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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 161 章 薛捧雪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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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捧雪心中了无负担,脑袋一粘枕头就睡着了,睡得十分香甜,两个时辰后,不用马复秋叫起,自行睁眼,乍醒的混沌散去,起身略微理了理衣着,四处看了一眼,没有梳子,勉强用手指梳了梳头发。
马复秋瞥了一眼屋外,低声说道:“刑部不可能一直封着,最迟今天中午,宋大人必得进宫面君给出交待。”
“知道了。”不用马复秋提醒,薛捧雪也知道身为六部之一的刑部,其大门轻易是闭不得的,日后会被记入史书不说,单是当下,如果宋毅不能及时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御史台即使纯粹出于一片公心,也得循例弹劾宋毅的治下无方。
慢吞吞的喝下一盏清茶,薛捧雪来到寒碜的书桌旁,挽起袖口锵锵的磨起墨来,马复秋没有代劳,他知道薛捧雪的习惯,如果需要墨汁自会张口,亲自动手磨墨,不过是借助这一简单的动作将脑中纷乱的线索逐一归类,以便能形诸笔端。
磨了满满一砚台的墨汁,薛捧雪总算舍得丢下还剩半截的墨条,提笔在信笺上罗列着一二三四,马复秋侧立一旁,反手掐着指头记下自己的想法,窗外传来一声低呵,马复秋飞身来到窗旁,“咯哒”一声将窗扇提起一条窄缝,向外看去,除了树叶轻摇,不见有其他的异常。
马复秋撮起嘴唇学了两声鸟鸣,某处墙角回以两声同样的鸟鸣,安心放下窗扇,马复秋刚转身,赫然发现书桌旁空荡荡的,不见薛捧雪的身影,墨迹未干的信笺上直直的插着一只灰羽短箭。
只觉得肝胆崩裂,马复秋口中一甜,书桌下蓦得探出半只手,沿着桌边摸摸索索,将桌上的信笺连着其上的箭镞一起抽走,看着其袖口处露出的腻白的肌肤,双膝发软的马复秋抿嘴将口中的血腥咽下,逡巡着目光将屋内打量了一遍,不见异常。
看箭镞插入的方向,不会是由南北窗户射入,应该是屋顶的方向,奈何烛光昏暗,马复秋高举蜡烛抬头看去,只见到黑洞洞的房梁,没着急唤人入内,马复秋手持蜡烛在书桌旁蹲下身来,完好无损的薛捧雪蜷缩在桌下,握笔兀自在写着什么。
马复秋彻底的放下心来,手一晃,一大滴烛油落到虎口上,满手老茧的马复秋并不觉出疼,满不在乎的将半已凝固的烛油刮去,盘腿坐在地上,右手握着蜡烛为薛捧雪执烛照亮,左手试图取下被薛捧雪随手插在发间的短箭仔细端详。
“别碰,有毒!”薛捧雪脑袋一歪,避开马复秋的接触。
“那你还插在头发上?”
“斜插的,碰不到头皮就无碍,正好留着做个趁手的武器,万一有刺客近身,至少能免得像老胡一样空手对敌白吃亏。”薛捧雪将一摞信笺塞入马复秋的手里,“你先看一下,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在这儿问,或者劳烦宋大人移驾来此,我怕死,不能确保我的安全之前,我还是暂且在这桌子底下呆着为好,呃,不对,万一那些人贼心不死,来一出纵火,那我岂不是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无暇理会薛捧雪的自言自语,将蜡烛放到一旁,马复秋仔细看着信笺上的内容,代替宋毅逐一询问道:“刺伤老胡的是宫中侍卫专佩的袖刀?你能肯定吗?”
“能!前阵子延熹宫灭虫,我提了一食盒蟑螂出宫,侍卫循例检查的时候猝不及防,被狠狠的吓了一跳,就有人吓得从袖口里拔出了小刀,我当时多看了两眼,琢磨过些日子陪公主出宫,也弄一把来在身上藏着,可以确定刀刃的宽窄形状和老胡的伤口是一样的,外间应该没有类似的刀具。”
侍卫的兵器都是定制,绝不可能外流,马复秋指着第二项问道,“木桦油是什么?”
“桦树皮里面熬炼出来的,据说修建皇陵的木料上都得抹这个,防水防蛀,有一年鲁国公府修园子,赵老太爷随口讲了一些,具体得去问工部,刑部如果最近没有大规模的修葺房屋,那么老胡手腕处木桦油的气味应该是纠缠的时候从对方身上蹭下来的。”
“五尺到五尺二寸,身高的范围太宽泛了。”
“我不是老胡,只能大概估算。”
翻到最后两页,马复秋问道:“你说方才射杀你的短箭和王尚书被刺的箭矢是同一出处,根据什么来判断的?”
“下午的时候我对宋大人提过,王尚书的喉头取下的箭杆上牛筋索勒痕的宽窄和官制的不同,我头发里的这只,也有同样宽窄的勒痕,牛筋索都是各家自制,唯有官制才会讲求宽窄一致,所以应该不会只是巧合这么简单。”
“依据什么来断定凶手今日必定会去医驿求医?”
“下午我顺便参观了老胡的仵作房,发现他的房内有治疗癣症的药膏,老胡整天和尸体打交道,而且定期用烈酒和石灰祛毒,患上皮肤癣的顽疾不足为奇,那药膏是他自制的,里面额外添了大热之物,拔尸毒煞瘙痒颇有效果,寻常人涂抹了却嫌太过刺激,特别是伤口处一旦沾染上,轻则红肿痒痛,重可至皮肤溃烂,甚至是败毒攻心。老胡的指甲里有皮肉的碎屑,可见抓的不轻,伤口处沾了老胡的癣症和药膏,即使及时求得良医对症下药,也得难受上好一阵子的。”
“那你将城中能医治此类病症的医馆和所需要的药材详细开列一下。”
“小病自己治,重病有太医,城中的医馆我没有接触过,没法开列名单,至于说药材,我那点医术你还不清楚?现成就有刘院令在,别为难我去班门弄斧了。”
该问的都问了,马复秋却没有起身离去的打算,将信笺仔细折好塞入怀中,双手扶着膝盖,“依你看,这刺客本就是刑部中人,还是外人潜入?”
“老胡不喜欢与人结交,非是和他有一面之缘的人没法近他的身,而且,外人轻易也没法准确寻觅到你我的所在,知道如何避开院子里的护卫,改由屋顶下手。”
“对了,你刚才是怎么及时避开的?”即使不淬毒,马复秋自问换做他在桌旁奋笔疾书,也绝对没法避开屋顶落下的箭矢。
薛捧雪得意的扬了扬手里的毛笔,“多亏了这只秃笔,写不了几个字就得蘸墨,蘸墨的时候瞧见墨汁上添了一层浮土,什么也没想,本能的往桌下钻,刚钻进来就听见桌面上‘笃’的一声,这才回过味,原来是屋顶的瓦被揭开落下了土,是有人意图要刺杀我呢。”
马复秋不知该感叹薛捧雪命大,还是夸她机敏,按了按怀里的信笺,嘱咐道:“我得亲自将这个送去给宋大人,最多一刻钟便回来,期间你自己多加小心,如果有人强行进门,不拘是谁,不管对方是什么意图,你只管先拿毒箭刺过去,别担心闹误会,只要绝对确保你自己的安然无恙就行,等我请示宋大人后再决定是否按照原定计划请你去验尸。”
“一击不中,应该轻易不会再来对我下手的,倒是老胡那边得多加防范,即使老胡不认识刺客,应该也见到了他的真容。”
马复秋亲自照看薛捧雪,依旧差点儿出事,老胡躺在床榻上性命垂危,想要杀他是轻而易举,叹了一口气,马复秋无奈道:“尽人事,听天命吧,好在有刘院令贴身照顾,刺客应该会有所顾及。”
刘之芳虽然官职不高,胜在医术出众,包括洪熙帝在内的宫中贵人对他是笃信不疑,朝中官员或多或少得过他的救治之恩,所以,杀一个老胡不算什么,一旦刘之芳遇刺,朝廷上下却必定会挖地三尺全力缉凶,所以,轻易是没人敢对刘之芳下手的。
瞧着老胡的情况,两三天内应该没法清醒,暂时不会有人对他下手,马复秋最担心的依旧是薛捧雪,宋毅昨晚一直陪了她几个时辰,又亲自为她安排院落,保护的同时,也明白的告诉明处暗处的所有人,薛捧雪十分重要。
再次按了按塞着信笺的胸口,放心不下的马复秋一步三回头的出门离开。
惊闻薛捧雪遇袭,喜怒不形于色的宋毅摔碎了一只茶碗,屡次三番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动手,果真是欺他无能?
既然薛捧雪肯定凶徒曾被老胡抓伤,宋毅先由第四衙开始,一律解衣,由他亲自查验,至于薛捧雪,宋毅是容不得她躲在书桌下求自在的,既然有能耐避开头顶的暗箭,也就没必要太过担心她的安危,宋毅命令马复秋依旧继续护卫之责,陪同薛捧雪立即前往证物房验尸查证,一有发现立即来报。
诚如匡辜笙的判断,薛捧雪的才能需要外界压力的刺激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释放,被宋毅不近人情的命令逼迫着,薛捧雪满心不情愿的离开桌底,嘟嘟囔囔的跟在马复秋的身后来到证物房,不到半个时辰,薛捧雪即将焦黑的尸体验看完毕,填好尸格后顺带着将证物房起火的源头也给查了出来。
尸体确系黄闵佩,不过,不是被杀后焚尸,而是黄闵佩被一排柜子砸断了腿,活活被烧死在屋内,至于老胡为什么会绕道去证物房,薛捧雪猜测射杀王伽丰的箭矢并非弓箭所致,而是类似袖箭一类的机括,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没有被及时藏匿,而是被京兆府作为证物之一收缴后一股脑儿的移交给了刑部,老胡验看完裴盛和,确定凶器有误,临时想到了什么,绕道去证物房验看,恰巧碰到有人纵火,火场左近没有发现袖刀类似的凶器,意味着当时定然有第三者在场。
黄闵佩已死,老胡人事不省,王府收缴的证物在京兆府处却是留有一份移交清单,宋毅一面派人去京兆府借来清单,一面下令彻查黄闵佩的背景,马偕昨日派出去王府再次搜证的差役也回返复命。
马偕派出的第四衙的捕快远非京兆府那等惯会索钱的差役所能比拟,漏夜将王府上下仔仔细细搜了一遍,收获颇丰,一株枝干上有箭痕的茶花,半截宽窄相仿的牛筋索,甚至包括装盛过逍遥散的空瓷瓶。
薛捧雪遇刺的院落特别是屋顶也被彻底搜索了一番,不止根据踩碎的瓦片拼出脚印大小,甚至还在一片瓦上寻到了拇指印,薛捧雪于瓦片上嗅出了木桦油的特殊气味,从老胡的房中寻来铅粉,拓出了指印。
又是木桦油。
派员去工部咨询,得到的回复是木桦油虽然不是禁物,不限制民间提炼和使用,但是,上等的木桦油由选料到提炼工序繁杂,民间无力为之,近三个月内有机会接触到上等木桦油的,除了工部就只有皇陵。今年夏天雷雨频频,皇陵部分殿宇遭雷击后起火被焚,洪熙帝严厉切责工部务必在年前修缮完毕,可户部只肯下拨三分之一的银两,所以只能紧着损坏最严重的泰陵和亘陵先行整修。
工部送来的名单中,工匠足有一百多人,这还不算临时雇佣的杂役,为赶工期,中秋也不得休息,宋毅派人核查名单上是否有人和黄闵佩有所关联,他自己则是将目光投注于驻守皇陵的侍卫。
驻守皇陵的侍卫和宫门侍卫同隶属于侍卫处,俸禄、服制和兵器皆是同一配置,当然,这只是规定而已,实际上,宫门侍卫身为皇帝的近卫,每日都有额外的肉食补贴,兵器也是优先配置,护陵卫基本不会发给袖刀一类的贴身短刃,所以,宋毅派人去侍卫处调出近期由护陵卫调来京城升任宫卫的人员名单。
根据工部提供的资料,木桦油气味特殊,轻易不能散去,刑部豢养了特别训练的黑犬,嗅觉灵敏,宋毅派出十队人领着十条黑犬循着木桦油的气味搜寻,两队人专司在刑部内外衙搜索,其余的八队则是以刑部为中心,散开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搜寻。
衙门内搜索的黑犬直奔北牢,宋毅领着人气势汹汹的扑向北牢,没曾想,黑犬循着气味锁定的目标居然是裴盛和,按照时辰推算,火起时裴盛和依旧在审讯房接受马偕的询问,虽然老胡判断裴盛和没能力射杀王伽丰,不过裴盛和终究是现场的亲历者,所以马偕得循例询问事发经过,现场有十数人能够证明裴盛和就在北牢,绝无机会遁出监牢纵火行凶。
盯着被彻底剥去衣衫的裴盛和,宋毅不信裴盛和分身有术,而且,以老胡之前的判断,服食逍遥散的裴盛和外强中干,无力拆锁攀屡次在刑部内动手,不是裴盛和,那会是谁?为何屡次三番都针对于他?