然,薛清平抓起薛老夫人身旁的茶盏没头没脑的冲着卢氏砸了过去,“什么狼呀,虎的,卓鹏振怎么了,虽然不是世家子,却是凭着他自己的本事博了个爵位,不知道比那些个靠着祖荫混吃等死的世家子强了多少倍呢。”
      薛凝烟脸色一变,“父亲,你这是在暗指罗世子吗?女儿知道你一直不待见他,却也不至于为了死撑着要抬举别的不相干的人就刻意的贬低了他吧。”
      被家中这些妇孺气得早就忘了打好的腹稿,也再顾不得顾虑谁的感受,薛清平按着胸口直截了当的说道,“我已经决定了,退了你和罗家的这门亲事。”
      脸色大变,白着嘴唇,薛凝烟颤悠悠的说道:“我不信,临安伯夫人素来爱我,不会因为父亲的这点子事情就退亲的。”
      “他们是什么意思暂时还不知道,是我打算给你退亲,将你许给卓鹏振。”
      卢氏的哭声戛然而止,眼角的褶皱上托着一滴欲坠不坠的浊泪,疑惑的看着薛清平,以她对薛清平的了解,绝对是偏心嫡出的儿女的,特别是薛凝烟,有什么好的头一个先想到她,就是薛芃霜这个嫡子也得靠后站了,卢氏掰着脑袋努力回忆了,方才好像听到爵位二字来着,难道那个卓鹏振其实是大有前途?
      没想到事情最终落到了自己的头上,薛凝烟巴望了七八年,已经彻底将自己当做是临安伯府世子夫人,莫说是和薛氏有仇的卓鹏振,哪怕现在让她入宫做太子妃她也是不肯的,薛凝烟伏在椅背上哀声道,“父亲,你怎么能这么做?我的亲事还是母亲在世的时候就定下的,您这么做对得起母亲吗?还是因为我时常顶撞您,所以您就看不得我过得好了?”
      “若非不得已,我又如何会出此下策?皇上当场赐给卓鹏振伯爵,还会亲自为我们俩府赐婚,若是为妾也就罢了,以他如今的身份,我们薛家岂能送个庶女过去胡乱搪塞?”
      “庶女已经是抬举他了,送个丫鬟过去还差不多,”探出薛清平的心思其实还是偏向于她的,而且皇上赐婚也并没有指名道姓非她不可,完全是薛清平的胡思乱想罢了,薛凝烟当即又有了底气,指着薛雨辰道,“她不是一直介意庶出的身份吗?抬举她入母亲名下假充作嫡女好了,否则,哼!以她的出身,公侯王府的庶子也不屑于她,让她做个伯爵的夫人实是捡了个漏呢,”
      “除去和我们府里的恩怨不说,卓鹏振这个人其实还是很不错的,有勇有谋,为人也仁义,嗨!太仁义了一些。”不是为了劝说女儿出嫁,纯粹是站在公允的立场,薛清平说道。
      “是吗,既然这样,薛雨辰嫁过去真就是捡了便宜呢,就这样吧,我回去做女红了。”
      “你没听明白我的话吗?我是要让你嫁,不是在和你商量,让你过来只是通知你有这么一件事情罢了,将送给临安伯府的针线停了,着手准备嫁衣。”
      忿恨的瞪着薛清平,薛凝烟一字一句的说道:“你是想要逼死我才甘心吗?这辈子除了罗世子,我谁都不嫁,若是父亲执意和罗家退婚,我就提着包袱去跑到他们家门上去,做妾也好,为奴也罢,我就认定罗世子了,就算你强绑了我上花轿,我一剪子扎在喉咙上,死了也要死的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就是不知父亲您该如何去和皇上解释了。”
      在朝廷忍气吞声,回到家里也是事事不顺心,薛清平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薛凝烟从来都是在他的掌控之外的,她既然放话说会以死相迫,就必然是敢如此作为的,看着薛凝烟扬长而去的背影,薛清平还真就不敢太过勉强。
      眼瞅着薛清平的目光朝着薛雨辰的方向移了过来,卢氏当即放下对薛老夫人的宿仇,慌忙的搀起薛老夫人作挡箭牌,领着一双儿女逃也似的出了门。
      薛捧雪俩姐弟从椅子后面走了出来,薛芃霜迈开小腿,将薛凝烟一口未碰的茶水奉到薛清平的面前,薛捧雪伸直了手臂帮气得直喘粗气的薛清平抚着胸口,“二姐姐反正也没定亲,父亲又何必非得为难大姐姐呢?”
      薛清平疲惫的说道:“不是父亲想要为难谁,现在是有人非要为难父亲!”
      “父亲担心那位卓将军会借口咱们家嫁个庶女过去,嫌弃了,以此为借口寻父亲的不是?”
      “就算卓鹏振没有这个心思,也多的是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宵小之辈故意挑唆他,父亲在御史台的这几年弹劾了不少官员,得罪了一些人,墙倒众人推!”
      “大姐姐已有婚约,这是谁都知道的,将二姐姐嫁过去是顺理成章,就算闹到皇上那儿,难不成皇上还会下旨责令薛罗两家解除婚约?薛家的面上不好看,罗家的面上更加不好看,就算他们本来动过退婚的心思的,到了此时也是断然不能答应的,皇上不是昏君,为了卓将军降罪于父亲已经是最大退让,难不成还会再为了卓鹏振而惹怒罗家,郑国公府,甚至是京城的所有的公侯世家?”
      “你说的也对,不过罗家的心思——,似乎还得再掂量。”薛清平欣慰的看着眼前的一儿一女,虽然思虑的十分不周全,稚嫩的很,可这般年纪就能想到这一层实是难能可贵,有顾蝶生的教导,再有郑国公府的扶持,日后就算自己不在人世,薛家应该也不至于就此没落。
      明白的瞧见薛捧雪和薛芃霜十分明显的交换了眼神,薛清平好笑的问道,“你们姐儿俩有话就说,在父亲面前还需要避讳吗?”
      薛捧雪期期艾艾的说道:“前次去赴宴,恍惚听哪家的夫人说,嗯,罗家的大哥哥,似乎,有些,有些,不大——”
      不为退婚,只为薛凝烟的终身考量,薛清平坐直了身子,“罗世子怎么了?照直说,即使说错了父亲也是不会怪责你们的。”
      “恍惚听说罗世子和他们府上的一个丫鬟有了什么苟且,那个丫鬟怀孕了,呃,还说不已经是头一次了,那些夫人背地里嘀咕说反正和咱们家早就定下亲事,再怎么胡闹也不怕我们会不顾及名声而去悔婚。”
      薛清平气恼的又要砸杯子,看着薛芃霜眨着眼睛看着自己,记起这杯茶是薛芃霜奉上的,捺下怒火将手从杯子上松开,温和了声音说道:“你们母亲不在了,各府内宅的事情父亲没法听到消息的,你们大姐姐的脾气别扭,和你们外祖母和舅母都不和睦,没人领着她是没法常出门应酬的,捧雪呀,你时常陪着你舅母出门,还听到什么?不要隐瞒,一齐和父亲说了吧。”
      作纠结状,薛捧雪低着头,期期艾艾的说道:“嗯,恍惚听说罗家并不十分拘束罗大哥哥和丫鬟们胡来,是因为——,是因为罗大哥哥和一个花名叫做艳芳还是丽芳的戏子非常要好,为了将他们断开,罗家夫人还特地送了几个丫鬟去他身边伺候。”
      薛清平也逛过戏园子,当下京城出名的旦角中的确有一个叫做丽芳的,身在御史台,各种龌龊的事情听的太多太多,以薛捧雪的年纪和出入的场合,若非亲耳听说,编是编不出来的,能落入她的耳中可见是各宅都传遍了,人尽皆知,唯独瞒着薛府不知道,笃定了薛府不会悔婚?
      左侧的半张脸扭曲了,薛清平恨声道:“那么一个腌臜的东西,这死丫头还要死要活的非得嫁了,不行,这门亲事一定得退,就算没有卓鹏振的事情也是不行的,现在看来,还不如嫁给卓鹏振呢。”
      薛清平抬脚就要走,薛捧雪和薛芃霜一人一边抱住了薛清平的腿,薛捧雪仰头急声道:“我也是听说来的,没准是有人恶意的中伤呢,反正还有时间,父亲还是差人去查访实在了再做定论,这样大姐姐也就无话可说了。”
      一声长叹,醒觉自己急躁了的薛清平撤回身体继续坐回椅子上,抬手在儿女的头顶抚摸了,“五个孩子中就属你们俩是即聪颖又乖巧,可惜你们年纪太小,无法支撑起这薛府的门户来,否则,父亲就将整个家都交给你们打理,也不至于一家人各奔东西,四散分离。”
      薛捧雪面上带笑,笑容却没有投到眼底,对于这个家,她比薛凝烟还没有感情,自幼养在郑国公府,偶尔回来见到的不是薛凝烟和薛老夫人吵架,就是薛凝烟和薛老夫人殊途同归的嫉妒他们俩由郑国公府得到的好处而有意为难。诚如薛清平所言,他们年纪小,没法支撑起整个府邸,就算年纪长成到足够能支撑门户,薛捧雪掌家后的头一桩事情绝对就是将薛老夫人卢氏等打发回老家,然后再如薛凝烟所愿提前弄顶花轿,将她送入临安伯府,如此,府里才算是彻底的清净了。
      时间仓促,调查罗法佑的事情不能耽搁,薛清平当即派人出去探查,薛捧雪提供的信息足够详细,京城就这么大,再隐秘的事情,只要有心就能连根挖出,果不其然,天刚擦黑,罗法佑的种种劣迹已经被打探出了七八成。
      薛清平理直气壮的敲开薛凝烟的房门,扯下她手上的鞋底,“明日我就去罗家退亲,你将你屋里的东西收拾收拾,该退给罗家的全都一次退回去,该要回来的列个单子,一样也别落下。”
      “父亲,你怎么就是看不得我过的好?”手被棉线割了一条口子,薛凝烟捂着手上的血痕,呜咽哭道。
      “我就是为了你好才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你根本就不知道那罗法佑是个什么东西。”
      “罗世子家世好,人品也出众,当年母亲做主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你不是也没反对吗?”
      “当年他年纪还小,看不出什么好坏来,谁知道他大了后长成了个歪瓜裂枣?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他究竟做了多少的龌龊事。”
      薛凝烟的脸一白,“是哪个混账东西在背后胡乱造谣了?”
      面对执拗的薛凝烟,薛清平深恨自己没有及时续弦,不然也不至于尴尬到要他一个做父亲的来和女儿说那等难以启齿的私房话,家中无人可托,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场,薛清平吐了一口气,简略的说道:“他不止和府里的丫鬟勾勾搭搭,在外面还养戏子,喜好男风,这样的人,你肯嫁过去?”
      薛凝烟摇晃着身子,勉强稳住心神,“父亲以为污了罗世子的名声就哄骗得我心甘情愿去嫁给那个什么混蛋了吗?”
      “我污蔑他?你连父亲的话也不信?我是你的亲生父亲,我怎么会害你?”
      “你为了你自己的前程富贵才不会在意女儿的终身幸福,让我怎么信了你?父亲,今日我就将话撂在这儿了,不论罗世子再如何的不堪,我都要嫁给他,不然我就去死。”说着薛凝烟拿了一把剪刀就往喉咙上扎。
      薛清平眼疾手快的将剪刀夺了下来,即恼怒薛凝烟的执迷不悟,又心疼她的痴心一片,耐心哄道:“我真的没有骗你,他做过的那些混账事情,京城里都传遍了,甚至连捧雪和芃霜都听到了风声,我原本也不太相信,下午特意派人去查探,真真儿的,甚至就连宫里也惊动了,为此,皇后亲下懿旨革了他的太子侍读。卓鹏振的出身是不好,又娶过妻,可是本性还是不错的,敢为了他的结发妻子在金銮殿上顶撞皇上,这份胆识和情谊,难能可贵!”
      薛凝烟本已听进去了,偏是薛清平画蛇添足顺嘴将卓鹏振扯出来作比较,真话也成了假话,“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为了让我去嫁给卓鹏振?父亲,你死心吧,除了罗世子,我是谁也不会嫁的,罗世子也许是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可我就是喜欢他,谁没有年少的时候呢?至于太子侍读另换人选一事,我也听说了,分明就是皇后的娘家——承恩公府从中作梗,有意将皇后的嫡亲的侄子塞到太子的身边,这才有了皇后的懿旨,和罗世子本人没有半点关系的。”
      以钱府的势力,若是属意太子侍读的位置,一早没有罗法佑的任何事情,何至于到现在才来争夺?是皇后怕罗法佑将太子引到邪路上去,不放心再选一些不知根底的公子入宫,这才想到了娘家的子侄,薛凝烟本就执拗,轻易不听人劝,此时更是认定了为了卓鹏振一事而有意抹黑罗法佑,薛清平自知无力劝说,叹气道,“只望你以后莫要后悔。”
      薛凝烟惹恼郑国公府后少有出门走动,认识的男子有限,除了薛清平就是郑国公府等亲戚家的表哥表弟,虽然难免各自有些毛病,都还算人品正派,薛清平说得含糊,久处深闺的薛凝烟只以为罗法佑和别的世家公子一般习惯斗鸡走狗追捧戏子,白花销一点儿银子而已,自视甚高的薛凝烟有把握成亲后督促罗法佑好学上进,就像马氏督促薛清平金榜题名,终成就薛府一门双探花的美名。
      心里存了预设,薛凝烟的脑中就只有罗法佑的唇红齿白的俊俏模样,容不得任何人说他的不是,而那卓鹏振,薛凝烟自觉的在脑中勾勒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莽汉凶徒的容貌,孰优孰劣无需比较,没有丝毫犹豫的薛凝烟断放话然道:“就算是我屈死在罗家也不会后悔的,更加不会央求父亲来给我做主,反正在你的眼睛里也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女儿,索性就当做从来也没生过我,任由我自生自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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